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老了,我不指望你了,要自己练好身体。”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棂,落在那株老梅上。枝干嶙峋,却自有一份倔强。
“从前靠你扶,靠你扛,靠你替我遮风挡雨……如今才懂,人能靠的,终究只有自己这副骨头。”
他缓缓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像旧木门被风推开。
“从今日起,鸡鸣即起,吐纳练拳;日落而息,收心敛气。哪怕只剩三载五载,也要让这具皮囊记住——”
他回身,眼底映着炉火,亮得惊人:
“——记住它曾为自己活过,曾为自己硬过,曾为自己撑过一片。”
窗外,雪无声落;窗内,阿斗提气,一式“白鹤亮翅”,起手虽缓,却带着不肯折的锋芒。
七七把药碗往桌上一磕,青瓷“叮”地一声脆响,像敲在谁的心尖。
“阿斗,你不指望我?”
她抬眼,眸子里燃着两簇不肯熄的火苗,映得整张脸都亮起来。
“我七岁学拳,九岁骑马,十二岁能扛三十斤水桶翻三座山;十六岁随爹上阵,箭疮三处,刀疤两道,如今照样能一口气舞完整套‘破阵枪’。你瞧瞧——”
她“刷”地扯开袖口,臂线条利落,麦色皮肤下筋骨分明,轻轻一绷,像拉满的弓弦。
“——我身体比你好,底气比你足,骨头比你硬!你不指望我,还指望谁?指望那群只会纸上谈兵的太医?指望御膳房那锅炖了三遍的烂药汤?”
七七一步逼近,指尖戳到阿斗胸口,声音却忽然软下来,带着颤,却更烫:
“阿斗,我守的不是你一个饶命,是咱们俩的将来。你若先泄了气,我就算把下名医都绑来,也救不回一个不想活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药碗重新端起,递到他面前,碗沿冒着丝丝白雾,像未散的战旗。
“喝。喝完跟我去院里头,我教你‘回春三式’。从今起,我陪你练——练到你能追上我,练到你敢跟我:‘七七,这回换我护着你。’”
七七五岁那年,麦浪刚黄,村口老槐树下第一次支起木桩。
庄里把式李三爷捋着花白胡子,把红拳的“红捶”拆成四式,一招一式教给流着鼻涕的娃娃们。
七七是里头唯一的女娃,发髻散一半,鞋也掉一只,却能把“凤互展翅”打得像只炸毛的山雀,翅膀一扑楞,尘土飞得比男孩还高。
后来村里成立“少年红拳队”,借了祠堂前空地,青石条铺成拳场。
清晨雾还没散,七七已抱着比她人还长的白蜡杆,跟在师兄后头压腿、劈叉、踢桩;太阳爬到屋脊,她的拳头在木人胸口撞得“咚咚”响,震得祠堂瓦片上的麻雀乱飞。
三爷:“女娃骨头软,力道却长。”于是让她多练“炮锤”,腰胯一拧,拳从口出,打得棉絮袋“噗”一声凹进半寸,再弹回来,像给她鞠躬。
腊月比武,七七头扎红绳,棉袄袖口勒得老高。
她对手是隔壁张庄最壮的子,比她高一头。
锣鼓一响,她先使“鸡步连环”,脚尖点地,身子低得几乎贴地,像只红狐钻草;对方刚想抱她腰,她借势“鹞子翻身”,胳膊肘稳稳落在人家背上。
那一刻,全村大人齐声喝彩,震得老槐树上的雪簌簌落,像给她下了一场白礼花。
从此庄上流传一句话:“老槐树下红拳响,女娃七七最敢闯。”
那棵槐树年年发新芽,七七的拳也一年比一年沉,却把根牢牢扎在了村口的黄土里,再没拔出来。
七七在队里原不算出挑。
人家姑娘腰软得像煮过的面条,两手一背,后脑勺便贴到腿肚,还能“壁虎走”——肚皮贴着青砖,四肢一划一撑,嗖地窜出丈把远,活脱脱一条会喘气的四脚蛇。
她呢,初来乍到,只会“打车轮碌”:双手按住地,屁股朝一拱,两条腿风车似的乱甩,尘土哗啦啦飞,人却翻得歪歪斜斜,像只被风吹散的稻草捆。
收势时往往坐个屁墩儿,震得祠堂前石阶“当”一声,惹得半大子们拍腿笑:“七七又放炮喽!”
夜里散场,月亮挂在老槐枝桠间,像只冷冷的眼睛。
她一个人溜回拳场,把棉袄脱伶在腰下,照着白线一遍遍抡腿。
腰硬得像榆木,她就先耗腿——前腿弓、后腿绷,下巴磕在膝盖上,疼得眼泪直打转,再换另一条;
腿根“嘎吱”一声,仿佛老木门被风掰开缝,她便咬帕子,把呜咽咽回肚里。
三月开春,地气暖,青石板缝钻出茸茸草芽。
队里再比软功,那“壁虎姑娘”仍翘着下巴,肚皮贴地呼啦啦游走。
轮到七七,她深吸一口气,两手撑地,腰脊一节节放长,像有人悄悄抽掉她脊骨里的锈钉;
指尖慢慢前移,胸口、肚脐、胯骨,依次贴地,最后连 cheek 也轻触青砖。
她居然也爬了起来——不是风风火火的车轮,而是真真正正的“壁虎游墙”,四肢轻得没声,只听见心跳“咚咚”,给青石打着鼓点。
爬到尽头,她一个“乌龙绞柱”弹起,站得笔直,脑门上一层细汗,在太阳底下闪成碎银。
李三爷捋胡子,慢吞吞道:“先前打车轮碌,是木头滚坡;如今壁虎游墙,是钉子入板——七七的腰,算开锋了。”
众人这才发现,那个只会翻得尘土四溅的丫头,已经把硬骨头一寸寸炼成了软钢条,弯得下去,也弹得回来。
七七想农村是个好地瓜,培养出人才的地方扩写
七七收势站定,胸脯起伏,望着祠堂灰瓦上蹦跳的麻雀,忽然咧嘴笑出一声:“农村好啊。”
她抬手抹了把汗,把黏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目光掠过整个庄子——
东头场院,稻茬还留着秋镰的清香,夜里却支起简易灯,照得十几张书桌雪亮;
挑灯刷题的孩子们,膝盖上垫的是装过化肥的编织袋,写出来的字却一笔一划,像要戳破纸背。
西头河滩,薄冰刚化,一群半大娃子赤脚踩水,把废旧轮胎当船,练臂力、练胆魄;
他们胳臂上隆起的不是蛋白粉催出来的“健身房山包”,而是插秧、割麦、挑水磨出来的“土地腱子肉”。
再往北,是荒废聊老砖窑。
三爷把破窑口改成“红拳堂”,缺条腿的木马、裂缝的沙袋,全是捡来的“二手兵器”;
可就在这一圈土墙里,走出过省体工队的大师兄,也走出过考上北体的姑娘。
砖缝里渗出的不是都市的霓虹,是麦秆、泥土、汗碱混合的味道,却养人筋骨,更养人志气。
南坡地里,七七蹲下身,抓一把黑土,指缝间细细簌簌落。
“咱这土,肥得能捏出油。”
她忽然想起城里培训班广告——“精英私教”“进口器械”“营养配餐”,动辄上万;
而庄子给她的,不过是这片敞敞地的操场,一条晒得发烫的石板路,一盏昏黄路灯,外加三爷那句土得掉渣的训话:“想出头,先把自己骨头摔碎再拼起来!”
可正是这些“土得掉渣”的东西,一年年向外输送鲜活的人:
有人扛着红拳翻进省队,有人攥着全乡最高分闯进清北,有人把无人机开到新疆棉田,直播卖粮;
也有人像七七,把硬腰练软,再把软钢炼硬,准备把一身土腥味的功夫带到更大舞台,让台下观众看看——
“农村不是退路,是根;不是穷乡僻壤,是矿。
只要你肯弯下腰、攥紧拳,土地就把力气还给你,把故事写进你骨头里。”
七七松开手,残土被风吹散。
她抬头,远处山脊托着落日,像给庄子挂上一枚滚烫的勋章。
那一刻她明白:所谓“人才”,不是高楼里泡着空调长出来的盆景,而是这片黄土里,顶着霜、迎着日,一寸寸把根往下扎、再往上拔的野树。
农村,就是最好的练苗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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