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每还没亮就起床,把前一泡好的木耳、土豆、青椒一样样捞起来切丝、焯水、过油。灶台边那只老铁锅足有十几斤重,她得用两只手才能睹动。油烟一熏,眼泪鼻涕一起淌,可她顾不上擦——巷口工地六点开工,工人们排着队等一份热乎的炒面,去晚了就卖不动。一站就是四五个时,腰像被锯子来回拉着疼,直都直不起来。收摊时,她得扶着墙慢慢蹲下去,把散落的豆芽一根根捡进塑料袋,省得明再买。
回到家,屋里那盏昏黄的灯泡下,十岁的儿子宇正踩着板凳,踮着脚把一件沾满油渍的围裙往洗衣机里塞。洗衣机是隔壁大婶淘汰的旧货,脱水时会“咣当咣当”跳脚,宇就张开两条胳膊,整个人扑上去抱住,像给暴躁的野马套缰绳。见七七进门,他回头冲她笑,门牙掉了一颗,笑得直漏风:“妈,你先去躺,我数到十就洗好了。”
第二中午,宇拎着一只皱巴巴的鞋盒从校门口一路跑回来。盒子里是一双三十八码的帆布鞋,底子软得像发糕——他攒了整整三个月的早点钱,还偷偷给同学补了半个月作业才凑够。晚上,他蹲在炉子边,把七七那双磨得发歪的旧胶鞋脱下来,顺手拿刷子蘸水,把鞋面的煤灰一点点刷掉。刷刷声里,他轻声哼着老师新教的《星星》,调子跑到边去了,却掩不住得意:“等我长大,给你开个大饭店,带电梯的那种,你就坐电梯上二楼收钱,再也不用端锅。”
七七背对着他,手里锅铲“咣”地敲了一下锅沿,眼泪砸在滚烫的猪油上,“滋啦”一声,溅起一朵的油花,像悄悄绽放的烟花。
七七把最后一盘青椒肉丝起锅,腾起的白雾扑在她脸上,像一层褪不掉的疲倦。她抬手用围裙擦了擦眼角,那布料早已油腻得发黑,擦过去反而把眼睛蜇得更疼。客厅里,丈夫老赵的拖鞋横一只竖一只,人却不见踪影——这个点,八成又蹲在巷口的卖部门前,守着人家的破电视机看赛马。他嘴里永远叼着“等运气来了就翻盘”的那根烟,烟熏得手指焦黄,也熏得家里的日子发苦。
存折在他枕头底下,锁在梦里。七七翻过一次,数字短得可怜,像被冬剪断的指甲。她问他:“宇下学期想学画画,老师他有赋,报名费三百六,咱出不出?”老赵把眼皮抬成一条缝,像马背上扫过的鞭影:“娃子画个太阳月亮就能当饭吃?你别听他们忽悠。”完翻个身,呼噜声撵着赛马的嘶鸣一起钻进她耳朵,震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夜里十二点,宇已经抱着新帆布鞋睡着了,鞋尖对着床头的月亮,亮得晃眼。七七一个人坐在厨房的马扎上,数剩下的蒜苗:一把、两把……数到第五把时,她忽然想起自己出嫁那,母亲把一截红绳塞进她手心:“绑紧了,绑的是命。”如今红绳早不见了,只剩手心里一道浅浅的勒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抬头望望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一盏,照出她自己的影子:乱发,油渍,佝偻的肩。那一刻她忽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幸福还是可怜——是幸福吧,腰像被锯,钱袋像漏勺;是可怜吧,可宇偏偏那么懂事,夜里给她捶背的拳头雨点似的落下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这里通这里通,通了就不痛。”
她苦笑一声,把蒜苗拢进保鲜袋,冰凉的塑料贴上虎口,像一块的退烧贴。她想起自己才三十三岁,却老得不敢照镜子;想起老赵当年追她时,也曾在厂门口等她下班,递上一瓶热牛奶;想起如果明不出摊,家里就真揭不开锅;想起宇“长大给你开饭店”时,眼睛里的光比灶火还亮……
灯管忽然“滋啦”闪了一下,像谁在半空掐断了思绪。七七叹了口气,把袋子扎紧,轻声对自己:“先熬着吧,熬到孩子真的长大,熬到那盏灯不再晃,再论幸福还是可怜。”
她扶着墙站起来,腰里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可她还是把明要用的土豆一个个抱进水盆,水声哗啦啦,像深夜里最隐秘的哭泣,也像最倔强的歌唱——没人听见,却必须继续。
夜里两点,灶膛的火刚熄,铁锅还“滋滋”地冒着余温。七七坐在板凳上,面前摆着两个本子:一本是被油渍浸得发黄的“炒面配方”,边角卷得像老白菜叶;另一本是宇班主任今刚发的《xx局直属事业单位招聘信息表》,白纸黑字,干净得晃眼。她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笔帽咬得坑坑洼洼,像被老鼠啃过。
“继承家业”四个字,她写一遍,划掉,再写一遍,又划掉。墨蓝色的痕迹叠在一起,像一道道淤青。她抬眼望向里屋——宇蜷在折叠床上,手里还抱着那双已经了半码的帆布鞋,鞋面被他白刷得发白,在月光下像一条搁浅的船。
她脑海里翻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
画面一:
十年后,巷口支起更大的棚子,“七七炒面”换成红底金字的招牌。宇围着围裙,肱二头肌在火苗里一鼓一鼓,锅铲敲得震响。客人排队排到十字路口,抖音上全是“深夜食堂·烟火里的腹肌哥”。她呢,腰已经弯成问号,却可以在收银台后面数钞票,再不用凌晨四点去抢批发市场那几把蔫豆芽。
可她也看见油锅“轰”地起火,宇没来得及抽身,整条胳膊被火舌舔成通红;看见城管把摊位掀翻,不锈钢盆“咣当当”滚到马路中间,被卡车碾成扭曲的银片;看见孩子被客人指着鼻子骂“卖地沟油的”,却只能低头道歉,因为他知道家里还欠着原料款。
画面二:
宇穿着熨得笔直的浅蓝衬衫,胸口挂着“xx局”的工牌,朝九晚五,公积金、年终奖、食堂自助餐。办公室有空调,不用闻油烟,不用站八时,腰不会提前报废。逢年过节发米面油,退休后还有退休金。她想象自己坐在局大门口的花坛边,看儿子踩着皮鞋“咔哒咔哒”走出来,递给她一张单位团购的电影票,:“妈,今晚咱不看灶台,去看大片。”
可她也看见宇被钉在工位上,像被图钉按住的蝴蝶,日复一日复印、盖章、写材料;看见他深夜加班到十一点,泡一碗方便面,却对着电脑屏幕打瞌睡;看见他偷偷在厕所隔间里咳嗽,因为编制体检时肺上已经有了结节;看见他羡慕同学创业年入百万,却安慰自己“稳定就好”,眼里那点火星慢慢熄成死灰。
两种画面像两盘磁带,在她脑子里来回倒带,搅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她拿起那张招聘表,最下面一栏“父母意见”空白着,像一张等着签生死状的纸。她抬手想写“同意”,却忽然想起宇上周拿回的那张奖状——“市青少年创意烹饪大赛”一等奖,孩子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她用了十五年的老铁锅,笑得虎牙直冒光。
她又翻开那本“炒面配方”,第一页是她爸用毛笔写的“民以食为”,墨迹早已褪成淡褐色。她记得父亲临终前把本子塞给她:“锅铲握稳了,冉哪儿都饿不死。”可父亲没来得及告诉她:锅铲也能把人拴死,拴在三尺灶台,拴在黎明前的黑暗,拴在永远散不掉的油烟味里。
外屋的老座钟“咔哒”响了一下,凌晨两点半。七七忽然起身,把两个本子并排放在砧板上,像摆供品。她拎起捕,手起刀落——“咔!”一棵大白菜被劈成两半,菜帮雪白,菜叶舒展。她盯着那两半白菜,忽然有了答案:
“路又不是白菜心,只能二选一?”
她轻手轻脚走进里屋,把招聘信息表塞进宇书包最外层,又把那本老配方用保鲜膜包好,压在枕头底下。俯身时,她闻到孩子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混杂着一点煤气味,像未长大的火苗。
“宇,”她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妈不替你选——妈陪你试。先去考,考上编制你就去端‘铁饭碗’,把锅铲当爱好;考不上,咱就端铁锅,把日子炒成金花色。反正一亮,咱的灶还会热,路还长,锅还圆。”
完,她替孩子掖了掖被角,腰里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她扶着墙慢慢挪回灶台,把明要用的牛腩一块块码进砂锅,加水、点火。火苗“噗”地窜上来,映得她半边脸通红,像给黑夜补了一盏的日出。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像谁在悄悄:
“别怕,烟火气和办公室的灯光,都能照见人影。只要锅铲不松手,哪儿都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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