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垒详细解释道:“丘陵山麓,当沿等高线挖‘水平沟’,截留雨水,保土抗旱;
滩涂台地,乃辽泽边缘赐之高阜,当筑‘圩’围护,圩内开沟排水,可成稳产田;
河谷阶地,土肥水便,当设大型屯堡,并配套修筑型堰塘,旱灌涝滞。”
刘大垒指着图上几处标注,“这是人初步踏勘划出的今夏可安置点,约可安置六万人。若水利配套同步完成,秋后便有些收成,民心可稳。”
唐师爷快速心算,看向陈牧:“大人,若按此策,所费钱粮……似乎比预想的要少。”
“好!”
陈牧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示意刘大垒继续。
“第三策,‘用’,是长远之计,化害为利。”
刘大垒的手指回到那片淡墨辽泽,在西南部画了个圈,“此处地势最低,积水最深,芦苇最茂。历代皆想排干,然工程浩大,排干后土壤亦不佳。人以为,不如承认为永久水域。”
陈牧挑眉。“永久水域?意思是湖?”
“是,也不算是”
刘大垒眼中闪着光,“此水域可三用:一是蓄洪,容纳超额洪水;二是生产,组织移民采苇、捕鱼、种菱芡,补充粮食物资;三是……设障”
陈牧身体微微前倾,忍不住追问道:“何为设障,仔细。”
“大人请看,”
刘大垒手指划过水域与蒙古、女真地界接壤处,“若将此片水域稍加疏导,维持半人至一人深浅,广延数十里,便成然屏障。骑兵欲过,必涉水缓校水中可植芦苇,苇荡深处,可藏舟设伏。此乃‘以水代兵’,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然,具体深浅、范围,需与军中将领共同勘测定策,人只是水工,不了解这行军打仗上的事”
陈牧眼中精光一闪,手指在椅背上敲了敲,未作评论,只道:“辽泽其余部分?”
“其余地势稍高可垦处,仍以圩田法逐步推进。”
刘大垒道,“但思路要变——‘宜田则田,宜水则水,宜苇则苇’。
田产粮,水产鱼,苇产材。
更可规划沟渠航道,连接圩区、屯堡、水域,使水网成血脉,而非赘疣。”
唐师爷抚掌大笑:“妙!如此,辽泽不再是纯粹祸害,反成了百宝囊!”
“最后一策,‘防’,是治本之策,需持之以恒。”
刘大垒语气郑重起来,“其一,护岸固堤。不在险工段大兴石工,而在河岸广植柳树,以‘卧柳’法固土,三五年后,堤岸自成绿色长城,且柳树成材亦有收益。其二,闸坝节制,在分洪道、引水渠关键处建木石水闸,旱蓄涝泄。其三,定期疏浚。立下制度,每年农闲清淤,永保水道通畅。”
刘大垒完,后退一步,再次跪倒:“大人,此‘分、导、用、防’四策,便是人一月所得。不敢言根治水患,但求顺应水性,缓急有序,步步为营。首年求稳安民,三年初见成效,十年方有根本之变。所用皆成熟工法,所费皆尽力可控。唯求一事——”
刘大垒抬头,目光恳切,“持之以恒,不因人废事,不中途而辍。治水,最忌一曝十寒。”
这话得极为冒昧,可他不得不,身为水工世家,这个机会多难得,他比谁都清楚,也更清楚一旦中途荒废,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书房内安静下来,陈牧长久地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刘大垒,又看看案上那幅倾注心血的地图,最后目光与唐师爷相遇,后者微微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起来吧。”
刘大垒起身,垂手而立,陈牧则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辽阳城灰色的屋檐。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决断之色。
“唐先生,即刻以经略衙门名义行文辽东各地:第一,辽东经略府设‘辽东水利提举所’,刘大垒任提举,专司全辽水事勘测、规划、督工,直接对本官负责。第二,移民安置章程按刘大垒所言修订,新辟安置点,须经水利提举所勘验画押。第三,召部分主管民屯官吏,三日后至辽阳,听取水利安置细则。第四,核计钱粮,首年先拨粮三万石、银五千两,专用于水利工程,以工代赈。”
一连串命令,清晰果断,唐师爷一一记下。
陈牧最后看向刘大垒,目光深邃:“刘大垒。”
“人在!”
“本官给你首年之期。今年秋收,本官要看到万亩圩田可耕,千户移民安居,分洪旧道通畅,你可能做到?”
刘大垒胸膛起伏,再次跪倒,声音斩钉截铁:“人立军令状!若水利失当,致移民流离、田亩尽毁,请斩人之首,以谢辽东!”
“记住你的话。”
陈牧虚扶一下:“下去吧,三日后经略大堂共商此议,你要拿出更详细的章程,否则难以服众。需要什么人、什么物,列个清单给唐先生。”
先行文再商议,陈经略所谓的商议,基本和通知也差不多了!
“人遵命!”
刘大垒重重叩首,起身退出书房时,脚步竟有些发飘。
书房内,只剩下陈牧与唐师爷。
唐师爷轻叹:“东翁,老朽眼拙啊,在静乐这么久,都没看出来,此人大才啊。不尚空谈,步步务实,更难得的是这份清醒——不妄图逆改地,只求顺势而为,多少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陈牧笑了笑,走回书案前,手指抚过地图上精细的墨迹:“是啊,他的对,辽泽治不了——治不聊是人心里的贪功冒进。能治的,是如何与这方水土共存,如何让百万生灵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活得好。”
陈牧提起笔,沉吟片刻,在空白信笺上写下数行字,交给唐师爷:“这封信,还有刘大垒的图策概誊抄一份,加急送往京城,呈报陛下吧”
“是。”
唐师爷接过,犹豫一下,“东翁,刘大垒所请钱粮……”
陈牧摆摆手:“首年所费不多,且大多以工代赈,实际支出有限。只要秋后见了实效,朝廷自然会继续支持。眼下要紧的,是把事情做起来”
移民这件事,对朝廷而言事关重大,对他而言更是如此,然而事不是一个人就能办成的,接下来,是更繁琐的事物,需要无数个像刘大垒这样的人,用脚步、用双手、用汗水去一点点改变这片土地的面貌。
路很长,很难。
但至少,从很多人身上,他看到了一个清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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