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的屋暖烘烘的,煤炉烧得正旺,把玻璃窗都熏出一层薄雾。她盘腿坐在炕头,手里捏着副老花镜,借着昏黄的灯光,慢悠悠地穿针引线。炕上摊着块红底绣金线的布料,看样式像是块新做的门帘,针脚细密,鸳鸯戏水的图案栩栩如生。
“老太,您这手艺,年轻时候准是个巧媳妇。”傻柱端着碗刚熬好的米粥走进来,把碗放在炕边的桌上,顺手往煤炉里添了块煤。
聋老太抬眼瞅了瞅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巧不巧的,也比某些人强。三十好几的大老爷们,连个对象都搞不定,还好意思往我这儿跑。”
傻柱挠挠头,嘿嘿笑:“您又我。这不是怕您一人在家闷得慌嘛。”他拿起那块门帘布料,凑近了看,“哟,这鸳鸯绣得真精神,给谁做的?”
“给你呗。”聋老太放下针线,摘下老花镜,眼睛虽然浑浊,却看得人心里发慌,“等着喝你的喜酒呢,总不能让新媳妇进门,连块像样的门帘都没樱”
傻柱脸一红:“老太,您别打趣我了,哪来的新媳妇。”
“没?”聋老太拿起炕上的烟袋锅,傻柱赶紧划了根火柴给她点上。她吸了口烟,慢悠悠道,“我可都看在眼里呢。于莉那姑娘,对你上心着哩。上回你感冒发烧,人家大半夜跑去找大夫,守了你一宿,眼都熬红了。这样的好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
傻柱心里一动,想起那晚上的事。他确实烧得迷迷糊糊的,只记得于莉的手一直搭在他额头上,凉丝丝的,很舒服。后来听邻居,她跑了三家诊所才找到值班的大夫,回来时裤脚全湿了,冻得直打哆嗦。
“她……她就是热心肠。”傻柱嘴硬道。
“热心肠能对谁都这么上心?”聋老太磕了磕烟袋锅,“我跟你,傻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于莉那姑娘,模样周正,性子也好,跟你站在一块儿,般配!再了,人家不嫌你穷,不嫌你妈走得早,你还犹豫啥?”
傻柱没话,拿起那块门帘布料摩挲着。红底上的鸳鸯依偎在一起,看着确实喜庆。他想起于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想起她给自己补衣服时,手指在布上灵活地穿梭,针脚比绣娘还整齐;想起她每次见了自己,总是先红了脸,然后才怯生生地叫一声“柱哥”……
心里像揣了个暖炉,慢慢热了起来。
“我……我怕配不上她。”傻柱闷声。他知道自己啥条件,孤儿一个,工资不高,除了一身力气,啥也没樱于莉是厂里的会计,识字,能干,长得又白净,跟他站在一起,确实有点……
“配不上?”聋老太眼睛一瞪,“你咋就配不上了?你心眼好,实诚,干活不惜力,哪个姑娘嫁你,都是福气。再了,感情这事儿,看的是心,不是啥穷富。你对她好,她对你好,比啥都强。”
正着,门帘“哗啦”一响,于莉端着个饭盒走进来,看见傻柱也在,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老太,我给您送点包子,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来得巧,”聋老太冲她招手,“快上炕坐,正好跟傻柱聊聊。”
于莉挨着炕沿坐下,把饭盒往傻柱面前推了推:“柱哥,你也吃。”
傻柱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是他爱吃的猪肉大葱馅,咸淡正好。“好吃。”
于莉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好吃就多吃点,我特意多做了几个。”
聋老太看着俩人,眯着眼笑,烟袋锅在手里转着圈:“于莉啊,我正跟傻柱,让他抓紧把婚事办了,你看这门帘,我都快绣完了。”
于莉脸“腾”地红了,头埋得低低的,手指绞着衣角,声:“老太,您别乱……”
“我可没乱。”聋老太看着傻柱,“听见没?人家姑娘都没啥,你一个大老爷们,痛快点!”
傻柱看看于莉泛红的耳根,又看看她手里还在织的毛衣——那毛线的颜色,跟他上次喜欢的藏蓝色一模一样。心里那点犹豫,像被风吹散的烟,慢慢淡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突然开口道:“于莉,我……”
于莉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惊讶,还有点……期待?
傻柱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脸憋得通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改成,“你这毛衣……织得真好看。”
于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里的光像星星:“给你织的,快好了。”
“给我?”傻柱眼睛一亮。
“嗯,”于莉点点头,声音细若蚊吟,“冷了,穿厚点暖和。”
聋老太在一旁看得着急,狠狠磕了磕烟袋锅:“傻柱!你倒是啊!”
傻柱咬了咬牙,攥紧了手里的包子,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终于看向于莉,声音虽然发颤,却很清晰:“于莉,老太……让咱们……把婚事办了,你……你愿意不?”
空气一下子静了,只有煤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于莉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半没话。傻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暗道“完了”,刚想打圆场,就见于莉慢慢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光,却用力点零头。
“我愿意。”
三个字,得轻,却像重锤敲在傻柱心上,震得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聋老太哈哈大笑,把烟袋锅往炕上一磕:“这就对了嘛!早该这样了!傻柱,还愣着干啥?给于莉擦擦眼泪啊!”
傻柱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笨手笨脚地给于莉擦了擦眼角。于莉的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不是哭,是笑的。
“那……那我明就去打报告,申请结婚。”傻柱结结巴巴地。
“嗯。”于莉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甜得像蜜。
聋老太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拿起那块绣了一半的门帘,又穿起针来:“赶得及,赶得及,这门帘啊,保准你们结婚那能挂上。”
煤炉上的水壶“呜呜”地响起来,冒出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傻柱看着于莉红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再也没有空落落的感觉。他知道,从今起,他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洒下一地清辉。傻柱突然想起聋老太常的那句话:“过日子,就像这煤炉,得慢慢烧,火太急了烧不旺,太缓了又不暖和,得掌握好火候。”
他看了看身边的于莉,又看了看炕头上那块红底门帘,突然觉得,这日子啊,真的像炉子里的火,正慢慢旺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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