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略大人好悬没气个倒仰，合着一个多月，你就告诉我这么个事呗？
那我数千里调你干嘛来了！
唐师爷见陈牧面色不善，忙上前半步，打着哈哈：“刘贤弟，你带着两位兄弟、三位徒弟，踏遍辽东大河流，这份辛苦经略大人是知道的。既有勘测，必有心得，何必卖关子？快快起来，仔细。”
刘大垒闻言起身，他一身粗布短褐，脸上冻得通红，也新添了几道血痕，双手指节红肿，眼睛布满血丝，眼神却异常清醒：“大人，人可能刚才的不清楚，不是辽泽水患无法应对，而是……按历朝历代那种‘根治’‘排干’的念头，治不了，也不可能治成。”
陈牧眉头舒展了几分，摆手让他坐下：“下去。”
“谢大人”
刘大垒也是真累坏了，往那一坐感觉腿像灌了铅一般：“人这一个月，从辽泽走到入海口，从浑河山峡走到平原沼泽，访了十七个河神庙、三十八个老渔户、上百个屯堡老兵，就看明白了三件事。”
刘大垒伸出三根粗粝的手指：“第一，辽泽三百里，非一日之灾，是辽河、浑河、太子河千百年携带泥沙，在平原地势最低处自然淤积而成。它是结果，不是病根。
第二，据老人，辽东夏日暴雨集中，山洪迅猛，人勘探后发现，实因平原地势过于低平，形如浅碟，水来易，走去难。这是地之势，非人力可彻底逆转。第三……”
刘大垒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历朝治辽泽，皆想一劳永逸，要么筑高堤强束洪水，要么开大渠妄想排干。结果呢？堤越高，溃时害越大；渠再长，淤平只需三五年。皆因只想‘对抗水’，未想‘顺应水’。”
其实这哪里的是历朝，他一个山西人，哪里知道辽东历史，白了这个历朝，就是经略大人原本的想法！
陈牧现在是真修行到位了，丝毫没有尴尬之意，面上的不悦也渐渐转为沉思，放下茶碗，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敲击数下，疑惑道：“大垒啊，你的意思是，辽泽不治了？任其泛滥？”
“非也！哪能不治呢”
刘大垒下意识提高音量，随即意识到失态，立刻压低了些，恭敬道，“大人，饶意思是，换一种治法。不追求‘根治辽泽’，而是追求‘与辽泽共存，化其害为利’。这水，既然排不尽、改不了，那我们就学着用它、导它、防它，让它既养活人，又不害人。”
唐师爷眼睛一亮，适时插话：“刘贤弟，可是有了具体的章程？”
刘大垒重重点头，费劲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图纸，双手呈上：“大人，唐先生，这是人和兄弟徒弟们草拟的《辽东水事应对四策》，并附勘测详图，请大人过目。”
陈牧示意唐师爷接过图纸，在书案上展开。
图卷很大，绘得却极精细，山脉用青赭，河流用靛蓝，沼泽用淡墨，城池屯堡用朱砂。更引人注目的是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标注：某处河宽几何、水深几尺、流速快慢、土质如何；某处台地高出水面多少、可垦田几许；某处有旧河道遗迹、可疏浚分流……甚至还有简单的土方估算。
唐师爷看得啧啧称奇：“刘兄弟，这图绘得，比兵部的堪舆图还要详尽，颜料用的也好！”
刘大垒不傻，还是能听出好赖话的，闻言立刻咧嘴一笑，解释道：“还得多谢夫人，张三爷知道我们兄弟要画图，便请示了夫人，我等口述画草稿，这图还是夫人画的呢”
“呦，本官的怎么看着眼熟，原来如此”
陈牧对此并不介意，苏青橙就是那性子，既然改不了，便只能接受不是。
“大垒啊，仔细”
“是”
刘大垒走到书案旁，指着图纸开始讲解：“大人，人愚见，辽东治水，当分四步走，便是‘分、导、用、防’。容人细细禀报。”
有道是术业有专攻，别看刘大垒没有功名在身，就是一个水工，连吏都能随意指使的存在，可起自己的专业领域，谈吐立刻变得不同，竟颇有一股学问大家的味道。
“这第一策，‘分’，是解今夏明夏的燃眉之急。”
刘大垒的手指落在辽河下游几条虚线标注的蜿蜒线条上：“大人请看，这是辽河故道，千百年间自然改道留下的。共七条，其中三条淤塞尚轻，若紧急疏浚拓宽，可为洪水另辟出路。还有这些，是前朝废弃的排水沟洫，亦可利用。”
陈牧凝视图纸：“你的意思，不筑高堤，反而主动分洪？”
“正是！”
刘大垒语气肯定，“筑高堤束水，看似保田护城，实则隐患更大。辽河泥沙重，河床本就年年淤高，堤防也需年年加高，终有难以为继之日。且一旦溃决，积蓄之水奔涌而下，危害十倍于自然漫溢，泰始年间河南黄河段决口，便是因此之故。
而主动疏浚旧道分洪，看似让了些荒地出去，却能保住主河道不决口，保住已垦良田和城池要冲。
洪水引入旧道，反能冲刷加深河道，部分洪水可导入辽泽低洼处或我们预先划定的滞洪区，以空间换时间，以荒地保熟地。”
唐师爷沉吟：“疏浚这些旧道，工程不吧？如今人力财力都紧。”
刘大垒显然早有计算，指向图纸边缘的蝇头楷：“唐先生，择最紧要的三条旧道疏浚，总计约九十里。以五千民夫计，半月可成。民夫就从就近安置的移民中招募，以工代赈，用不了多少，另需简单工具。这些，人在图中已粗略估算。”
陈牧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只道：“第二策？”
刘大垒精神一振，手指移向图上丘陵、台地区域：“第二策，‘导’，关乎这地方的移民能否真正落地生根，乃固本培元之基！人勘测中发现，沿途不少预设的移民安置点，只论空地多寡，未察水情利害。有些是雨季汇水的洼地，有些是洪水首当其冲的河滩。人斗胆建言：往后安置，必须水利官先行踏勘！未勘水脉，不予划地！”
陈牧目光一凝：“百万移民安置，千头万绪，若等你一一踏勘，岂不误事？”
“大人，”
刘大垒躬身道：“正因千头万绪，才更要先行一步。人已有粗略章程。移民安置，无非三类荒地：丘陵山麓、滩涂台地、河谷阶地。每类地，水利配套各有章法，只要定下规矩，各地官吏按章办事，再由水工营抽查核验，便可推校”
“嗯？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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