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微微拱手为礼:“家师曾意外见过吴勒之父忽而图和其部众,据他老人家所言,与倭寇之乱相仿,当时的女真军中,真正的女真人其实并不多,很多都是逃难的军户和曾经迁徙北地而未回返的汉民”
“昔年太宗扫北,女真各部都被打散,若非太宗陛下感念上有好生之德,并未赶尽杀绝,女真一族早已绝灭!后来采取的措施是陆续迁徙移民,同化女真各部,使其仰慕中原文化,最终成为大明人,然而在大多数朝廷权贵眼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对女真饶压迫从未停止,同时,殃及池鱼,也对北地汉民造成将恶劣影响”
“同化的影响是相互的,因为朝廷后来的羁縻制,汉民对女真以及其他化外之民,并未产生绝对的压倒优势,两百年间,同化将大部女真习气的同时,自己也被女真人所同化。”
宋文着话,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至忽尔图暴起,女真人最多时也不过占四成,如今吴勒建国后金,颁令来归者皆赏,于是众皆归附,现在所属民力最少应在百万左右,而真正的女真人,至多不过三成!”
“三成?”
陈牧骇然道:“那是不是,真正的女真人,最多三十万?”
宋文点头:“应是如此”
陈牧默然,堂堂大明人口兆亿,被一个三十万的部落打成这个如此模样,身为辽东经略,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至于第三……便是走私!”
宋文的目光突然一缩:“后金缺铁、缺盐、缺布帛,如无外援,绝不可能闹的如此规模!”
“簇虽偏却也有人参,毛皮,东珠等珍贵货物,只要转至关内,便能获利数十倍!”
“辽东将门、商贾必然是以粮食、铁器为后金输血,这才让其做大到如簇步”
宋文的声音冷下来,“边将走私资敌,此太祖时立斩不赦之罪,如今恐已成常例。若大人欲伐后金,安定辽东,此事必须尽快禁绝!”
书房里陷入沉默,陈牧眉头紧皱,沉思片刻还是如实道:“确有此事,其中牵扯到的晋商,年初已被我在山西剿灭,至于辽东将门有谁参与其汁…目前稳定大于一切,暂不宜过多追究”
宋文目光在几人身上打个来回,轻轻点头,继续道:“大人深谋远虑,的确该如此”
“眼下还有更糟的还颖
宋文继续道,“朝鲜战事一起,朝廷调李如松将军入朝,所需粮饷兵员要从辽东抽调。辽东自顾不暇,还要协济朝鲜——此乃雪上加霜,一个不慎,恐下大乱”
陈牧苦笑:“这些也正是我欲求之计”
宋文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问:“大人真愿听?”
废话,不愿意听,我找你干嘛来了。
“真愿。”
“哪怕我的方略,会触动无数人利益,会让大让罪满朝文武,甚至可能……身败名裂?”
陈牧心里一突,随即笑了,年轻的脸在烛光下有种破釜沉舟的锐气:“辽东若失,我第一个掉脑袋。既然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前为辽东做点实事。”
“好。”
宋文拍案而起,躬身一礼;“那在下便献上四策十二目,请大人静听。”
……
“辽东之病,病在根髓,欲治顽疾,需用猛药。”
宋文提笔,在纸上一挥而就几个大字:固本、精兵,开源、伐交。
“先固本。”
宋文在“固本”下画了条线:“何为辽东之本?”
“民、兵、粮”
“民不安则兵无源,兵不精则边无守,粮不足则一切皆空”
“故固本三目:安民、实屯,精兵”
在四个人八双眼睛的注视下,宋文边写边讲:“安民者,当行三事。其一,彻底清查辽东户口,流民编籍,每丁授荒田二十亩,贷给种子农具,三年不征赋税。辽东地广人稀,如今更是战乱流离,无人,一切皆空。”
陈牧对此颇为赞同,他是山东人,自就没见过辽东这么空旷的地方,堂堂大军在自己境内行军,居然还要押运粮草,滑下之大稽!
“不错,人,是根本大事,在辽东这几个月,看着大好河山尽数荒废,我这心里疼啊,若辽东能有山东的人烟稠密,何惧他区区女真啊”
“只要肯做,此事一点不难”
宋文继续道,“其二,彻底整顿卫所。辽东原有二十五卫,如今大多名存实亡。当合并裁撤,留精壮,汰老弱。卫所军官侵占之田,一律清退,分予军户。军户愿屯者屯,不愿者转民籍。”
唐师爷倒吸一口凉气,替陈牧接话道:“宋公子,这会得罪所有卫所乃至营兵军官。”
“不得罪他们,就得毁了大明江山”
宋文的掷地有声:“卫所是现在辽东根基,这根基烂了,一切都无从谈起”
陈牧眉头紧皱,抬手示意道:“这一条过会再议,行之,这粮从何来?”
人就是这么怪,陈牧等于把这条否了,可宋文闻言心中反而安定不少。
施政最忌求急,若他什么陈牧听什么,反倒心里会看轻几分。
“其三,设‘劝农使’。择通农事之官吏,分赴各屯田地,教军民种植新作物。”
陈牧讶然:“新作物?”
“也不算全新”
宋文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拱手道:“昔年太宗皇帝,曾从海外取回三种耐寒冷耐瘠作物。玉米,耐旱耐瘠,亩产可达三石”
“红薯、土豆,地下结果,不惧霜冻,亩产更在五石以上”
“这些都曾在辽东试种过,但百姓不认,官府推广不利便未曾强求,若大人能将这些彻底铺开,辽东粮食问题或可解决”
陈牧恍然大悟,原来的是这几个东西。
“这些祥瑞一直在皇家别院种植,辽东居然也有?”
“颖
这次接话的是余合,大当家搓了搓手,笑道:“当年逃难的时候,在锦州一个将军的庄子里看过几颗,尝过一点...的确是好东西”
在场众人中薛岳最年轻,闻言忍不住诧异道:“既然是好东西,为何没彻底铺开?”
陈牧笑了笑,给他解释道:“当年旧事不清楚,不过想来无非几个问题,一来弄来的种子绝不会多,辛苦培育得来宝贝的很,一旦出点差错,官府追究下来,谁也吃不消,百姓自然不敢种”
“二来,粮食是命根子,谷稻已经种植千百年,贸然更换,百姓心里没谱,自然不愿种”
“三来,朝廷征收粮税,都是折合稻米或者银子,慈新作物产量不够,难以衡量做价,地方官府也不愿为此分神”
该不,陈牧现在这官做的是越来越明白了,这番猜测虽不全中亦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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