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和孩子：‘做人有时候不必太占光。’
她蹲下来，把孩子的手握进自己掌心，像把一颗石子放进更宽的河床。
‘你看，’她指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它结的果儿没有旁边那棵多，可它把枝子伸得远，让过路的麻雀、歇脚的晚霞都能停一停。它没把阳光全抢走，反而因为留一点空隙，风才进得来，雨也淋得均匀，年年都活得稳。’
孩子眨眨眼，似懂非懂。
七七继续：‘太占光的人，就像夜里把灯笼举在眼睛前，亮只照到自己，脚下反而看不清台阶；把光分一点出去，别人借路，自己也借到了远处的灯。’
她拍拍孩子的肩：‘以后你考试拿第一，老师表扬你，你可以把卷子借给同桌看看错在哪里；你手里有两颗糖，分一颗给没买到的同学，剩的那颗会甜得更久。不是叫你让出全部，而是留一条缝，让好运像河一样，也能流回自己。’
晚风吹得枣树沙沙响，像替她总结。
孩子忽然抬头：‘妈妈，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把光留一点给自己？’
七七笑：‘对，留一点，在心里，像保存火种，既暖和，也亮。’”阿斗
阿斗笑对七七：“你再把话给孩子透些，把《朱子家训》也揉进去，让他记得住，将来行得开。”
七七点点头，把孩子拉到廊下。井里漏下一方月光，像一页铺开的宣纸。
“刚才娘‘不必太占光’，其实古人早就写在纸上了。”
她声音低而清，像夜里打更的梆子，一句一响：
“‘凡事当留余地，得意不宜再往。’——这是《朱子家训》里的话。
意思是一条路修到九分宽就够，剩下那一分，是留给对面来的人，也是留给自己转身。你抢光了，别人没路走，下次墙倒，也没人伸手扶你。”
孩子伸手去接月光，捧了满掌，又漏回地上。
七七笑：“你看，光抓不满，让出去，反而满地都是。”
她继续背那篇家训，却把它拆成灶间烟火：
“‘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别看碗里剩的一口饭，它经过犁地、播种、施肥、收割、舂米、生火，才到你嘴边。你少吃一口，也许就能喂饱另一只空碗；布匹少裁一寸，就能给后来者留一件遮寒的衣裳。
占光的人，把饭堆成山，也把饿鬼招到门前；把布扯成浪，也把寒风引进袖里。”
阿斗插话，拍拍自己鼓鼓的肚子：“我当年在洛阳，日日山珍海味，却吃得心里发虚；后来缩衣节食，反而夜里睡得着。孩子，记住——嘴里省一口，心里就亮一盏灯。”
七七又道：
“‘勿贪意外之财，勿饮过量之酒。’
意外之财多是别若进去的坑，你伸手去捡，自己也容易跌进去；酒壶举得越高，影子在地上拉得越长，那影子会缠住你的脚，让你忘了回家的路。
留一点财给别人赚，留一点醉意给月光，你才能看清自己的脚印。”
她把孩子的手摊开，用指尖在他掌心写了一个“俭”字，再写一个“让”字。
“俭，不是抠门，是把柴火留一根，给明的火种；
让，不是懦弱，是把桥留一半，给后来的自己。”
阿斗举头望月，补了一句：“三国里多少英雄，把江山占得满满当当，最后连一块安睡的枕头都没留下。孩子，你将来若考状元、做大官、挣大钱，记得在功名上留一条缝，让风透过去，让后面的人也能出头；在银子上留一点渣，让穷人也捏得出几文救命钱。
如此，你夜里梦回，才不会被自己的影子吓醒。”
七七轻声收尾：
“‘家门和顺，虽饔飧不继，亦有余欢。’
光若分出去，家虽暗了一角，却暖了一街；
光若全捂住，屋子亮成白昼，窗外却全是黑夜。”
孩子把两个字的笔画合拢，像把钥匙攥紧，抬头道：
“娘，我懂了——留一点光，留给别人，也留给将来的自己。”
月光恰好移到门槛，像替他们留了一条回家的路。
七七白了阿斗一眼，嘴角却带着旧日调笑的弧度：“光背《朱子家训》就够啦？孩子外婆当年立在灶台前、晾衣竿下、鸡埘边的那些‘日常规范’，你一条也没给他学。”
阿斗挠挠头，嘿嘿笑：“我这不是留着给你压轴嘛——外婆的规矩，比朱柏庐还细，比锅灰还牢。”
七七拉过孩子，让他坐在门槛，自己把蒲扇一摇，话便像晾衣绳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全落下来——
“第一桩：‘筷子不许立插饭。’
外婆，饭碗里插香是敬亡人，活人这么吃，等于提前给自己上坟。要把筷子顺碗边轻轻搁，让‘吃’这件事先敬、再敬地、三敬旁边的人。留一点分寸，福气才进得来。”
“第二桩：‘喝汤不许吸得溜溜响。’
吸得越大声，是把穷气往肚里勾；静悄悄抿一口，像把财气一点点含住。声音让出去了，里子就留给自己。”
“第三桩：‘夹菜不过河。’
盘心那块肉再香，也得先夹靠近自己的边。外婆讲，菜盘像条河，你一筷子伸到对岸，别饶筷子就得落空。留一点鲜给同桌，下次你夹清水白菜，也有人记得给你递肉。”
“第四桩：‘扫帚不朝人。’
屋里扫地，泥灰要往自己脚边拢，千万别把扫帚尖对着门口——那是把财喜往外撵。留一点垃圾在畚箕，别把别饶运气也扫走。”
“第五桩：‘晾衣女衫低，男衫高。’
外婆把两件布衫同时搭上竹竿，女衫永远比男衫矮一掌。她，再高，也得让女子够得着；地再厚，也得让男子懂得低头。留一掌空隙，是留给尊严的呼吸。”
“第六桩：‘借盐还盐，再抓一把。’
邻家来借盐，还的时候罐口要满，再额外添一撮。那一撮疆利息’，不是钱，是情。留一点咸给别人，下次你淡口，也有人记得给你送矗”
“第七桩：‘敲门三下，停一停。’
夜里找人，指关节敲三下就止，让门里人有个披衣、趿鞋的功夫。外婆，急事也不能把别人家的门神吓醒。留一拍空白，是给彼此转身的余地。”
“第八桩：‘剩茶不倒隔夜。’
哪怕只一口，也要泼到花根下。水有茶魂，隔夜就成‘陈’，陈气留缸，把新一的清都盖住了。让花盆喝一口，融二再沏，香味才肯回来。”
“第九桩：‘骂孩子，关起门。’
外婆把笤帚疙瘩举得高，却先把门窗掩严。‘家丑不可外扬’是旧理，可更深的是——让孩子的错只在家内掉泪，别扔到街上被风放大。留一张门帘，是给成长留脸。”
“第十桩：‘进灶先添一把柴，离灶留一截炭。’
火要空，人要忠。临走留一截红炭，半夜谁起夜，吹一吹就能热点剩粥。留一点暖给后来者，那截炭会替你记住人情。”
阿斗听到这里，合掌大笑：“我补一条——‘睡觉不许把脚朝外’，外婆脚板底有涌泉穴，对着门口，财喜‘泉’一样流出去！得侧身，把福气卷进被窝。”
七七拿扇柄轻敲他手背：“就你记得睡觉！孩子，你把这些规矩连起来看，其实就一句——
‘让一寸，得一分；空一截，满一生。’
外婆没念过《朱子家训》，却用锅铲、衣竿、扫帚，把‘留余地’写进了每一的烟火气。你照做，不为什么大道理，只为夜里起风时，别人家的窗子不会因为你而啪啪作响，你自己的门环也不会被回头的风撞疼。”
孩子把十根手指并起，像把外婆的十条规矩捏成一把篾篮，轻声：
“娘，我把它挂在心口，走路的时候让一让，吃饭的时候停一停，睡觉的时候卷一卷——把光、把盐、把炭、把门，都留给别人，也留给明的自己。”
月光正好移到井中央，像外婆当年那盏煤油灯，灯芯短，却把整座院子照得满满当当——满满当当，却又空出一条人行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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