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我坐在桌前摊开纸笔,正要提笔写今日去陶坊的几条要点。门外脚步急促,送报的脚夫喘着气递来一份《商讯简录》。我接过手时,纸页还带着路上的潮气。
翻到第三页,一行字撞进眼里:“邻郡试行风力脱粒机,单日可净谷百石。”我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又往下看,“契约分销制推广至三镇,商户凭票取货,统一分配运力。”
屋里静得很,只有灶上水壶冒泡的轻响。我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转得飞快。百石米,我们这边十个人干三也出不了这个数。凭票取货,也不用抢位置摆摊了。可这些事,跟我们眼下改袋子、分包比,差了多少层?
我起身走到院中,唤了两个伙计进来。他们刚搬完筐,袖口沾着米屑,脸上还带着昨儿收工后的轻松劲儿。我让他们坐下,把《商讯简录》摊在桌上,指着那两条念了一遍。
“风力脱粒机,是用风吹走糠皮?那不用扇簸了?”一个伙计问。
“不止,”我,“听是大轮子转起来带风,谷子倒进去,壳自动分开,米直接落袋。一一百石,不歇手。”
他愣住,另一个插话:“那咱们这手工筛米,还能撑几?”
我没答他,只:“还有这个‘契约分销’。人家那边,商户提前订量,交定钱,货由总站统一发,连车马都算好了路线。不像我们,今这家要三升,明那家加半斗,来回跑断腿。”
屋里没人话了。先前那种一点点改包装、调配送的踏实感,一下子变得轻飘起来。我们还在想怎么让人拎着轻便,别人已经不用一粒一粒数米了。
“云娘子,”先前提议做纸袋的那个伙计低声问,“那咱们……还去谈陶坛的事?”
我看了一眼桌上还没写完的纸条,把笔放下。“先搁下。”我,“坛子能装多少?装得再多,还是人挑肩扛。可人家机器一响,风一吹,百石就出来了。我们光改容器,没用。”
他们低头坐着,一个搓着手心的老茧,一个盯着自己鞋尖。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从前觉得,米好、饭香、送货准,就是本事。现在才明白,光有这些,顶不住别人换路子走。
晌午前,我把所有骨干都叫到堂屋。地方不大,人挤人站着,热气往上涌。我站在桌边,把《商讯简录》的内容又讲了一遍。有人听完直摇头,“祖辈种田卖米,哪有这么多花头”;也有人声问:“真能成?风能推轮子?”
“我不敢全信,”我,“但李商人前些日子提过一句,北方已有匠人造出水力磨坊。风力脱粒,也不是凭空来的。咱们不信,别人做了,那就是实打实摆在那儿。”
屋里安静下来。
“所以从今起,咱们得学。”我,“不是光干活,还得懂外面在变什么。不然等别人铺开网了,我们连进网的资格都没樱”
我分了三组。技术组专盯各地农具革新,凡有新器械消息,立刻记下原理和用法;营销组去查那些新出的买卖章程,像什么“预售订金”“联号挂牌”,都要弄明白怎么运作;本地组则去走访镇上老字号,看他们这些年是怎么应对变化的。
每组指了牵头人。识字多的带识字少的,年轻人教老伙计认字条。我定下规矩:每日傍晚汇总一次,谁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哪怕只是一句闲话,也得记下来。
第二下午,后院那面土墙刷白了。我拿炭条在上面写下三个大字:“趋势墙”。底下分三栏,左边写“新技术”,中间是“新模式”,右边记“本地应变”。
第一行写的是:“风力脱粒——借风力分离谷壳,日处理百石以上。”
第二行:“契约分销——商户预付定金,总部统一分配发货。”
第三行:“周记粮行去年改账册,用红黑两色标盈亏。”
我站在墙前,对着围过来的伙计一条条讲。讲风力脱粒时,拿扇谷比喻:“就像咱们扇簸,手摇一下扇一点,人家是风不停,轮子一直转。”讲契约分销时,拿煮饭打比方:“好比每要煮十锅饭,先收好米钱,再按人数备料,不浪费,也不缺。”
有人听懂零头,有人皱眉琢磨,也有老伙计嘟囔:“听着玄乎,真落地未必顺。”我没拦他话。有疑虑才会有思量,全盘接受反倒危险。
第三晚上,技术组带回一张草图。是路过木匠铺时,见人在画个大轮子,是受外乡人托付,要做“带叶的转架”。我一看,虽粗糙,但结构分明是风车雏形。
我让伙计把图贴在“趋势墙”边上,用炭条补了一句:“实物已现端倪,或非虚传。”
营销组也打听到了消息:西镇一家粮行开始试用“订米卡”,顾客付钱领牌,每月凭牌取米,还可换酱换油。我听完,在“新模式”栏添上:“订米卡——预付换牌,分期取货。”
本地组更实在。他们访了三家老店,发现其中两家这几年悄悄换了账本格式,一家引入了“伙计分红”,干得多拿得多。我把这些也写上墙,特意圈出来:“老店也在变,不动的早关门了。”
第五清晨,我站在墙前修改明日讲解条目。炭条在“新技术”一栏勾掉“传闻”字样,改成“可验证”。又在下面加了一行空白,准备填新内容。
阳光照在墙上,白灰有些反光。我眯眼看着那一排排字,心里清楚:我们现在做的,只是把眼睛睁开。还没动手改什么,也没造出一台机器,更没签下一单新模式合同。
但我们不再只盯着米袋多重、绳子怎么扎了。我们知道外面在变,也知道不能再按老法子一步步蹭。
变革不是一声锣响就来的。它先是几张纸条,几句闲话,一面刷白的土墙,和一群人每傍晚挤在一起,听一个女人用做饭挑担的道理,讲那些听起来遥远的事。
我放下炭条,伸手抹了抹墙角一处剥落的灰皮。明该讲“水车碾米”的成本核算了。得找本旧账本当例子,让大家都算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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