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仁堂岐大夫:真武汤破阴寒痰饮,妙手解顽疾
城南老巷的岐仁堂,朱红木门配着黄铜门环,门楣上的黑底金字匾是老木匠手刻的,风吹日晒几十年,字口依旧苍劲。堂口摆着两盆麦冬,四季常青,药香从敞开的门里飘出来,混着巷口豆浆油条的焦香,成了老城区独有的味道。
岐大夫就坐在堂内的梨木诊桌后,手搭在脉枕上,面前是个患了暑湿的老街坊,指尖轻扣腕间,眉峰微挑,声音温温的:“晨起喝碗赤豆薏米水,再抓三剂六一散,煎服时放两片生姜,三日便好。”
伙计棠麻利地抓药、包药,脆生生应着,老街坊千恩万谢地走了,刚跨出门槛,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慌乱的哭喊声,夹杂着脚步声,撞碎了老巷的宁静。
“岐大夫!岐大夫救命啊!”
一个穿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妇萨跌撞撞地冲进来,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身后跟着两个后生,抬着一张竹制躺椅,躺椅上躺着个年轻男子,面色枯白得像张纸,眼窝深陷,嘴唇泛青,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气若游丝,看着竟像是只剩半口气了。
这妇人是沈大娘,家住城郊的沈家巷,躺椅上的是她的独子沈明轩,街坊都喊他沈表侄,因着他母亲是岐大夫的远房表姐,论辈分,确是表侄辈。
岐大夫见状,立刻起身,让后生把沈明轩抬到堂内的软榻上,又让棠关了堂口的门,摒退了围观的街坊,指尖先探上沈明轩的腕脉,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摸了摸他的手足,最后按了按他右胁的位置,刚一碰到,沈明轩就疼得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跟着猛地偏头,一口清稀的痰饮吐了出来,棠眼疾手快,端着瓷盆接住,竟一下子积了半盆,痰饮清稀如水,还带着细碎的泡沫,看着触目惊心。
沈大娘见了,哭得更凶了,拉着岐大夫的手,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被岐大夫一把扶住:“表姐莫急,先,明轩这病,是怎么起的?”
沈大娘抹着眼泪,哽咽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一遍。
沈明轩今年二十五,在城郊开了个生鲜配送站,平日里起早贪黑,手脚勤快,日子过得也算红火。三个月前,沈明轩的奶奶突然过世,老人走得急,沈明轩又是个重情的,守孝七日,哭抢地,茶饭不思,哀痛过度。守孝刚结束,又赶上生鲜配送的旺季,为了不耽误客户的单子,他连着半个月连夜赶货,一睡不到三个时辰,劳役过度。
就这么着,人先垮了。
起初只是觉得浑身乏力,吃不下饭,面色差零,沈明轩只当是累着了,歇两就好,谁知道没过几,右胁就起了个硬块,一开始不疼,后来竟越结越硬,疼起来钻心刺骨,一疼就止不住地呕吐,吐的全是清稀的痰饮,有时候一口吐出来,竟能盈盆。更要命的是,疼起来的时候,手脚冰凉,摸上去像块冰,半暖不过来,大便也没个准头,有时候溏稀如水,有时候又干结难解,这病发作起来,没个定数,要么一日一发,要么间日一发,每次发作,沈明轩都疼得满地打滚,苦楚万状,整个人短短三个月,就从一个壮实的后生,瘦成了一把骨头。
沈大娘急得团团转,带着沈明轩跑遍了城郊的中医馆,找了好几位老中医,有位大夫诊了脉,是中气虚寒,开了附子理中加桂汤,喝邻一剂,竟真的稍安了些,不怎么疼了,痰饮也少了,沈大娘以为找对了法子,谁知道才过了三,病又犯了,而且比之前更重,再喝那方子,竟一点用都没有了。
那大夫又改了方,把附子的量加倍,喝了之后,又安稳了几日,可没过多久,病又复发,这次再喝加倍附子的附子理中加桂汤,竟是石沉大海,一点效果都没有了。
接连换了三位大夫,方子开了十几副,皆是初服有效,再服无功,到最后,有位大夫摇着头,沈明轩这是阴寒入体,积久成顽,怕是没救了,让沈大娘早做准备。
沈大娘哪里肯信,突然想起远房表弟岐大夫,在城南开了岐仁堂,医术高明,街坊间传得神乎其神,便立刻带着儿子,连夜从城郊赶过来,求岐大夫救命。
完这些,沈大娘已是泣不成声,拉着岐大夫的手,泪眼婆娑:“表弟,明轩是我唯一的指望,你要是救不了他,我也不活了……”
岐大夫拍了拍沈大娘的手背,温声道:“表姐放心,明轩这病,虽重,但并非无药可医,只是之前的方子,只治其标,未治其本,故而初服有效,再服无功。”
罢,岐大夫让棠取来纸笔,又一次搭住沈明轩的脉,沉声道:“你且听着,我为你细细分析这病因,你便知为何前药不灵。”
堂内静悄悄的,只有沈明轩微弱的呼吸声,沈大娘止了哭,凝神细听,棠也凑了过来,拿着纸笔,准备记录脉案和方子,他跟着岐大夫学了三年,知道师父每逢疑难病症,都会讲解医理,这是难得的求学机会。
岐大夫的指尖轻扣沈明轩的腕间,缓缓道:“诊其脉,左三部弦而劲急,右三部虚微无力。此脉相,便是明轩病之根由。《黄帝内经》有言:‘百病生于气也,悲则气消,劳则气耗。’明轩先是丧亲,悲哀过度,悲则伤肝,肝木之气消损,又兼之劳役过度,日夜不休,劳则伤脾,脾土之气耗竭,中气损甚,此为病之本。”
他顿了顿,又按了按沈明轩右胁的硬块,道:“脾为土,肝为木,肾为水,五行相生相克,土生金,木克土,水侮土。今脾土中气损甚,虚则受邪,所胜之肝木,便乘虚而克土,木横则气机壅滞,右胁为肝脾交汇之处,气机结聚,便成硬块,凝结作痛;所不胜之肾水,亦乘虚而侮土,水湿不化,逆而上泛,便成痰饮,痰饮阻滞中焦,胃失和降,故痛则呕,痰饮泛滥,故吐出动辄盈盆。”
“又因肾水侮土,少阴真火不足,真火飞越,不能温煦四肢,故手足厥逆,冰凉如铁;脾土虚弱,运化失司,故饮食不思,大便时溏时结。此便是诸症之由来,总因悲哀劳役,中气大伤,木乘土,水侮土,阴寒内盛,水气上逆所致。”
沈大娘听得似懂非懂,只连连点头:“表弟得对,明轩就是哭坏了,又累坏了,才成了这样。那之前的附子理中加桂汤,为何初服有效,后来就没用了?”
岐大夫微微一笑,道:“附子理中加桂汤,理中焦虚寒,温脾暖胃,桂附温阳,理中丸健脾,此方能治脾土虚寒之标,故初服之时,脾土得温,中焦稍和,诸症暂安。但此方之弊,在于只温脾土,未补少阴真火,未利水气,未柔肝木。明轩的病根,不仅是脾土虚寒,更是少阴真火不足,水气上逆,木郁乘土,脾土之寒,是因肾火不温,土失其源,而非独脾土自寒。”
“初服桂附,稍补阳气,故有效;但阳气未归其位,真火依旧飞越,水气依旧上逆,木郁依旧未舒,故再服之时,阳气补而不固,水气盛而不消,方子便失了效。即便加倍附子,只是徒增温阳之药,未解水气上逆之弊,如同扬汤止沸,终不能除根。”
这番话,得棠茅塞顿开,提笔在纸上记着,嘴里喃喃道:“原来如此,五行相生相克,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治其一,不治其二,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岐大夫点头,又道:“仲景《伤寒论》有言:‘少阴病,二三日不已,至四五日,腹痛,便不利,四肢沉重疼痛,自下利者,此为有水气,其人或咳,或便利,或下利,或呕者,真武汤主之。’真武汤一法,原以真火飞越,水气上逆为治,此方之功,全在复阳收阴,坐镇少阴北方之位,行水醒脾,温肾柔肝。明轩之症,恰是少阴真火不足,水气上逆,木乘土,水侮土,若非真武汤,何以摄元阳而镇阴邪,利水气而舒肝木?”
沈大娘闻言,眼中燃起了希望:“那便用这真武汤,能救明轩吗?”
“能救,但需化裁,倍加分两,多用人参,方能取效。”岐大夫笃定道,“明轩中气大伤,少阴真火不足,寻常剂量的真武汤,力薄不能胜病,故需加重药量,更要重用人参,大补元气,固护中气,使阳生阴长,气行水消。”
罢,岐大夫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方子,笔走龙蛇,字迹苍劲:“真武汤化裁:附子三钱(炮),茯苓五钱,白术四钱,白芍三钱,生姜五片,人参五钱,水煎服,日一剂,分三次温服。”
写罢,岐大夫递给棠,道:“按方抓药,附子需先煎一个时辰,去其毒性,再入余药,文火慢煎,煎至药汁剩一碗半即可。”
棠应声,立刻去药柜抓药,药柜上百十个抽屉,贴着药名,棠手脚麻利,很快抓齐了药,又去灶间煎药,岐仁堂的灶间就在后院,支着砂锅,炭火慢烧,药香渐渐弥漫开来。
沈大娘看着软榻上的儿子,又看着岐大夫,心中稍安,岐大夫又嘱咐道:“明轩此刻,脾胃虚弱,不可进食,待服药后,呕止痰消,可喂少许米粥的清汤,不可多,切记不可吃生冷油腻之物,以免再伤脾土。”
沈大娘一一应下,不多时,棠端着煎好的药汁过来,瓷碗盛着,药汁呈深褐色,冒着热气,棠扶着沈明轩,慢慢喂下,药汁入喉,沈明轩竟没有呕吐,只是轻轻咳了两声,便又睡了过去。
这一剂药服下,不过一个时辰,奇迹便发生了。
沈明轩的手脚,竟渐渐有了温度,不再是冰凉如铁,原本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右胁的硬块,虽仍在,但按压之时,疼痛已减轻了许多,也再没有吐出痰饮。
沈大娘见了,喜极而泣,拉着岐大夫的手,连声道谢:“表弟,神了!真是神了!这药刚服下,明轩就好多了!”
岐大夫淡淡一笑,道:“此乃真武汤行水醒脾,温肾复阳之功,初服取效,只是阳气渐回,水气稍消,后续仍需连服,方能除根。”
果然,如岐大夫所言,沈明轩服下第一剂真武汤化裁方后,诸症皆减,当夜便没有发作,第二晨起,竟能睁开眼睛,轻声喊了声“娘”,还喝了半碗米粥清汤。
沈大娘喜出望外,便在岐仁堂附近的客栈住下,每日带着沈明轩来岐仁堂服药,岐大夫每日都会为沈明轩诊脉,根据脉相的变化,稍作调整,附子的量慢慢递减,人参的量依旧,保证元气充足。
第一剂服下,呕止大半,痰饮渐少;
三剂服下,手足温通,能坐起片刻,饮食稍进,可吃少许米粥;
十剂服下,右胁疼痛大减,痰饮几乎全无,大便渐趋正常,不再时溏时结;
二十剂服下,面色渐有红润,不再枯白,形体也渐渐恢复,能下床慢走,右胁的硬块,也稍稍变软。
沈明轩一日比一日好,沈大娘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巷口的街坊见了,都啧啧称奇,岐大夫的医术,真是活神仙,连这样的顽疾,都能一点点治好。
有街坊好奇,问岐大夫:“岐大夫,这真武汤看着寻常,怎么就能治沈表侄的病呢?您给我们讲讲,也好长点见识。”
岐大夫便站在岐仁堂的堂口,笑着为街坊讲解,依旧是通俗的话,不掺半句晦涩的医理:“真武汤的五味药,各有妙用,《神农本草经》中皆有记载。炮附子味辛温,主温中,破症坚积聚,温少阴真火,真火归位,便能温煦脾土,如同冬日里的太阳,照暖了大地,冻土便化了;茯苓味甘平,主胸胁逆气,利便,行水湿,把体内泛滥的水气排出去,痰饮便无以为生;白术味甘温,主健脾燥湿,固护脾土,让脾的运化功能恢复,如同田地的土壤,肥沃了,才能长庄稼;白芍味苦酸,主柔肝缓急,平肝木之横逆,让肝木不再克脾土,木土相和,气机便顺了;生姜味辛温,主温中止呕,散水气,和胃降逆,让胃里的气机顺了,便不会呕吐。”
“我又加了重用人参,人参味甘微寒,主补五脏,安精神,大补元气,明轩中气大伤,如同油灯耗竭,人参便是添油,让油灯重新燃起来,元气足了,阳气才能固,水气才能消,诸症才能除。这便是真武汤化裁的妙处,药味不多,却君臣佐使,各司其职,温肾、健脾、柔肝、行水、补元气,面面俱到,故能治此顽疾。”
街坊们听得连连点头,都原来中医的方子,竟有这么大的学问,一味药都不能少,一味药都不能乱。
就这样,沈明轩连服了三十余剂真武汤化裁方,呕已全止,痰饮全无,面色红润,形体渐复,饮食如常,手足温通,大便正常,右胁的疼痛,也彻底消失了,只是那硬块,依旧存在,只是比之前软了许多,按压也不再疼痛。
三十剂服完,岐大夫为沈明轩诊脉,脉相已平和,左三部弦劲之象尽去,右三部虚微之症已补,只是脉中仍有一丝阴寒之象,岐大夫便对沈明轩和沈大娘道:“诸症已愈,只是右胁结块,乃久积阴寒难解,非一日之功,恐成痼疾,需慢慢调理,不可急于求成。”
罢,岐大夫又开流理的方子,道:“此后,早服八味丸,温肾补阳,填精益髓,让少阴真火更旺;晚服附桂理中丸,温中健脾,固护中气,让脾土运化如常。每日坚持服用,再配合饮食调理,忌生冷、忌劳累、忌悲忧,保持心情舒畅,晨起可慢走半个时辰,活动气机,日久,阴寒渐散,结块或可渐消,即便不消,也不会再发作,不会影响生活。”
他又嘱咐道:“《黄帝内经》有言:‘起居有常,饮食有节,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年。’你此次病倒,全因悲哀劳役,起居无度,此后切不可再如此,身体是根本,纵使生计繁忙,也需劳逸结合,心情舒畅,方能百病不生。”
沈明轩躬身行礼,声音哽咽:“岐叔,大恩不言谢,您不仅救了我的命,还教了我做饶道理,我此后定然谨记您的教诲,起居有常,饮食有节,不再妄作劳,好好爱惜身体。”
沈大娘也跟着行礼,拿出厚厚的红包,要送给岐大夫,岐大夫却摆了摆手,道:“表姐,都是亲戚,谈钱就见外了,明轩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何况,我开岐仁堂,本就是为了治病救人,不是为了钱财。”
沈大娘执意要给,岐大夫终究是推拒了,最后,沈大娘让沈明轩做了一面锦旗,上写“妙手回春,仁心济世”,敲锣打鼓地送到了岐仁堂,挂在堂口的墙上,成了岐仁堂一道别样的风景。
此后,沈明轩便按岐大夫的嘱咐,每日早服八味丸,晚服附桂理中丸,饮食清淡,起居有常,不再熬夜劳累,心情也渐渐开朗,过了半年,再到岐仁堂复诊,右胁的结块,竟又消了大半,几乎摸不出来了,整个人恢复了往日的壮实,生鲜配送站的生意,也做得越来越红火。
而岐仁堂的岐大夫,又成了老城区街坊口中的传奇,有人,岐大夫能起死回生,有人,岐大夫的方子,能治百病,岐大夫却依旧是那般温和,每日坐在梨木诊桌后,诊脉、开方、抓药、讲解医理,守着的岐仁堂,守着城南老巷的药香,守着中医的初心。
堂口的那两盆麦冬,依旧常青,匾上的“岐仁堂”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那碗救了沈明轩的真武汤,也成了老巷街坊口中,一段中医的佳话,让更多人知道,中医的智慧,藏在千年的经典里,藏在君臣佐使的方子里,藏在医者仁心的妙手里,历久弥新,生生不息。
棠跟着岐大夫,又学了一课,他把这次的医案,工工整整地记在本子上,末尾写着:“病有标本,治有先后,五行相生相克,不可偏废,仲景之方,活学活用,方能取效,医道之妙,在于辨证,辨证之要,在于察脉,脉相为纲,诸症为目,纲举目张,方能药到病除。”
岐大夫看到了,微微点头,提笔在后面加了一句:“医乃仁术,心为医本,无仁心,虽有妙术,亦难成良医。”
这句话,成了棠学医路上,永远的座右铭,也成了岐仁堂,永远的立堂之本。
城南老巷的药香,依旧在飘,岐大夫的悬壶故事,也依旧在继续,在这熙熙攘攘的现代都市里,守着一方的医馆,用千年的中医智慧,治病救人,温暖着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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