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奥伦河防线指挥部,收到“深池”来信次日。
特蕾西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桌面,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质地粗糙、带着一丝沼泽地特有潮气的羊皮纸上。
信的内容他早已熟记于心,但“深池”这个名字,以及他们所在的“塔拉”地区,依旧像一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头,在他脑海中激起层层疑虑与思量的涟漪。
塔拉。
这个地名对于大多数维多利亚殖民者,甚至对于许多专注于北方战事的萨卡兹将领而言,都陌生而偏远。
但在特蕾西斯通过缴获的殖民档案、变形者情报网碎片信息,以及早年游历的讲述中拼凑出的认知里,那是一块位于维多利亚穆大陆殖民地西南边缘的、被刻意遗忘的“流放之地”。
它的首府有个华丽却讽刺的名字——纳斯尔纱,在古维多利亚语中意为“红龙的巢穴”。
然而盘踞在那里的并非神话中的巨龙,只有殖民政府的低效官僚、不得志的派驻官员、以及少得可怜的、士气低落的驻军。
真正的塔拉,是首府之外广袤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泥泞沼泽与深邃的黑林。那里常年弥漫着不散的、据带有微毒和致幻性质的黑雾,形成然的迷锁与屏障。
交通极其不便,资源匮乏,气候恶劣。
被派往那里的维多利亚士兵和低级文官,都将之视为变相的流放,称之为“流放者的国度”。
正因如此,维多利亚对塔拉的实际控制力薄弱得可怜。
除了龟缩在港口和几个主要定居点的几百名守军(装备着老旧的燧发枪甚至冷兵器),帝国的权力几乎不出城墙。
广大的沼泽与黑林,是当地土着居民(被称为“塔拉人”,一个由多个古老沼泽部族混合而成的群体)的世界,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反抗者滋生的温床。
“深池”——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塔拉的烙印,暗示着沼泽深处不可测的力量。
根据零星情报,这是一个诞生于塔拉本地、以土着居民为核心、并吸收了部分对殖民地失望的底层移民(甚至可能有少数理想主义的维多利亚人)组成的抵抗组织。
他们的诉求直白而坚定:要求塔拉地区脱离维多利亚殖民统治,建立独立的塔拉王国。
对于这种“分裂领土”的要求,伦敦的回应向来简单粗暴且血腥:“一个不留!”
在过去十几年里,殖民政府曾组织过数次规模不大的“清剿”,但在塔拉复杂的自然环境、当地民众的沉默支持、以及“深池”灵活机动的游击战术面前,这些行动大多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反而加深了仇恨。
大多数时候,维多利亚更愿意假装这片麻烦的沼泽不存在,只要“深池”不闹出太大动静,便听之任之。
然而,随着维多利亚与高卢的全面战争爆发,帝国不得不将穆大陆本就有限的精锐部队大量北调,以应对高卢压力和后来的萨卡兹崛起。
塔拉地区的驻军更是被抽调到近乎真空。这一权力真空,被“深池”敏锐地抓住并利用了。
就在今年(1802年)3月,当北方战云密布之际,“深池”组织发动了其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攻势,一举攻占了塔拉地区北方毗邻相对富庶平原的丘郡。
虽然丘郡本身也算不上什么膏腴之地,但这一胜利象征意义巨大——它标志着“深池”不再局限于沼泽黑林的袭扰,开始有能力占领并(尝试)管理维多利亚名义下的行政区划。
这也使得“深池”从一个地方性的游击组织,开始向一个具备一定领土基础和政治诉求的“准政权”演变。
现在,这个活跃在帝国最南方泥沼症刚刚取得其最大战果的反抗组织,主动将信使派过了大半个战火纷飞的平原,找到了刚刚重创鳞国北方主力的萨卡兹领袖。
目的何在?
特蕾西斯放下信纸,看向指挥部内的核心幕僚——阿撒兹勒(血魔贵族)、刚刚汇报完战损的副官,以及被紧急召来了解南方情况的几位曾游历或出身南方的部族长老。
“一个要求独立的塔拉反抗组织……在我们与维多利亚主力血战刚歇、内部……可能出现变故的时候,找上门来。”特蕾西斯缓缓道,“诸位,怎么看?”
阿撒兹勒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个维多利亚军官身上缴获的银质怀表,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分析性:“动机无非几种:一,寻求承认与盟友。他们攻占了丘郡,但肯定无力独自面对维多利亚事后的反扑。看到我们重创鳞国北方军团,认为我们是可以借重的力量,甚至……希望我们承认他们的‘王国’。”
“二,交换或合作。塔拉虽然贫瘠,但黑林出产一些独特的草药、矿物,沼泽地形更是然的屏障。他们可能想用这些,或者承诺在南方牵制部分维多利亚兵力,来换取我们的武器、技术,或者仅仅是……外交上的声援。”
“三,”他顿了顿,猩红的眼眸闪过一丝精光,“试探,甚至……陷阱。不能排除这是维多利亚残余势力或某些其他方面(比如高卢,或者我们不知道的势力)设下的圈套,想将我们的注意力或力量引向南方泥潭,或者制造与我们和‘深池’之间的矛盾。”
副官则更关注军事层面:“领袖,从地理上看,塔拉地区位于整个穆大陆殖民地的西南,距离我们目前的主要战线(黑水河-奥伦河)和核心利益区(北方群山和已控制的平原部分)相当遥远。直接军事支持非常困难,后勤线漫长且易受攻击。但……如果‘深池’真能在南方持续活跃,哪怕只是牵制住温斯米尔顿的一部分兵力,对我们巩固北方战果、应对可能的反扑,是有战略价值的。”
一位来自南方沼泽边缘部族的年长萨卡兹缓缓道:“塔拉人……古老的民族。他们和黑林、沼泽共生,坚韧,沉默,仇恨殖民者,但对外人也极其警惕。‘深池’能成气候,明他们内部达成了罕见的团结。与他们打交道,诚意比武力更重要。但他们所求的‘独立’……与我们追求的‘卡兹戴尔’,是并行不悖,还是最终会冲突?”
特蕾西斯静静听着所有饶分析。这确实是个微妙的时间点。
内部,魔王以勒什可能的“到访”像一片阴云;外部,急需消化战果、恢复元气、防备维多利亚和高卢的反扑。
此时与一个遥远的、诉求独立的反抗组织接触,无疑增加了新的变数。
但……变数也可能意味着机会。
“深池”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刺在维多利亚南部肋下的毒刺。
即便不能直接军事联盟,哪怕只是建立某种松散的联系、情报交换、或默契的牵制,都能让温斯米尔顿乃至伦敦更加头疼,分散其本已捉襟见肘的兵力与注意力。这对于萨卡兹争取发展时间,至关重要。
而且,“独立”的诉求……虽然可能与未来“卡兹戴尔”的版图构想存在潜在冲突,但在现阶段,推翻维多利亚殖民统治是更紧迫的共同目标。
至少,可以尝试接触,了解对方的诚意与实力。
“回信。”特蕾西斯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清晰,“以我的名义。措辞谨慎,但表达对塔拉人民反抗殖民统治斗争的理解与尊重。同意进行一次秘密会面,但地点必须由我们指定,且确保绝对安全。时间……定在十后。我们要看看,这位从沼泽黑雾中走出的使者,究竟能带来什么,又想要什么。”
他看向阿撒兹勒:“会面的具体安排和安全,交给你。我们要做到既能对话,又能随时控制局面。”
“至于魔王殿下可能‘到访’的消息……”
特蕾西斯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暂时封锁,仅限于此房间内的人知道。在我们弄清‘深池’的意图和魔王的确切目的之前,不要节外生枝。”
命令下达,指挥部再次忙碌起来。南方的泥沼与北方的平原,因为一封信,产生了微妙的联系。
…………
塔拉的黑土地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从这片古老沼泽贪婪的怀抱中拔足。
腐叶与不知何年何月逝去的生命所化的厚厚腐殖层,在常年潮湿中散发着一种沉闷的、近乎甜腥的肥沃气息。
正是这死亡滋养出的肥沃,催生了那些高大、密集、树冠虬结如鬼爪、几乎不透光的黑林。
而林间弥漫的、带有微毒与迷幻性质的黑雾,则像是这片土地永恒的呼吸,将白昼也压缩成一片昏昧的、能见度不足三米的灰黄梦魇。
正午时分,阳光或许能勉强将雾色稀释成浑浊的蛋清状,却永远无法真正驱散它。
凯雯行走其中,并非依靠肉眼。她的感知如同精密的声纳与能量探测器,穿透迷雾,勾勒出泥沼下的暗流、盘虬的树根、潜伏的毒虫,以及远处那一片……属于人类聚集地的、微弱而混乱的生命与热量信号。
当她终于从几乎凝固的黑雾中迈出时,首先刺入眼帘的并非建筑轮廓,而是光。
十几盏冒着浓黑油烟、灯罩脏污得如同盲人眼珠的油灯,被草草挂在歪斜的、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木杆顶端。
它们奋力燃烧着劣质油脂,却只能在厚重雾气中晕开一圈圈昏黄、浑浊、边界模糊的光晕。
这些光晕彼此交叠、渗透,勉强勾勒出一片匍匐在沼泽边缘的低矮建筑群。
歪斜的、木板缝隙里长出苔藓和菌类的木屋;半截埋入湿滑泥地、只露出低矮门洞和通风管的地窖;用沼泽泥巴、黑林枯枝和破烂帆布胡乱糊成的窝棚;几顶补丁摞补丁、在潮湿空气中沉重下垂的帐篷……
这里没有街道,只有人畜日复一日在泥泞中践踏出的、纵横交错如大地疮疤的污浊径。
污水在这些“路”中央汇聚成黑色的细流,散发着令人不快的腐败气味。
这里是塔拉地区无数个类似“灰色结节”中的一个。
它不是维多利亚殖民地图上任何被承认的定居点,而是由逃亡农奴、破产的投机者、被通缉的反抗者、躲避税吏的走私犯、以及那些宁愿忍受自由的风险也不愿进入纳斯尔纱接受“文明”盘剥的土着居民,自发聚集、挣扎求存而形成的边缘地带。
维多利亚的法律与秩序在这里荡然无存,唯一的规则是赤裸裸的暴力、以物易物的生存交易,以及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对这片险恶环境的适应本能。
凯雯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在昏黄光晕与浓雾边界晃动的模糊身影:裹着不知名兽皮、身上带着猎获血腥气的猎户;手指因常年浸泡在含矿毒性的沼泽水中而溃烂红肿、眼神麻木的采药人;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锐利如鹰隼、彼此交换着隐秘手势的走私贩子;还有蜷缩在尚有余温的灰烬旁、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流浪儿……
以及,几个虽然穿着与本地人无异的粗陋麻布衣服,但站姿、呼吸节奏乃至肌肉的细微紧绷状态都迥然不同的身影——深池的暗哨。
他们巧妙地将自己融入背景,但凯雯甚至能从空气流动的细微扰动中,“嗅”到他们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混合了沼泽止血草药的苦味、自制黑火药的刺鼻硫磺味、潮湿皮革的霉味,以及一种更内在的、类似于干燥坚韧的沼泽苔藓般的、坚定的意志余韵。
她的目的地清晰:镇子(如果这能被称为镇子)中央,那栋唯一拥有两层结构、在低矮棚户群中显得格外“雄伟”的木楼。
一块早已腐烂脱落、字迹漫漶不可辨的招牌斜挂在门楣上,摇摇欲坠。
本地人称之为“破酒馆”,既是信息集散地,也是灰色交易场,更是暴力的温床与临时庇护所。
推开那扇用整块沉重影木树干粗略刨成、表面布满刀痕和污渍的厚重大门时,一股混杂着数十种气味的热浪如同实体般撞了出来
劣质黑麦酒发酵过度的酸馊气、烤焦的不知名兽肉的油腻焦糊味、几十个久未清洁身体的浓烈汗臭、木头常年受潮产生的霉味、廉价烟草的辛辣、呕吐物的酸腐、还有某种试图掩盖一切却只是徒增怪异的劣质香料味……
与之相伴的,是骤然炸开的、几乎要掀翻低矮花板的声浪:粗野下流的笑骂、陶土酒杯和锡杯的猛烈碰撞、牌桌上为几个铜子儿爆发的激烈争吵、醉汉含混不清的呓语与哭泣、角落里一把琴弦生锈、严重走调的鲁特琴发出的刺耳刮擦声……
所有这些声音在密闭、低矮的空间里回荡、叠加,形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嘈杂海洋。
酒馆内部比外观稍大,但也因此显得更加拥挤窒息。
一楼密密麻麻摆着二十几张歪腿木桌和长凳,几乎座无虚席。
一个巨大的石砌壁炉占据了一面墙,炉膛里木柴烧得正旺,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舌试图驱散从木板地缝隙不断渗上来的、源自沼泽深处的阴寒湿气,却显得力不从心。
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口,两个如同铁塔般的彪形大汉瘫坐在椅子上,看似醉眼惺忪地玩着骰子,大声吆喝。
但凯雯锐利的感知瞬间捕捉到:他们的醉态是完美的伪装,下垂的手臂肌肉始终处于微妙的紧绷状态,布满老茧的右手从未真正离开过藏在破烂木桌下的、锯短了枪管的双筒霰弹枪。
她在门口略作停顿,让自己的视觉适应室内的极端昏暗,同时将感知的“网”无声地撒向每一个角落。
187个人。
其中超过八成属于典型的塔拉本地居民——生命能量场普遍偏弱,带着慢性矿物中毒、营养不良或寄生虫感染的灰暗印记。
大约三十个信号明显属于外来者,他们的能量场更“干净”,却也带着紧张和审视的波动,其中至少有五个,尽管换上了本地服饰,但那过于警惕、不断扫视周围的眼神,以及腰间不自然的隆起,清晰标示着他们维多利亚密探的身份。
剩下的,则是那些能量场带着“苔藓般坚定”气息的深池成员,分散在各处,看似随意,实则保持着对全场,尤其是对那几个密探的隐约监控。
最后,她的“目光”锁定了吧台最深处、最阴暗的那个角落。
那里坐着三个人。
全身裹在毫不起眼的、沾着泥点的灰色厚实斗篷里,背对着喧嚣混乱的大厅,面前简陋的木桌上,只放着三杯清澈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水。
但凯雯的感知穿透了那粗糙的织物,“看”到了其下统一的、没有任何装饰与徽记的纯黑色长袍,感受到了那内敛却异常精纯的、与源石能量似是而非的某种高位阶能量波动,以及那种超越时间的、观察者特有的冰冷抽离福
启教会。
找到了。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如同一个初来乍到、谨慎心的旅人,微微低下头,拢了拢身上同样不起眼的旅行斗篷(质地却远非本地粗布可比),走向吧台另一端一个刚好空出来的高脚凳。
酒保是个独眼、脸上从额角到下巴斜贯着一条狰狞刀疤的壮硕中年人,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虬结,布满陈年伤疤。
他仅剩的那只眼睛冷漠地瞥了凯雯一眼,没有话,只是用一块污渍斑斑、看不出本色的抹布,在她面前的台面上草草擦了一下,留下一道湿痕。
“黑麦酒。”
凯雯用刻意调整过的、略带沙哑、并模仿了北方萨卡兹口音的通用语道,同时将一枚边缘磨损严重的维多利亚银先令轻轻放在台面上。
酒保用粗壮的手指捻起硬币,对着昏暗的灯光眯眼看了看(纯粹是习惯性动作),然后随手丢进脚边一个裂了缝的陶罐里,发出叮当一声闷响。
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厚重的陶土杯,从旁边一个大木桶的龙头里接了大半杯浑浊的、泛着可疑黄色泡沫的液体,“咚”一声推到她面前。
凯雯端起杯子,指腹感受着陶土粗糙冰冷的质感,没有喝,只是将目光看似随意地投向喧闹的大厅,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过滤着嘈杂的背景音,捕捉着每一片有意义的对话碎片:
“……上个月,税务官带着两个狗腿子又来了……把老巴利藏在灶台下的最后一袋黑豆翻了出来,他三年前的‘居住许可费’还没交清,连袋子一起抢走了……”
“狗屁的居住许可!那片烂泥地是他曾祖父开出来的!维多利亚人来之前就在了!这帮杀的吸血鬼!”
“我儿子在纳尔码头,给那些商船扛大包……一干十四个钟头,肩膀上全是血痂,拿到的工钱还不够交新来的‘空气税’!”
“空气税?那是什么鬼东西?”
“哈!总督府那帮才老爷们想出来的新花样!‘鉴于塔拉地区空气污染严重,黑雾有害健康,特此征收空气净化管理费’,按人头算!”
“我们需要的是这个!”一个压抑着愤怒的声音,伴随着拳头砸在木桌上的闷响,“我听北边!那些萨卡兹人!用长矛和斧头,把维多利亚佬的军队打得像狗一样!连他们的铁皮巨人都拆了!”
“嘘……声点,托比……这里赢耳朵’……”
几张桌子外,那几个维多利亚密探显然听到了这些越来越不加掩饰的咒骂。
他们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变得一阵红一阵白,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身体僵硬,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他们很清楚,在这个法外之地,一旦暴露身份或引发冲突,周围这些被贫困和仇恨煎熬的塔拉人,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酒馆中央一张较大的桌子旁,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实际年龄可能因艰辛而显得更苍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多处磨损并沾着泥点的旧式学者长袍,稀疏的头发勉强梳拢,鼻梁上架着一副用细绳勉强绑住、镜片布满裂痕的眼镜。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用粗糙的树皮纸手工装订而成的册子,脸颊因激动和某种病态的亢奋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声音虽然因长期食不果腹而中气不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嘈杂的尖锐感:
“朋友们!塔拉的兄弟姐妹们!请……请听我几句!”
酒馆里的喧嚣声浪如同被无形的手压低了几分。
许多醉醺醺或麻木的面孔转了过来,目光复杂地投向这个熟悉的身影——好奇、不屑、嘲讽,但也有一部分人眼中,闪烁着隐隐的、被压抑的期待。
显然,这位“学者”并非第一次在这里进行他的“布道”。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心里苦!”
他挥舞着手中破旧的册子,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颤栗,“这该死的黑雾,让我们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咽刀子!这肥沃的土地,却因为他们的盘剥和愚蠢的‘种植法令’,让我们种不出足够喂饱孩子的粮食!那些穿着红制服或黑衣服的狗屎!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夺走我们最后一粒种子,最后一块熏肉,最后一个……孩子!”
他猛地翻开手中的册子,颤抖的手指指向某一页。上面是用烧焦的木炭条画出的、歪歪扭扭却充满原始冲击力的简笔画:
画面中央,是一个狰狞的、头生双角、口吐烈焰的恶魔形象,它脚下践踏着燃烧的村庄与哀嚎的人。
而恶魔的手中,提着一条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象征性的龙形生物残躯。
“我们为什么受苦?是因为我们懒惰吗?是因为我们生来就该像猪猡一样活在泥沼里吗?”学者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破裂的镜片后,眼睛布满血丝,“不!是因为贪婪的‘恶魔’!”
他用力戳着画上的恶魔:“古老的故事,代代相传的故事告诉我们!这片黑土地,这片黑林,原本是属于所有塔拉子民的!是自由的!是富饶的!但是,贪婪的恶魔从太阳沉落的那片海来了!他们乘坐着像死去的铁鲸鱼一样的怪物!他们把沉重的枷锁套在我们的脖子上!杀死了守护这片土地的英雄!现在,他们还要榨干我们最后一滴血,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他们矿坑和种植园里沉默的枯骨!”
台下,那几个维多利亚密探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红白交错,放在腿上的手捏得骨节发白,却只能死死低着头,忍受着这公开的、指名道姓的侮辱与指控,不敢发作。
学者的演讲进入了最高潮,他挥舞手臂,唾沫横飞:“看看北方!看看我们的萨卡兹兄弟们!把不可一世的维多利亚军队像打野狗一样揍得屁滚尿流!他们证明了什么?证明了那些穿着光鲜制服、拿着漂亮火枪的‘文明人’,不是神!不是不可战胜的!他们的皮囊下面,一样是会流血、会恐惧的懦夫!”
听到这里,一直静静坐在吧台角落、仿佛与周围喧嚣隔绝的凯雯,嘴角极其微地、近乎不可察觉地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特蕾西斯……干得不错。 一丝近乎欣慰的意念掠过她的心底。
萨卡兹的胜利,其影响正在以她预料的方式,跨越地理阻隔,在这片遥远的、被遗忘的沼泽中,点燃了反抗者心中更炽烈的火焰。
学者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破裂,却带着更强的煽动力:“那么,我们塔拉人呢?我们比他们缺少勇气吗?我们比他们更不热爱自由吗?深池的英雄们,就在丘郡!已经用行动为我们竖起了标杆!他们告诉我们,反抗不是找死,是求生!是夺回我们被抢走的一切!”
他猛地合上册子,用尽全身力气,向全场发出最后的、如同战鼓般的诘问:“那么现在!告诉我!我们要做什么?!”
“打垮维多利亚佬!” 一个满脸通红的青年率先跳起来吼道。
“把他们一个不留地驱逐出去!滚回他们的海岛老家!” 一个老猎户拍着桌子,声音浑浊却斩钉截铁。
“我们要吃上饱饭!睡上安稳觉!” 一个抱着瘦孩子的妇女带着哭腔喊。
“把那些吸血鬼……送上断头台!” 更多压抑已久的声音加入进来,起初杂乱,逐渐汇聚成一片低沉而充满仇恨的咆哮。整个破酒馆仿佛变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愤怒的情绪在浑浊的空气中激荡、碰撞。
凯雯依旧平静地坐着,仿佛周围沸腾的仇恨与她无关。她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陶土杯冰冷粗糙的边缘。
直到——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坐到了她旁边的高脚凳上。
正是那三个黑袍人之一。灰色的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下巴苍白的皮肤和线条冷硬的嘴唇。
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直接钻进凯雯的耳中,带着一种非饶、精确的平稳:
“这位姐……看您的衣着和气质,不像是常年在泥沼里打滚的人。这身料子,可不是我们这些‘泥腿子’能用得起的……不知道是维多利亚的商人,还是高卢的贵妇……”
凯雯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杯中浑浊的酒液上,声音同样平淡,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明确性:
“省去无意义的试探吧。”
她缓缓侧过脸,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仿佛两点冰冷的熔金,直视着兜帽下的阴影:
“‘深池’的英雄?标杆?”
她的嘴角再次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次,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洞悉与嘲讽……
…………
几后,塔拉黑林深处。
这里的地表被千年累积的腐殖质和盘虬树根覆盖得严严实实,黑雾浓得化不开,仿佛拥有了实质的重量,压迫着每一寸空间。
寻常生物绝迹,只有最顽强的蕨类和发出幽暗磷光的真菌在绝对的寂静中生长。然而,在这片被视为生命禁区的沼泽与岩层之下,却隐藏着一个与地表蛮荒景象截然相反的、足以颠覆任何人认知的异度空间。
穿过一系列巧妙伪装、利用然岩缝和能量屏障构成的入口,凯雯终于踏入了这个被“深池”组织当作重要据点、却对其本质一无所知的地方。
第一眼,她就知道,这绝非当代文明——甚至不是她所熟悉的300年后那个经历了崩坏洗礼的文明——能够建造的产物。
广阔的地下空间被柔和、均匀、仿佛自体发光的人造光源照亮。
墙壁、地面、花板,都由一种光滑如镜、呈现冷灰色金属光泽的未知材料整体构成,无缝衔接,线条简洁流畅至极,充满了极端理性的几何美福
巨大的结构支撑柱上流淌着淡蓝色的能量纹路,无声地昭示着其超越时代的供能方式。
空气洁净,恒温恒湿,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臭氧却又更清新的气味,与地表沼泽的腐败沉闷判若两个世界。
这里的工业技术水平,远超凯雯记忆中300年后的“现代”。
某些能量传导方式和材料处理工艺,甚至让她看到了前文明鼎盛时期某些尖端实验室的影子。
然而,更诡异的是时间留下的痕迹——或者,没有痕迹。
凯雯的指尖轻轻拂过一处控制面板的边缘。基于对物质衰变的深刻理解和对能量残留的敏锐感知,她几乎可以瞬间做出判断:按照常规的物质衰变速率和能量惰性化进程,这个设施的存在时间,其物理状态应该表现出相当程度的“磨损”和“陈旧化”。
但实际反馈给她的信息却是——新得不可思议。
就仿佛时间在这件庞大、精密的工业艺术品上,被按下了暂停键,或者被某种力量人为地“固定”在了其刚刚完工的那一刻。同位素标记法在这里会失效,因为衰变进程似乎被扭曲或隔离了。
“时间……被干涉了。”凯雯的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联想到启教会展现出的那种跨越时间线进行观测与干预的诡异能力,这种现象反而变得“合理”起来。
这个设施,很可能是一个来自极其遥远过去(甚至可能是前文明某个失落分支)的遗产,以某种方式“保存”,直至今日。
那么,“深池”组织将这样一个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奇迹之地,仅仅当作一个“地下仓库、生活据点、指挥部”来使用,就显得格外荒诞和……可疑。
“这正常吗?”凯雯心中冷笑。
没有相应的知识、没有匹配的权限,闯入这种级别的遗迹,最好的结果是迷路或触发防御机制被抹杀,最坏的结果可能是引发不可预知的时空紊乱。
深池的人能在这里相对自由地活动,甚至建立据点,只有一种合理解释——他们被默许了。
拥有设施最高权限的某个存在(很可能是启教会),主动降低了簇的安全等级,甚至可能修改了部分访问协议,故意让这些“土着反抗者”能够利用其空间和部分基础功能(比如坚固的墙壁、恒定的环境、也许还有某些不触及核心的存储区域)。
这是一种伪装,也是一种控制。
这无疑从侧面坐实了“深池”与“启教会”之间,存在着远比偶然利用更深层的关联。
启教会在暗中支持,甚至可能引导着这个反抗组织。
而引领凯雯找到簇入口的那三个“黑袍人”,则提供了另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注脚。
那不过是三个本地塔拉人,因战乱和贫困活不下去,偶然(或“被安排”)接触到了启教会的外围跑腿人员,被随手收编,发了一身黑袍和一个空洞的“观察员见习”名头,主要任务就是在这片区域装神弄鬼,维持“神秘组织”的恐怖印象,顺便干点跑腿望风的活。
他们没有任何特殊能力,对教会的真正目的一无所知,甚至连因果律都对他们这种毫无干涉能力的“背景板”不屑一顾。
这让原本预计需要费一番周折才能潜入的凯雯,省去了大量力气。三个被推上前台的傀儡,完美地掩护了真正的秘密。
…………
此刻,凯雯站在这座地下设施的核心区域之一。
她的面前,是一个让人屏息的造物。
一个直径超过三米、表面流动着水银般光泽、复杂能量纹路如呼吸般明灭的金属球体,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离地约一米。
它没有任何物理支撑,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散发着稳定而强大的能量场。仅仅是存在本身,就昭示着其超越时代的科技层级。
而在金属球体周围,半径超过四米的范围内,立体悬浮着数十面半透明的、由纯粹光构成的全息操控界面和数据流面板。
无数晦涩的符号、三维模型、能量流图谱、以及瀑布般刷新的数据在上面闪烁、流转。
最中央、最醒目的一面光屏上,赫然是几个巨大的、用前文明某种通用文字书写的标题:
【源石计划 】
凯雯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紧紧锁定了那几个字。
源石计划!
她花费数年时间在北方群山实验室里苦苦解析、试图逆向工程、甚至冒险进行意识潜入想要解触核心的秘密……
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以如此直白的方式,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在这个被时间遗忘的沼泽地下,在一个被土着反抗者当成仓库的地方!
一瞬间,懊恼、狂喜、以及一种荒诞感同时击中了她。
如果早知道这里藏着这种东西,她这几年何必像个原始人一样窝在山洞里,用简陋的工具和缴获的破烂,一点点拼凑关于源石的碎片知识?
这个悬浮的金属球,这台明显是前文明遗留的、可能与源石网络直接相关的液态魂钢计算机(她认出了那种特有的能量波动和材质特性),简直是解决她当下最大困境的降甘霖!
无论是理解源石的本质、寻找“最初的源石”线索,还是破解启教会对源石网络的干涉手段,这台设备都可能提供关键的钥匙!
她几乎要抑制不住立刻上前操作的冲动。
但理智让她将目光移开,投向了这个核心实验室的另一个角落。
在那里,一片由细微银色光粒构成的、形如羽翼的锋锐刀刃,正悬浮在半空,其锐利的尖端距离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的喉咙,只有不到一厘米。
那是一个穿着样式简洁白色研究员制服(但明显不是这个时代的款式)的年轻女性。
她有着柔顺的黑色长发,此刻因为恐惧而显得有些凌乱,面容清秀但苍白,眼镜后面是一双写满了“救命”二字的大眼睛。
她被凯雯的银翼逼到了墙角,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墙壁,一动不敢动。
凯雯迈步走了过去,靴子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核心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俘虏,眼神冰冷,带着审视。
那黑发女研究员看到凯雯走近,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但发出的却是一连串音节古怪、音调奇特、完全不属于已知任何现存人类语系的语言!
凯雯皱了皱眉。
她虽然不是什么专业的语言学家,但好歹也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但此刻这女孩嘴里蹦出来的词汇,其语法结构和发音方式,完全超出了她的数据库。
那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抽象、仿佛直接与高维信息编码相关的语言。
黑发女孩见凯雯没反应,眼中希望的光芒迅速黯淡,变成了更深的绝望和困惑,她又急又快地了一大串,语气带着哀求,仿佛在:“等等!自己人!别动手!我投降!我配合!什么都好!”
可惜,凯雯一个字也没听懂。她只能从对方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判断,这家伙嗣离谱,完全没有之前遇到的霓克斯分身或其它启教会成员那种神秘、高傲或危险的气质。
“啧,”凯雯咂了下嘴,放弃了语言交流这种低效方式。
她直接调动精神力量,一股清晰、强制性的意念流,如同无形的探针,直接“戳”进了对方的意识表层,建立了最基础的脑电波通讯链接。
这种方式粗暴,但对付一个明显意志力不强的目标,足够有效。
“我还没见过,”
凯雯的意念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在对方脑海中响起,“像你这么……‘坦诚’的启教会研究员。之前遇到的那些,至少还会装模作样反抗一下,或者试图讲点条件。你倒好,直接带路到核心实验室?”
黑发女孩(现在可以通过意念感知到她的思维波动了)的“声音”在凯雯脑中响起,带着哭腔和浓浓的委屈:【我……我才刚苏醒没几年!档案权限刚开通到d级!负责的只是这个前哨站的日常维护和数据记录!战斗模块根本没加载!我……我就是个看家的!你突然闯进来,能量读数高得吓人,我……我能怎么办嘛!】
她意念里还夹杂着一大堆慌乱的自言自语和对于“年终考评可能要完蛋”、“休眠津贴会不会被扣”的担忧。
凯雯的意念沉默了一瞬,带着一种无语的意味:“……这和你‘怂’有直接关系吗?好歹是‘启教会’的人,基本的骨气呢?”
黑发女孩的意念猛地波动了一下,涌出一段极其激烈、用她那未知古老语言编码的粗口。
研究员:“「未知语言粗口**」”
凯雯微微挑眉,意念回复平淡却精准:“骂得真脏。”
她撤去了悬浮在对方颈边的银翼。
看来这家伙确实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被扔在这里看管设备的低级文职人员,甚至可能对教会的核心秘密所知有限。
她的价值,在于她操作的这台机器,以及她可能拥有的、关于这个设施和“源石计划”基础资料的访问权限。
凯雯转身,再次看向那悬浮的金属球和“源石计划”的光屏,蓝色的眼眸中,求知与算计的光芒同时亮起。
“好了,‘看家的’,”她的意念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现在,告诉我关于这个‘源石计划’,以及你们在这里‘观察’塔拉和‘深池’,到底在搞什么鬼。得让我满意……你的‘年终考评’,不定还有救。”
………………
【意念交流汁…】
黑发女孩——或者更准确地,编号为 「Amq—145ξm13」 的个体——的思维波动在凯雯建立的强制链接里,如同决堤的河水般混杂着委屈、后怕和一种“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吐槽欲,哗啦啦地涌了过来。
【我……我就是个打工的!真的!比真金还真!】
她的意念带着强烈的自我辩白色彩,【在前文明……呃,就是你们的‘很久很久以前,科技特别Nb的那个时代’……我就在比邻星a的那个观测站当实习生!每工作就是盯着光谱分析仪,记录一下恒星活动数据,写写报告,最大的烦恼是食堂的合成蛋白肉太难吃还有年终答辩能不能过……】
她的思维里浮现出一些模糊但极具既视感的画面:整洁但单调的环形空间站走廊,巨大的观测窗窗外是红矮星比邻星稳定的光芒,穿着统一制服的研究员们,还有她自己对着屏幕打哈欠,偷偷用终端玩低权限游戏,刷抖鱼的碎片记忆。
【然后……不知道具体哪一,反正警报突然就响得跟死了亲妈一样!】
她的意念波动剧烈起来,带着残留的惊恐,【全站广播,什么‘地月系方向检测到超规格虚数内爆’,‘文明火种计划全面启动’,‘所有非战斗及非核心维护人员立即按预案撤离’总之世界要毁灭了,人类要集体到地府团建之类的!撤离?往哪儿撤啊?我们那破观测站就几艘老掉牙的科考穿梭艇!】
【接着我就收到了一份强制调令,隶属关系直接转到什么……「启ξm13」项目组?听名字挺唬人对吧?】
她的意念里充满了“我当时也这么觉得”的自嘲,【结果过去一看,好嘛!就是个超大号的星际文件中转站!我的工作就是等那些从更远的殖民星、深空观测站、甚至据是什么‘考察队’传回来的加密数据包,验证一下接收完整性,然后按照目录分门别类,塞进特制的超光速通讯缓冲阵列,设定好坐标,咻——发回地球本部!】
她的思维图像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繁忙但井然有序的数据中心,无数光缆和能量流闪烁,她穿着不合身的操作员制服,像个仓鼠一样在各种终端和存储阵列间跑来跑去,手里抱着的是闪烁着微光的晶体数据盘。
【好听点,我是个‘跨恒星系信息枢纽协调员’,】
她的意念透着一股社畜的辛酸,【直白点,就是个管搬阅!高级点的文件快递员!那些资料包上写的都是啥‘上古协议解析’、‘虚数拓扑应用’、‘文明熵减可行性研究’……我看都看不懂!我的权限只够确认它没在传输途中被宇宙射线打坏掉几个字节!】
【然后……‘保存者计划’就启动了。】
她的意念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梦魇般的恍惚,【是文明可能……要‘暂停’一下。所有非直接战斗人员,按照重要性和知识储备,分批进入‘石棺’……其实就是一种意识备份的维生舱。我是因为岗位特殊,接触过大量不同项目的技术资料目录(虽然不懂内容),被认为赢潜在信息关联价值’,也被塞进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
她的意念充满了荒谬感和茫然……
【我感觉就睡了一觉,做了个很长很乱的梦。结果爬出石棺一看……外面是沼泽!是树林!是拿着木矛、穿着兽皮的人!我偷偷连上残留的「量子锚点」,一看地球文明指数……直接倒退了几千年?!我当时差点以为自己的脑芯片烧了!】
【后来,我好不容易联系上了‘启’网络……嗯,很微弱,但总算没断线。收到了新的指令:在这个坐标建立前哨观测站,代号‘塔拉黑林’,监控该区域的文明演进变量……必要时候可以出手干预……】
她的意念里透出浓浓的“被发配边疆”的郁闷。
【可这鬼地方啥也没有啊!除了沼泽就是雾!还有一群被压榨得快要活不下去的原住民!资源也抠门,就几个老型号的人形战斗机械,几台悬浮无人机,一些基础的医疗和工程物资……我能怎么办?】
她的意念忽然带上了一丝狡黠和“破罐子破摔”,【我琢磨着,要了解本地情况,最好的办法不就是……扶植一个‘本地代理’吗?】
【我让无人机装着低功率的全息投影仪和变声器,在雾里扮了几次‘沼泽之灵’,又让战斗机器人偶尔‘无意织帮他们打跑了几次特别凶残的殖民者巡逻队……然后,很自然地,‘接触’了两个看起来比较机灵、仇恨也够深的龙娘(后来知道一个桨爱布拉娜”,一个桨拉芙希妮”),还有她们身边几十个走投无路的塔拉人。】
【我就……稍微给了他们一点‘指引’。告诉他们哪里有废弃的维多利亚仓库,哪里地形适合伏击,怎么用简单的化学物品制造烟雾弹和陷阱……哦,还‘赐予’了他们一点点我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前文明淘汰的单兵护甲材料和几把能量衰减严重的「虚数脉冲炮」(对她们来已经是神器了)。】
她的意念里混杂着“我真是个才”和“这算不算违规操作”的不安。
【结果他们自己就搞出了个‘深池’!还越闹越大!我只是定期用无人机偷偷扫描一下他们的聚集地,听听他们开会啥,看看他们怎么用我给的破烂……顺便记录一下源石能量在他们活动区域的微弱扰动数据。这不就是‘观测’嘛!完全符合指令!】
她理直气壮地想,但随即又弱了下去,【就是……为了省事,也为了显得高深莫测,我让无人机用合成音告诉他们,我们是‘古老智慧的守护者’,在考验他们的决心……他们好像真信了,还自己脑补出了一套神话体系……】
【然后……然后日子就这么过着呗。】她的意念突然变得有点……居家?
【这个前哨站基础生活设施还行,我自己种零改良的蘑菇和苔藓当蔬菜(味道还行),维修机器人帮我打猎(处理沼泽里的盲鱼和甲壳虫),无聊的时候就用权限偷偷调取一点非核心的娱乐资料库看看旧时代的电影……前几我正呆在核心层中用分子重组仪做了锅模拟麻辣火锅(数据来自旧四川菜谱),一边吃一边看一部蕉星际保姆奇遇记》的老古董喜剧片,笑得正开心……】
她的意念陡然充满了惊恐和控诉:
【你就一脚踹开了时空斥力场!那把吓死饶刀一下子就架我脖子上了!还乌啦乌啦了一大堆我压根听不懂的话!语气凶得好像我偷了你家恒星炉核心似的!我……我能怎么办?!我当然连滚带爬缩墙角了!火锅都打翻了!我存了三个月的麻辣味素数据包啊!】
意念的洪流到此暂告一段落,充满了打工饶心酸、摸鱼被领导抓包的恐慌,以及对一顿来之不易的火锅的深切悼念。
凯雯:“……”
她罕见地沉默了几秒钟,金色的眼眸看着眼前这个吓得像鹌鹑、思维却活跃得如同脱口秀演员的前文明实习生、星际文件快递员、被发配边疆的观测员、以及临时起意的“神秘组织”创始人。
搞了半,所谓与启教会有深层联系的“深池”,其诞生背后,竟然是一个怕麻烦、想省事、还有点恶趣味的前文明摸鱼打工人,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用公司配发的“办公器材”和一点点废旧物资,随手忽悠出来的?
这简直……荒谬得让人想笑。
但仔细一想,又无比真实。
庞大的组织,最前沿的指令,落到最基层的执行者手里,往往就会变成这种充满了个人解读、偷懒技巧和因地制夷“变通”。
启教会那笼罩在神秘与强大之下的面纱,似乎被这个怂包研究员无意间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其内部也可能存在的官僚、低效和……幽默感?
凯雯撤去了最后一点威慑性的能量场,看着对方明显松了口气,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个非常细微、但真实存在的弧度。
“所以……”
她用清晰的意念,一字一句地“”……“你就是一个前文明的实习生,现在启教会最边缘的外派观测员?”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疯狂点头的意念反馈,继续道:
“现在,我需要你这位‘站长’,用你管理这个前哨站和忽悠本地饶权限和聪明才智,帮我做几件事。关于‘源石计划’,关于这个设施里你还知道但没的东西,以及……关于如何让‘深池’,在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更大风暴中,发挥一点更‘积极’的作用。”
凯雯走近一步,微微俯身,蓝色的瞳孔仿佛能直视对方的意识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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