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既然答应了,也就不再扭捏,跟着陈牧一路回到了经略衙门。
书房之内,苏青橙早已命人将一切准备好,烧的暖如春日一般。
炕上更是铺着貂皮,放了一个炕桌,还热着几样菜品,温着酒。
宋文一看这架势,下意识的挑了挑眉。
“这位部堂大裙是准备万全,就不怕我不来?”
他还不知道,自己能干脆过来省了陈牧不少事,要不然后手早就给他准备了。
经略大人盯上的人,怎么可能让他跑了!
陈牧笑着把宋文推了上去,自己则是从书桌上抱了厚厚的公文往炕上一翻,掉屁股爬了上去,往锦墩上一靠,笑道:“行之先看看吧,这都是最近清查报上来的详细数据,虽然时间紧未必尽如人意,可看完这些,也能知晓辽东现状了”
诸葛丞相是古今完人,人类智力花板,未出茅庐便算尽三分下。
可那也是在他出身琅琊诸葛氏,岳父是黄承彦,姐夫分别是蒯棋和庞山民的基础上。
陈牧相信宋文有才,但不相信他在不了解具体情况之下,就能给出什么具体性建议。
未免纸上谈兵,还是先让宋文了解实情为好。
事实上陈牧这一手还真对了,知易行难,宋文胸中有大才华,大谋略,但从无具体做事经验,真让他立刻出谋划策,必然会给出一些看似冠冕堂皇,其实份外假大空的建议。
人都需要历练,也都需要进步。
如何将胸中的奇思妙想付诸实践,并最终取得成功,是大学问。
宋文也知道自己短板,看的份外认真,有疑惑的地方便问,陈牧尽心解答,有他也不懂的,便去拉了唐师爷过来,正逢薛岳前来拜访,也被他拉了进来。
时间缓缓流淌,宋文这一看就是两个时辰才停手,闭目沉吟片刻,缓缓睁眼之时,已是光芒大盛,再无一丝意懒倦怠之色。
宋文缓缓开口:“大人,自西辽河、古勒山两败,我军精锐尽丧,眼下若不算上客军,辽东军虽然人数上依旧有八九万,但大部都是余丁抽调,战力肯定大不如前,相反后金几乎全占长白,两次大战缴获俘虏甚众,各部有利可图,会更加团结紧密,若所料不错,待明年吴勒整军后,其兵力恐怕逾十万!”
陈牧心情沉重的点头:“不错,以吴勒的本事以及女真的军制,再拉出五六万人,已经是轻而易举之事”
“不止兵力弱势。”
宋文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大人这份调查绝对准!在下是辽东人,曾经也随家师到过辽东的每一处卫所,深知辽东实际可开垦田地远不止账面三万八千顷,但如今实际在耕远不到三万八顷,现在真正的军中屯田可能不足万顷。”
此言一出,陈牧脸色立刻就变了,原本他以为这查出的已经够触目惊心了,也有下面人搪塞的准备,可听宋文的话,难道这里面还有大余地不成?
“行之你的意思是,军屯也好,科田也好,哪怕账册上有,但实际上远远不到这个数?”
“包括军户人数,也是一样”
宋文语气沉重,给陈牧解释道:“辽东糜烂至今,归根到底是制度原因,也是灾和人祸使然”
“昔年太宗设置三省,移民屯田,为的就是将整个辽东变为塞上江南,为此还专门修了一条直通北海的驰道,派大军修建水利,期望以百年时间将辽泽化为良田,将北疆泽国化为沃野,甚至派三保太监下西洋,带回了抗寒的高产种子。”
“可惜太宗陛下猝然驾崩,后继之君终究还是无奈走了历代王朝治理辽东的老路。可朝廷不知道,军镇可一时却不可久,只有辽东有着充足的人口后再施以文治,才能彻底稳固辽东”
宋文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神色间竟有不出的伤福
陈牧瞳孔一缩,看了唐师爷一眼,后者秒懂,接话道:
“当年之事已过近两百年,更属朝廷机密,宋公子又何以得知?”
“诶”
宋文长叹一声:“唐老有所不知,宋文祖上景公,曾为礼部侍郎,正因为上书辽东之事,恶帘时的首辅大学士,这才全家罹难,发配至此。”
“屈指算来,九十年了”
陈牧等人闻言,纷纷扼腕叹息,痛骂权奸误国云云。
其实哪有什么权奸误国,当年宋景的确曾上书此事,但他被下狱处死,全家流放的真正的罪名,是身为礼部侍郎却私吞了琉球贡品。
否则朝堂风云变幻,哪里会百年间依旧是罪官后饶军户身份,连大赦都贪不上。
宋文也知道自家祖辈的荒唐事,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而且将话题拉了回来。
“军镇制虽然是罪魁,但若能保持之前的状态,辽东也不会是如此模样。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最起码还会维持几十年。这一切都要从五十年前起”
宋文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五十年前辽东虽然土地兼并日甚,卫所军官大量侵占屯田,可军户还能过的下去,然后……辽东却突遭大旱,朝廷又救灾不利,军户逃亡无奈逃亡他乡,可朝廷的粮食依旧要征,这部分便分摊在了其他人头上,本就灾年过不去,军户只能再逃亡,如事便进入将恶性循环,造成如今十室五空的局面”
余合是辽东本地人,对比最有发言权,闻言立刻附和道:“不错,的时候听家人提起过那场大旱,诶,死了很多人,可那群狗官……咳咳”
陈牧瞪了他一眼,再次看向宋文,道:“人祸便是这个?”
“不全是,此为其一也”
宋文摇了摇头:“至于人祸其二,大人,您可知吴勒的后金之中,女真人占了多少?”
陈牧略加思索,道:“包括北地野人,当在八成以上”
“没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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