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骄傲的头低了下来,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她站在巷口,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像极了他离开那没完的话。
曾经她把脊梁挺得比城墙还直,好像只要昂着头,就能挡住所有扑面而来的沙石;可如今那些沙石穿过她骄傲的缝隙,一粒一粒砸在心脏最软的地方,生疼。
她想起自己夸过的海口:
“我七七就算孤身一人,也能把日子过得像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
结果仪仗队散了,鼓手跑了,只剩她一人踩着掉漆的皮鞋,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数路灯。
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像一只把脑袋塞进沙里的鸵鸟。
可沙子不是沙漠,是潮湿的、带着夜露的,很快就把她的袖口洇出深色痕迹。
那痕迹不断蔓延,像极了他最后一次帮她擦泪时,指尖留下的温度——原来眼泪也是能烫伤饶。
她忽然发现,骄傲不是盔甲,是纸片,雨水一泡就皱,风一吹就破。
可就在纸片要被夜色完全撕碎的时候,巷口那家面包房的灯“咔哒”亮了。
暖黄的灯光从木门缝里漏出来,带着微甜的奶油味,像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先起来,吃个热羊角,再谈以后。”
七七没动,但鼻尖悄悄耸了一下。
她忽然记起,时候考砸了,母亲也是这么把哭闹的她从门槛上拎起来,往她手里塞一块刚出炉的蜂蜜蛋糕——
“哭够了,就轮到甜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和面包的香气一起咽进喉咙。
骄傲的头颅依旧低垂,可脊背却不再像断弦的弓,而是悄悄绷直了一寸。
“以后”两个字还是沉甸甸,像铅块,但她忽然想:
那就先从学会做一块不会烤焦的羊角面包开始吧。
也许等烤箱“叮”的一声响起,她会把低着的头慢慢抬起,发现巷口的色已经由墨蓝转成了蟹壳青——
七七把最后一勺酱油倒进锅里,翻炒声噼啪炸耳,像质问。
她盯着锅里那团乌青的菜,忽然就想起儿子阿九——
二十出头,整窝在次卧,耳机一戴,像把世界调成静音,连饭都要她三催四请才肯出来。
酱油的焦糊味涌上来,呛得她眼眶发潮:
“难道一辈子就这样跟着我,在家里浑?”
她想起阿九时候,把粉笔磨成粉末,撒在台阶上,高喊“这就是宇宙星云”;
也想起他初中作文里写,“我要造一座会下雨的房子,让妈妈的藏不再靠吃饭”。
那时候她笑到抹泪,觉得儿子是上放下来的风筝,线再长,也总飞得高。
可如今风筝自己剪了线,啪嗒掉回屋檐,连翅膀都懒得拍。
夜里她收完碗筷,故意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哗啦啦盖住自己的叹息。
阿九的房门虚掩,透出蓝幽幽的屏光,像一口深井。
她擦手,推门,只开一条缝——
儿子正窝在椅子里,给游戏里的角色设计皮肤,一笔一划,认真得像个真正的画师。
她第一次发现,他握笔的姿势不再歪斜,指尖有茧,是成年男子的硬度。
那一刻,她胸口忽然被什么烫了一下:
也许“浑”不是懒,是迷路;
不是废,是还没找到那条让他肯把脚放进去的鞋。
第二四点半,她起床,把阿九昨晚剩的半盒冷米饭倒进锅里,打蛋,切葱,炒得金黄,再压成圆圆的饭团。
她敲他房门,声音轻得像偷东西:
“九点去城西的动漫展,我给你报了摊位,五十块一。
你要不想去,我就自己把饭团吃完。”
完就走,不给他拒绝的余地。
傍晚回家,她看见阿九蹲在客厅,把那张五十块的收据压在她最爱的茶杯底下,旁边是一盒没拆封的颜料,和一张皱皱巴巴的手绘地图——
上面用红笔圈出“市立图书馆”“青年插画协会”“免费夜校”。
他挠头,声音闷在t恤领口里:
“妈,我想先学三个月,把人物结构搞明白,再去找家公司实习……
饭团钱,等我卖出第一幅画,还你双倍。”
七七没话,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夜风吹得衬衫猎猎作响,像一面偷偷升起的旗。
她抬头看,第一次发现城市的夜空也有疏淡的星,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路——
那路不宽,却足够让一个人,把“以后”一步一步量出来。
回屋时,她把那张收据轻轻夹进存折里,像存下一笔新的定期。
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缓缓吐出:
“跟着我在家里浑?
不,
他只是比别人晚一点,
才找到该往哪儿跑。
而我,
得先学会把担心,
换成等。”
夜里十点,灶台上的老鸭汤还在“咕嘟”着,油星子溅到灯泡上,“滋啦”一声,像给厨房按了盏昏黄的聚光灯。
七七把围裙往腰间又系紧了一扣,仿佛要借这点勒劲儿,把胸口翻涌的话压成一条平直的线。
阿轩窝在旧沙发上,手机横屏,指尖飞快,游戏音效噼啪炸响,和汤锅的咕嘟声混成一片嘈杂的交响。
七七擦了擦手,没像往常那样催他洗澡,而是拉过一张板凳,正正地坐到他对面。
她个子,坐下后更矮,视线刚好对着儿子露在拖鞋外的脚踝——那截曾经细得能一圈握住的骨头,如今覆着一层少年饶肌肉,像春里一夜拔节的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仰头看他,已经很多年了。
“阿轩,”她开口,声音被汤锅的蒸汽熏得发软,却带着一点不容躲闪的亮,“你先暂停,妈跟你三分钟,就三分钟。”
游戏里的角色还在阵亡倒计时,红数字一闪一闪。阿轩没抬头,只把音量键往下压了两格,算是让步。
七七深吸一口气,像把整条走廊的风都吸进肺里:
“你今年二十了,不是十二。
妈可以每给你烧饭、洗衣服、喊你起床,可我没法替你活。
一辈子很长,我陪不了你那么久。
你得有自己的理想——哪怕这理想现在看起来跟边一样远,也得去够一够。
人要是没有想头,就跟这汤里忘了放盐,再熬也只是白水一锅,越喝越寡。”
她着,把汤勺往锅里轻轻一搅,油花旋成一个的漩涡,像要把时间都卷进去。
阿轩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再点下去。
他看见母亲指节上被刀背硌出的红印,看见她鬓角里藏着的几根白——在灯泡下像细碎的银丝,闪得人眼睛发酸。
七七继续,声音低下去,却更稳:
“妈不是催你明就出门挣大钱,也不是非要你考癣考公、进大厂。
我只是怕——怕你把‘以后’二字,稀里糊涂就混成‘算了’。
你时候不是爱画机器人吗?一张一张贴得满墙都是,还要造个能帮妈妈洗碗的机器臂。
那时候你眼里有光,光里藏着想去的远方。
妈要你找回来的,不是画笔,是那束光。
哪怕你最后选的路跟画画半点儿不沾,只要你心里住着个自己想去的方向,摔了也会爬,哭了也会笑,累极了也能咬牙。
这比什么都金贵。”
汤锅背后,抽油烟机“嘀嗒”一声,像给这段话按了句号。
阿轩按了锁屏键,房间一下子静得能听见老鸭汤的油脂在表面破裂的轻响。
他搓了搓指尖,声音闷在喉咙里,却第一次没有带不耐烦:
“妈,我怕我想错了,走歪了,回头来不及。”
七七伸手,掌心覆在他手背上——那手比她大出一圈,骨节分明,却凉得像窗外的夜。
“错就错,歪就歪,”她轻轻攥住他,“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妈不是给你指一条直路,而是给你一盏灯。
灯不会替你走路,只能让你在黑夜里,看清自己脚下一寸。
你走一步,灯跟一步,这就是理想。”
完,她起身,把火关掉。
汤面的漩涡慢慢平息,露出清澈的金黄,像熬了许久才熬出的底气。
阿轩看着母亲背过身去洗碗,肩膀瘦削,却绷得笔直。
他忽然明白:那个曾经为他挡风挡雨的女人,把最后的力气,化成了推他出门的风。
他拿起手机,没有解锁,只是把它反扣在茶几上,像是把某个懒散的自己轻轻按下暂停。
然后轻声:
“妈,明陪我去趟图书馆吧,我想借本关于工业设计的书。
如果——我是如果——我能把时候画的机器臂,真造出个模型,你愿意第一个试吗?”
七七没回头,水龙头的水哗哗砸在瓷盆里,像一场无声的掌声。
她扬起嘴角,声音混在水声里,却亮得像破晓:
“只要你不嫌妈手笨,别机器臂,上入地,妈都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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