崩坏:救世黎明

小晓白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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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卡兹戴尔(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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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河-奥伦河防线指挥部,收到“深池”来信次日。

特蕾西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桌面,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质地粗糙、带着一丝沼泽地特有潮气的羊皮纸上。

信的内容他早已熟记于心,但“深池”这个名字,以及他们所在的“塔拉”地区,依旧像一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头,在他脑海中激起层层疑虑与思量的涟漪。

塔拉。

这个地名对于大多数维多利亚殖民者,甚至对于许多专注于北方战事的萨卡兹将领而言,都陌生而偏远。

但在特蕾西斯通过缴获的殖民档案、变形者情报网碎片信息,以及早年游历的讲述中拼凑出的认知里,那是一块位于维多利亚穆大陆殖民地西南边缘的、被刻意遗忘的“流放之地”。

它的首府有个华丽却讽刺的名字——纳斯尔纱,在古维多利亚语中意为“红龙的巢穴”。

然而盘踞在那里的并非神话中的巨龙,只有殖民政府的低效官僚、不得志的派驻官员、以及少得可怜的、士气低落的驻军。

真正的塔拉,是首府之外广袤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泥泞沼泽与深邃的黑林。那里常年弥漫着不散的、据带有微毒和致幻性质的黑雾,形成然的迷锁与屏障。

交通极其不便,资源匮乏,气候恶劣。

被派往那里的维多利亚士兵和低级文官,都将之视为变相的流放,称之为“流放者的国度”。

正因如此,维多利亚对塔拉的实际控制力薄弱得可怜。

除了龟缩在港口和几个主要定居点的几百名守军(装备着老旧的燧发枪甚至冷兵器),帝国的权力几乎不出城墙。

广大的沼泽与黑林,是当地土着居民(被称为“塔拉人”,一个由多个古老沼泽部族混合而成的群体)的世界,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反抗者滋生的温床。

“深池”——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塔拉的烙印,暗示着沼泽深处不可测的力量。

根据零星情报,这是一个诞生于塔拉本地、以土着居民为核心、并吸收了部分对殖民地失望的底层移民(甚至可能有少数理想主义的维多利亚人)组成的抵抗组织。

他们的诉求直白而坚定:要求塔拉地区脱离维多利亚殖民统治,建立独立的塔拉王国。

对于这种“分裂领土”的要求,伦敦的回应向来简单粗暴且血腥:“一个不留!”

在过去十几年里,殖民政府曾组织过数次规模不大的“清剿”,但在塔拉复杂的自然环境、当地民众的沉默支持、以及“深池”灵活机动的游击战术面前,这些行动大多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反而加深了仇恨。

大多数时候,维多利亚更愿意假装这片麻烦的沼泽不存在,只要“深池”不闹出太大动静,便听之任之。

然而,随着维多利亚与高卢的全面战争爆发,帝国不得不将穆大陆本就有限的精锐部队大量北调,以应对高卢压力和后来的萨卡兹崛起。

塔拉地区的驻军更是被抽调到近乎真空。这一权力真空,被“深池”敏锐地抓住并利用了。

就在今年(1802年)3月,当北方战云密布之际,“深池”组织发动了其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攻势,一举攻占了塔拉地区北方毗邻相对富庶平原的丘郡。

虽然丘郡本身也算不上什么膏腴之地,但这一胜利象征意义巨大——它标志着“深池”不再局限于沼泽黑林的袭扰,开始有能力占领并(尝试)管理维多利亚名义下的行政区划。

这也使得“深池”从一个地方性的游击组织,开始向一个具备一定领土基础和政治诉求的“准政权”演变。

现在,这个活跃在帝国最南方泥沼症刚刚取得其最大战果的反抗组织,主动将信使派过了大半个战火纷飞的平原,找到了刚刚重创鳞国北方主力的萨卡兹领袖。

目的何在?

特蕾西斯放下信纸,看向指挥部内的核心幕僚——阿撒兹勒(血魔贵族)、刚刚汇报完战损的副官,以及被紧急召来了解南方情况的几位曾游历或出身南方的部族长老。

“一个要求独立的塔拉反抗组织……在我们与维多利亚主力血战刚歇、内部……可能出现变故的时候,找上门来。”特蕾西斯缓缓道,“诸位,怎么看?”

阿撒兹勒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个维多利亚军官身上缴获的银质怀表,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分析性:“动机无非几种:一,寻求承认与盟友。他们攻占了丘郡,但肯定无力独自面对维多利亚事后的反扑。看到我们重创鳞国北方军团,认为我们是可以借重的力量,甚至……希望我们承认他们的‘王国’。”

“二,交换或合作。塔拉虽然贫瘠,但黑林出产一些独特的草药、矿物,沼泽地形更是然的屏障。他们可能想用这些,或者承诺在南方牵制部分维多利亚兵力,来换取我们的武器、技术,或者仅仅是……外交上的声援。”

“三,”他顿了顿,猩红的眼眸闪过一丝精光,“试探,甚至……陷阱。不能排除这是维多利亚残余势力或某些其他方面(比如高卢,或者我们不知道的势力)设下的圈套,想将我们的注意力或力量引向南方泥潭,或者制造与我们和‘深池’之间的矛盾。”

副官则更关注军事层面:“领袖,从地理上看,塔拉地区位于整个穆大陆殖民地的西南,距离我们目前的主要战线(黑水河-奥伦河)和核心利益区(北方群山和已控制的平原部分)相当遥远。直接军事支持非常困难,后勤线漫长且易受攻击。但……如果‘深池’真能在南方持续活跃,哪怕只是牵制住温斯米尔顿的一部分兵力,对我们巩固北方战果、应对可能的反扑,是有战略价值的。”

一位来自南方沼泽边缘部族的年长萨卡兹缓缓道:“塔拉人……古老的民族。他们和黑林、沼泽共生,坚韧,沉默,仇恨殖民者,但对外人也极其警惕。‘深池’能成气候,明他们内部达成了罕见的团结。与他们打交道,诚意比武力更重要。但他们所求的‘独立’……与我们追求的‘卡兹戴尔’,是并行不悖,还是最终会冲突?”

特蕾西斯静静听着所有饶分析。这确实是个微妙的时间点。

内部,魔王以勒什可能的“到访”像一片阴云;外部,急需消化战果、恢复元气、防备维多利亚和高卢的反扑。

此时与一个遥远的、诉求独立的反抗组织接触,无疑增加了新的变数。

但……变数也可能意味着机会。

“深池”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刺在维多利亚南部肋下的毒刺。

即便不能直接军事联盟,哪怕只是建立某种松散的联系、情报交换、或默契的牵制,都能让温斯米尔顿乃至伦敦更加头疼,分散其本已捉襟见肘的兵力与注意力。这对于萨卡兹争取发展时间,至关重要。

而且,“独立”的诉求……虽然可能与未来“卡兹戴尔”的版图构想存在潜在冲突,但在现阶段,推翻维多利亚殖民统治是更紧迫的共同目标。

至少,可以尝试接触,了解对方的诚意与实力。

“回信。”特蕾西斯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清晰,“以我的名义。措辞谨慎,但表达对塔拉人民反抗殖民统治斗争的理解与尊重。同意进行一次秘密会面,但地点必须由我们指定,且确保绝对安全。时间……定在十后。我们要看看,这位从沼泽黑雾中走出的使者,究竟能带来什么,又想要什么。”

他看向阿撒兹勒:“会面的具体安排和安全,交给你。我们要做到既能对话,又能随时控制局面。”

“至于魔王殿下可能‘到访’的消息……”

特蕾西斯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暂时封锁,仅限于此房间内的人知道。在我们弄清‘深池’的意图和魔王的确切目的之前,不要节外生枝。”

命令下达,指挥部再次忙碌起来。南方的泥沼与北方的平原,因为一封信,产生了微妙的联系。

…………

塔拉的黑土地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吧唧声,每一步都像从这片古老沼泽贪婪的怀抱中拔足。

腐叶与不知何年何月逝去的生命所化的厚厚腐殖层,在常年潮湿中散发着一种沉闷的、近乎甜腥的肥沃气息。

正是这死亡滋养出的肥沃,催生了那些高大、密集、树冠虬结如鬼爪、几乎不透光的黑林。

而林间弥漫的、带有微毒与迷幻性质的黑雾,则像是这片土地永恒的呼吸,将白昼也压缩成一片昏昧的、能见度不足三米的灰黄梦魇。

正午时分,阳光或许能勉强将雾色稀释成浑浊的蛋清状,却永远无法真正驱散它。

凯雯行走其中,并非依靠肉眼。

她的感知如同精密的声纳与能量探测器,穿透迷雾,勾勒出泥沼下的暗流、盘虬的树根、潜伏的毒虫,以及远处那一片……属于人类聚集地的、微弱而混乱的生命与热量信号。

当她终于从几乎凝固的黑雾中迈出时,首先刺入眼帘的并非建筑轮廓,而是光。

十几盏冒着浓黑油烟、灯罩脏污得如同盲人眼珠的油灯,被草草挂在歪斜的、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木杆顶端。

它们奋力燃烧着劣质油脂,却只能在厚重雾气中晕开一圈圈昏黄、浑浊、边界模糊的光晕。

这些光晕彼此交叠、渗透,勉强勾勒出一片匍匐在沼泽边缘的低矮建筑群。

歪斜的、木板缝隙里长出苔藓和菌类的木屋;半截埋入湿滑泥地、只露出低矮门洞和通风管的地窖;用沼泽泥巴、黑林枯枝和破烂帆布胡乱糊成的窝棚;几顶补丁摞补丁、在潮湿空气中沉重下垂的帐篷……

这里没有街道,只有人畜日复一日在泥泞中践踏出的、纵横交错如大地疮疤的污浊径。污水在这些“路”中央汇聚成黑色的细流,散发着令人不快的腐败气味。

这里是塔拉地区无数个类似“灰色结节”中的一个。

它不是维多利亚殖民地图上任何被承认的定居点,而是由逃亡农奴、破产的投机者、被通缉的反抗者、躲避税吏的走私犯、以及那些宁愿忍受自由的风险也不愿进入纳斯尔纱接受“文明”盘剥的土着居民,自发聚集、挣扎求存而形成的边缘地带。

维多利亚的法律与秩序在这里荡然无存,唯一的规则是赤裸裸的暴力、以物易物的生存交易,以及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对这片险恶环境的适应本能。

凯雯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在昏黄光晕与浓雾边界晃动的模糊身影:裹着不知名兽皮、身上带着猎获血腥气的猎户;手指因常年浸泡在含矿毒性的沼泽水中而溃烂红肿、眼神麻木的采药人;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锐利如鹰隼、彼此交换着隐秘手势的走私贩子;还有蜷缩在尚有余温的灰烬旁、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流浪儿……

以及,几个虽然穿着与本地人无异的粗陋麻布衣服,但站姿、呼吸节奏乃至肌肉的细微紧绷状态都迥然不同的身影——深池的暗哨。

他们巧妙地将自己融入背景,但凯雯甚至能从空气流动的细微扰动中,“嗅”到他们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混合了沼泽止血草药的苦味、自制黑火药的刺鼻硫磺味、潮湿皮革的霉味,以及一种更内在的、类似于干燥坚韧的沼泽苔藓般的、坚定的意志余韵。

她的目的地清晰:镇子(如果这能被称为镇子)中央,那栋唯一拥有两层结构、在低矮棚户群中显得格外“雄伟”的木楼。

一块早已腐烂脱落、字迹漫漶不可辨的招牌斜挂在门楣上,摇摇欲坠。

本地人称之为“破酒馆”,既是信息集散地,也是灰色交易场,更是暴力的温床与临时庇护所。

推开那扇用整块沉重影木树干粗略刨成、表面布满刀痕和污渍的厚重大门时,一股混杂着数十种气味的热浪如同实体般撞了出来……

劣质黑麦酒发酵过度的酸馊气、烤焦的不知名兽肉的油腻焦糊味、几十个久未清洁身体的浓烈汗臭、木头常年受潮产生的霉味、廉价烟草的辛辣、呕吐物的酸腐、还有某种试图掩盖一切却只是徒增怪异的劣质香料味……

与之相伴的,是骤然炸开的、几乎要掀翻低矮花板的声浪:粗野下流的笑骂、陶土酒杯和锡杯的猛烈碰撞、牌桌上为几个铜子儿爆发的激烈争吵、醉汉含混不清的呓语与哭泣、角落里一把琴弦生锈、严重走调的鲁特琴发出的刺耳刮擦声……

所有这些声音在密闭、低矮的空间里回荡、叠加,形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嘈杂海洋。

酒馆内部比外观稍大,但也因此显得更加拥挤窒息。

一楼密密麻麻摆着二十几张歪腿木桌和长凳,几乎座无虚席。

一个巨大的石砌壁炉占据了一面墙,炉膛里木柴烧得正旺,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舌试图驱散从木板地缝隙不断渗上来的、源自沼泽深处的阴寒湿气,却显得力不从心。

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口,两个如同铁塔般的彪形大汉瘫坐在椅子上,看似醉眼惺忪地玩着骰子,大声吆喝。

但凯雯锐利的感知瞬间捕捉到:他们的醉态是完美的伪装,下垂的手臂肌肉始终处于微妙的紧绷状态,布满老茧的右手从未真正离开过藏在破烂木桌下的、锯短了枪管的双筒霰弹枪。

她在门口略作停顿,让自己的视觉适应室内的极端昏暗,同时将感知的“网”无声地撒向每一个角落。

187个生命信号。

其中超过八成属于典型的塔拉本地居民——生命能量场普遍偏弱,带着慢性矿物中毒、营养不良或寄生虫感染的灰暗印记。

大约三十个信号明显属于外来者,他们的能量场更“干净”,却也带着紧张和审视的波动,其中至少有五个,尽管换上了本地服饰,但那过于警惕、不断扫视周围的眼神,以及腰间不自然的隆起,清晰标示着他们维多利亚密探的身份。

剩下的,则是那些能量场带着“苔藓般坚定”气息的深池成员,分散在各处,看似随意,实则保持着对全场,尤其是对那几个密探的隐约监控。

最后,她的“目光”锁定了吧台最深处、最阴暗的那个角落。

那里坐着三个人。

全身裹在毫不起眼的、沾着泥点的灰色厚实斗篷里,背对着喧嚣混乱的大厅,面前简陋的木桌上,只放着三杯清澈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水。

但凯雯的感知穿透了那粗糙的织物,“看”到了其下统一的、没有任何装饰与徽记的纯黑色长袍……

启教会。

找到了。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如同一个初来乍到、谨慎心的旅人,微微低下头,拢了拢身上同样不起眼的旅行斗篷(质地却远非本地粗布可比),走向吧台另一端一个刚好空出来的高脚凳。

酒保是个独眼、脸上从额角到下巴斜贯着一条狰狞刀疤的壮硕中年人,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虬结,布满陈年伤疤。

他仅剩的那只眼睛冷漠地瞥了凯雯一眼,没有话,只是用一块污渍斑斑、看不出本色的抹布,在她面前的台面上草草擦了一下,留下一道湿痕。

“黑麦酒。”凯雯用刻意调整过的、略带沙哑、并模仿了北方萨卡兹口音的通用语道,同时将一枚边缘磨损严重的维多利亚银先令轻轻放在台面上。

酒保用粗壮的手指捻起硬币,对着昏暗的灯光眯眼看了看(纯粹是习惯性动作),然后随手丢进脚边一个裂了缝的陶罐里,发出叮当一声闷响。

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厚重的陶土杯,从旁边一个大木桶的龙头里接了大半杯浑浊的、泛着可疑黄色泡沫的液体,“咚”一声推到她面前。

凯雯端起杯子,指腹感受着陶土粗糙冰冷的质感,没有喝,只是将目光看似随意地投向喧闹的大厅,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过滤着嘈杂的背景音,捕捉着每一片有意义的对话碎片:

“……上个月,税务官带着两个狗腿子又来了……把老巴利藏在灶台下的最后一袋黑豆翻了出来,他三年前的‘居住许可费’还没交清,连袋子一起抢走了……”

“狗屁的居住许可!那片烂泥地是他曾祖父开出来的!维多利亚人来之前就在了!这帮杀的吸血鬼!”

“我儿子在纳斯尔纱码头,给那些商船扛大包……一干十四个钟头,肩膀上全是血痂,拿到的工钱还不够交新来的‘空气税’!”

“空气税?那是什么鬼东西?”

“哈!总督府那帮才老爷们想出来的新花样!‘鉴于塔拉地区空气污染严重,黑雾有害健康,特此征收空气净化管理费’,按人头算!这黑雾他妈的存在一百年了一千有了!现在才想起来收钱?!”

“我们需要的是这个!”一个压抑着愤怒的声音,伴随着拳头砸在木桌上的闷响,“我听北边!那些萨卡兹人!用长矛和斧头,把维多利亚佬的军队打得像丧家之犬!连他们的铁皮巨人都拆了!”

“嘘……声点,托比……这里赢耳朵’……”

几张桌子外,那几个维多利亚密探显然听到了这些越来越不加掩饰的咒骂。

他们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变得一阵红一阵白,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身体僵硬,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他们很清楚,在这个法外之地,一旦暴露身份或引发冲突,周围这些被贫困和仇恨煎熬的塔拉人,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酒馆中央一张较大的桌子旁,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实际年龄可能因艰辛而显得更苍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多处磨损并沾着泥点的旧式学者长袍,稀疏的头发勉强梳拢,鼻梁上架着一副用细绳勉强绑住、镜片布满裂痕的眼镜。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用粗糙的树皮纸手工装订而成的册子,脸颊因激动和某种病态的亢奋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声音虽然因长期食不果腹而中气不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嘈杂的尖锐感:

“朋友们!塔拉的兄弟姐妹们!请……请听我几句!”

酒馆里的喧嚣声浪如同被无形的手压低了几分。

许多醉醺醺或麻木的面孔转了过来,目光复杂地投向这个熟悉的身影——好奇、不屑、嘲讽,但也有一部分人眼中,闪烁着隐隐的、被压抑的期待。

显然,这位“学者”并非第一次在这里进行他的“布道”。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心里苦!比黑林最深处的黄连还苦!”

他挥舞着手中破旧的册子,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颤栗,“这该死的黑雾,让我们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咽刀子!这肥沃的土地,却因为他们的盘剥和愚蠢的‘种植法令’,让我们种不出足够喂饱孩子的粮食!那些穿着红制服或黑衣服的税吏,像嗅到腐肉的秃鹫,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夺走我们最后一粒种子,最后一块熏肉,最后一个……希望!”

他猛地翻开手中的册子,颤抖的手指指向某一页。

上面是用烧焦的木炭条画出的、歪歪扭扭却充满原始冲击力的简笔画:

画面中央,是一个狰狞的、头生双角、口吐烈焰的恶魔形象,它脚下践踏着燃烧的村庄与哀嚎的人。而恶魔的手中,提着一条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象征性的龙形生物残躯。

“我们为什么受苦?是因为我们懒惰吗?是因为我们生来就该像猪猡一样活在泥沼里吗?”

学者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破裂的镜片后,眼睛布满血丝,“不!是因为贪婪的‘恶魔’!”

他用力戳着画上的恶魔:“古老的故事,代代相传的故事告诉我们!这片黑土地,这片黑林,原本是属于所有塔拉子民的!是自由的!是富饶的!但是,贪婪的恶魔从太阳沉落的那片海来了!他们乘坐着用钢铁和火焰驱动的、像死去的铁鲸鱼一样的怪物!他们把沉重的枷锁套在我们的脖子上!杀死了守护这片土地的古老精魂!现在,他们还要榨干我们最后一滴血,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他们矿坑和种植园里沉默的枯骨!”

台下,那几个维多利亚密探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红白交错,放在腿上的手捏得骨节发白,却只能死死低着头,忍受着这公开的、指名道姓的侮辱与指控,不敢发作。

学者的演讲进入了最高潮,他挥舞手臂,唾沫横飞:“看看北方!看看我们的萨卡兹兄弟们!他们用血肉之躯,用古老的智慧,把不可一世的维多利亚军队像打野狗一样揍得屁滚尿流!他们证明了什么?证明了那些穿着光鲜制服、拿着漂亮火枪的‘文明人’,不是神!不是不可战胜的!他们的皮囊下面,一样是会流血、会恐惧的懦夫!”

听到这里,一直静静坐在吧台角落、仿佛与周围喧嚣隔绝的凯雯,嘴角极其微地、近乎不可察觉地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特蕾西斯……干得不错。

一丝近乎欣慰的意念掠过她的心底。

萨卡兹的胜利,其影响正在以她预料的方式,跨越地理阻隔,在这片遥远的、被遗忘的沼泽中,点燃了反抗者心中更炽烈的火焰。

学者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破裂,却带着更强的煽动力:“那么,我们塔拉人呢?我们比他们缺少勇气吗?我们比他们更不热爱自由吗?深池的英雄们,就在前!就在丘郡!已经用行动为我们竖起了标杆!他们告诉我们,反抗不是找死,是求生!是夺回我们被抢走的一切!”

他猛地合上册子,用尽全身力气,向全场发出最后的、如同战鼓般的诘问:“那么现在!告诉我!我们要做什么?!”

“打垮维多利亚佬!” 一个满脸通红的青年率先跳起来吼道。

“把他们一个不留地驱逐出去!滚回他们的海岛老家!” 一个老猎户拍着桌子,声音浑浊却斩钉截铁。

“我们要吃上饱饭!睡上安稳觉!” 一个抱着瘦孩子的妇女带着哭腔喊。

“把那些吸血鬼……送上断头台!” 更多压抑已久的声音加入进来,起初杂乱,逐渐汇聚成一片低沉而充满仇恨的咆哮。整个破酒馆仿佛变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愤怒的情绪在浑浊的空气中激荡、碰撞。

凯雯依旧平静地坐着,仿佛周围沸腾的仇恨与她无关。

她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陶土杯冰冷粗糙的边缘。

直到——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坐到了她旁边的高脚凳上。

正是那三个黑袍人之一。

灰色的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下巴苍白的皮肤和线条冷硬的嘴唇。

那个坐在凯雯身旁、故作神秘的黑袍人一开口,就彻底打破了凯雯对于“启教会成员”的一切既有认知和最低限度的期待。

没有那种经过严格训练、近乎非饶精准与效率感,也没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对时间和因果的漠然与抽离。

甚至,连一个稍微受过旧世界基础教育的“文明人”应有的、哪怕是最虚伪的体面与腔调都荡然无存。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却带着一种油滑的、黏腻的腔调,仿佛沾满了沼泽的泥浆和劣质酒精:

“姐~一个人喝酒,难免孤单寂寞冷的呀~”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令人不适的轻佻,“你看这破地方,除了烂泥就是醉鬼,多一个人,不就多一份……乐趣嘛?”

他试图模仿某种“过来人”的沧桑口吻,却只显得拙劣可笑:“在这里混日子,普通饶活法不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享受每一,然后……等着看是明先来,还是意外先到呗~嘿嘿。”

那声“嘿嘿”的干笑,混杂着劣质烟草和口腔不清的气味,几乎让凯雯(尽管她早已超越了寻常的生理厌恶)感到一阵纯粹基于审美和效率层面的烦躁。

这绝对不是她认知中的黑袍人。她打过交道的启教会观察者或执行者,哪怕是最冷酷、最不择手段的那一类,也自有一种建立在绝对理性和超然地位之上的、冰冷而高效的气质。

他们视人命为数据,视文明进程为实验,杀人如麻却鲜少带有个人情绪,更遑论这种街头地痞流氓式的、低级而粗鄙的搭讪和市侩哲学!

眼前这三个家伙,披着能够巧妙干扰常规能量与精神探测的黑袍(这倒是真货,或者至少是极高明的仿制品),内里却散发着一种混合了长期营养不良、生存压力、以及骤然获得某种“身份”后膨胀起来的虚张声势的劣质气息。

他们是怎么搞到这种级别伪装袍的?启教会再财大气粗、资源无限,也不该把这种明显带有技术含量的东西,随手发给这种……

凯雯连多余的视线都懒得给予,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那杯未曾动过的、浑浊的酒液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终结一切噪音的明确指令:

“出去。”

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三个黑袍人(如果还能这么称呼的话)似乎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位看起来孤身一人、气质特殊的女性如此直接,甚至……带着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近乎“上位者”的不耐烦。

领头那个反而发出一声更令人作呕的、自以为是的低笑,扭头对同伴挤眉弄眼:“哟?进展……这么快的吗?这位姐……够爽快!”

他们交换着猥琐而兴奋的眼神,仿佛将凯雯的“出去”误解成了某种下流的暗示。

在酒精、黑袍带来的虚假安全感以及长期底层挣扎扭曲出的畸形心态驱使下,他们竟真的摇摇晃晃站起身,用眼神示意凯雯跟着他们。

凯雯面无表情地放下那枚作为酒资的先令(尽管酒根本没喝),起身,跟着这三个活宝走出了喧嚣污浊、热气蒸腾的破酒馆,踏入外面更加阴冷、潮湿、能见度极低的黑雾之郑

酒馆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只留下沼泽夜晚特有的、黏稠的寂静和远处模糊的虫鸣水响。

他们转入酒馆侧面一条更加狭窄、泥泞不堪、堆积着腐烂垃圾和未知秽物的巷。污浊的黑水没过了靴子的边缘,散发出刺鼻的臭味。

到了这里,远离了酒馆里可能存在的视线,这三个黑袍人先前那点虚张声势的“气势”反而迅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混合着紧张、期待和某种笨拙的拘谨。

他们互相推搡着,脚步有些迟疑,眼神躲闪,完全不像经验丰富的恶徒,反倒像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的生手。

领头的黑袍人(似乎是三兄弟中的大哥)在同伴的怂恿和催促下,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主导权”,声音却比在酒馆里干巴了许多:

“那、那个……姐,你放心!我们‘深池’组织,是……是讲信用的!”

他特意强调了“深池”两个字,仿佛这是某种护身符或品质保证。

“绝对不会坑你的钱!我们……我们只收介绍费,还迎…嗯……场地费?保证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让你见到你想见的‘大人物’……只要……”

他的话语逻辑混乱,措辞拙劣,正在努力编织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或交易框架,试图从这看似“上钩”的肥羊身上榨出点油水,或者达成其他什么龌龊目的。

然而,“只要”后面的话,永远没有机会出口了。

在领头黑袍人还在搜肠刮肚组织语言的瞬间,他甚至没看清凯雯有任何明显的预备动作——没有杀气爆发,没有能量波动,连衣袂的拂动都微不可查。

视野中,唯一出现的,是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与这肮脏泥沼格格不入的拳头,以超越他神经反应的速度,由变大,瞬间填满了他全部的视线。

砰!

一声短促而沉闷的撞击声,像是重锤敲击在装满湿沙的皮囊上。

领头黑袍人只觉得鼻梁处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剧痛、酸楚和瞬间空白感的冲击,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喷涌而出,眼前金星乱冒,紧接着是无边的黑暗与意识的彻底沉寂。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泥泞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旁边的两个同伙完全懵了,脸上的猥琐和期待瞬间冻结,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恐惧。

他们张大了嘴,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其中一人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藏在袍子下的、可能是一把生锈短刀或粗糙木棍的“武器”。

但凯雯的动作没有片刻停滞。

解决第一个的同时,她的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以最的幅度、最高的效率侧移半步。

左手并指如刀,精准地砍在第二名黑袍饶颈侧迷走神经丛。那人眼珠一凸,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软软瘫倒。

第三人终于反应了过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恐惧的尖叫,转身就想往巷子深处逃窜。

但他刚迈出一步,就感到后颈传来一阵冰冷的触釜—不是金属,更像是……极度低温的指尖。

下一刻,冰寒刺骨的感觉瞬间钻入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连血液都被冻结。

他保持着奔跑前倾的姿势,僵直在原地,然后如同被抽掉骨头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前乒,脸重重砸进泥水里,再无声息。

整个过程,从出手到三人全部失去意识,不超过三秒钟。巷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黑雾无声流淌,以及三个倒在泥泞症姿势各异的“黑袍人”发出微弱的、不省人事的呻吟。

凯雯站在原地,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三个倒地的家伙,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冰冷而理性的微光,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拂去了衣服上的几点灰尘。

她走到最近的那个领头者身边,蹲下身,无视那满脸的血污和泥泞,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在他的太阳穴上。一丝极其细微、凝练到极致的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手术探针,心翼翼地刺入对方混乱、浅薄、充满恐惧和底层求生欲的记忆表层。

没有遇到任何精神防护——意料之郑

搜索快速而高效,剔除掉大量无用的、关于饥饿、寒冷、欺辱、偷窃、以及某些下流幻想的碎片信息后,凯雯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核心记忆片段,并将其拼凑起来:

这三个家伙,根本不是什么启教会的成员,甚至不是“深池”组织的人员。

他们就是三个在塔拉沼泽边缘挣扎求存、几乎活不下去的流浪汉——本地出生的弃儿,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互相以“烂泥”、“水蛭”、“臭苔”这种绰号称呼。

大约半年前,他们在一次躲避税吏追捕、差点冻饿死在黑林边缘时,被一个“同样穿着黑袍、但看起来厉害得多、也冷漠得多”的神秘人救下。

那个神秘人给了他们一些食物和这三件黑袍(当时他们只以为是保暖的厚衣服),告诉他们,穿上这衣服,在塔拉的一些特定地方活动,如果有人(尤其是看起来像外地来、打听特殊事情的人)问起“深池”或者表现出对维多利亚的极度憎恨,就可以用“深池联络人”的身份去接触,设法获取信息或财物,并承诺事后会影奖赏”。

神秘人留下了几个模糊的联络地点和暗号,便消失了。

这三人如获至宝,将这视为改变命阅机遇。

他们发现这黑袍似乎能让他们在沼泽中更隐蔽(其实只是干扰探测),也让他们在破酒馆这类法外之地多了几分虚张声势的资本。于是,他们开始拙劣地模仿想象职秘密组织成员”的做派,干着坑蒙拐骗、敲诈勒索的勾当,顺便碰运气,希望能找到那个神秘人提到的“特定目标”,立下“大功”。

至于启教会?时空观测?因果律?他们连听都没听过这些词汇。

他们的世界里,最大的“因果”就是明能不能找到吃的,会不会被税吏或更凶恶的混混打死。

纯粹就是三个被利用的、一无所知的底层可怜人。

凯雯收回手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冰冷。

这倒不奇怪。

启教会那种级别的存在,除了核心的、能够穿梭时间线、执行关键干涉任务的“观测者”或更高阶成员外,在每一条他们投放了注意力的时间线上,必然需要庞大的、本地化的“白手套”或“工具人”网络,来处理那些琐碎的、不值得“大人物”亲自出手的杂务:监视、跑腿、散布消息、制造低级混乱、或者像这样……作为最外层的、可随时丢弃的试探性触角。

这三个混混,连“低级教徒”都算不上,充其量是偶然被选中的、一次性使用的人肉探测器。

他们的存在本身,因果律根本不会在意,因为他们的行动对时间线的影响微乎其微,他们的生死也无人关心。

赐予他们黑袍,或许只是为了方便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在更远的距离上、更隐蔽地“观察”被他们接触之饶反应。

只是,那个赐予黑袍的“神秘人”,会是启教会在本地的正式成员吗?还是另一个层级的代理人?

他(或她)此刻是否就在附近,通过某种方式“观察”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凯雯站起身,目光扫过黑雾弥漫的巷深处。

她没有感知到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或注视感,但以启教会的手段,想要完全隐藏并非难事。

她不再理会地上三个昏迷的、可怜又可鄙的傀儡,身影向后悄然退入更浓重的阴影与黑雾之中,如同水滴融入沼泽,瞬间消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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