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有了重量。那缕“生机火花”微弱的搏动,像一颗逐渐沉入深水的心脏,每一次收缩与舒张,都牵扯着无数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体内的疮痍与体外的风暴。时间不再是混沌的流沙,而是变成了某种黏稠的、带着血腥与药味实质的介质,缓慢地挤压着暖阁这方寸之地。
霍晓晓的存在感,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她几乎不再离开榻边三尺,进食饮水都极简,睡眠更是短暂得近乎不存在。她的全部世界,仿佛缩到了指尖银针的毫芒,与我腕间脉搏的细微变化之上。我能“感觉”到,她的精气神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看似稳定,内里却蕴藏着巨大的消耗与压力。她的指尖温度时高时低,呼吸偶尔会出现极其短暂的紊乱,那是她在强行压下疲惫与外界信息冲击带来的心神动荡。但她清冷的眸子,始终如古井寒潭,倒映着银针的轨迹与医典上艰深的字句,不容丝毫差错。
暖阁外,那场围绕“心暖玉髓”的终极争夺,其惨烈与紧张的态势,即使隔着厚重的墙壁与霍晓晓设下的防护,也以更直接、更不容忽视的方式,冲击进来。
首先是气味。浓烈的、混杂着冻土、血腥、金属烧灼和某种奇异焦糊味的气息,随着一次紧急的物资运送,从门缝中顽固地渗透而入,久久不散。那味道如此浓烈,甚至暂时盖过了暖阁内弥漫的药香,带来一种冰原战场特有的、残酷的硝烟福
紧接着是声音。不再仅仅是压低的话语,而是实实在在的、无法完全隔绝的声响。有重型运输器械在宅邸深处特殊通道运行时的低沉轰鸣;有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在附近走廊跑过,带着金属装备碰撞的轻响;甚至有一次,远处隐约传来了短促而激烈的交火声,伴随着物品碎裂和人员的呼喝,但很快被更强大的力量压制下去,重归寂静。那是内部清洗遇到了激烈反抗?还是外部渗透者试图干扰或抢夺?
七文出现的频率降低,但每次出现,身上的气息都更加冰冷肃杀,仿佛刚从修罗场归来。他与霍晓晓的交谈变得极其简短,往往只是递上一个密封的匣子或卷轴,低声一句“老爷让立刻交给您”或“少夫人那边传来的最新分析”,然后便躬身退下,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忧虑与决绝。霍晓晓会默默接过,快速检视,有时是某种稀有药材的样本或检验报告,有时是前线传回的、关于那“伴生体”生物组织或能量残留的详细数据。每一次,她阅读或检验时,眉头都会锁得更紧,偶尔会极轻微地摇头,或是在纸上写下更复杂的公式与注释。
而噬心蛊与我相连的那根“线”,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震颤”或“紧绷”,而是一种近乎“灼烧”般的冰冷刺痛感,并且频率越来越高,间隔越来越短。仿佛飞姐,正处在一种极端高压、高速决策、且情绪剧烈对冲的状态。是前线幻影力量的巨大伤亡让她痛怒交加?是夺取暖玉髓的过程出现了难以预料的变数?还是家族内部与“寰宇重工”的压力让她不得不做出更加冷酷的取舍?这“灼烧”感不仅折磨着我的意识,似乎也通过某种微妙的联系,影响着霍晓晓。每当这种刺痛传来,她下针的手会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脸色也会更白一分。
终于,在某个时刻或许是深夜,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极致寒冷与一丝奇异温润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猛地从宅邸深处某个方向涌来,即便隔着层层阻隔,依旧让暖阁内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
来了!
是“心暖玉髓”被送回来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暖阁的门被急促而不失礼节地叩响。门外传来的不是七文的声音,而是另一个更加沉稳、却同样带着压抑激动的男声——是云深,飞姐的管家。
“霍谷主,东西已至。老爷和少夫人请您即刻前往‘中庭’验看并主持后续!”
霍晓晓猛地站起身!她的动作少有地带上了一丝急促。她迅速而有序地收起摊开的医典和手稿,检查了一下皇甫夜身上的银针状况,又快速点燃了另外三柱颜色、气味各异的线香,插入她榻头特制的香炉郑淡青、乳白、暗金三色烟雾袅袅升起,交织成更加复杂的防护与安神气息。这是她在离开前,为她这具脆弱躯体和那缕“生机火花”所能做的最后加固。
她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所有疲惫与杂念压下,然后才沉稳地应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门开了又关,她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暖阁内,只剩下我,和三柱缓慢燃烧的线香,以及那缕在我丹田深处、似乎也感应到外界剧变而搏动得略微加快了些的“生机火花”。
验看……主持后续……
东西到了,但看来并非万事大吉。需要霍晓晓亲自验看,明这“心暖玉髓”的获取可能并不完整,或伴有其他问题,需要她这专业人士判断能否使用、如何净化处理。而“主持后续”,则意味着拿到东西只是第一步,紧接着就要开始最关键的、利用它来炼制“九转化霜丹”并为我治疗的阶段。那才是真正的生死考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压缩到了极致。中庭里,皇甫龙、飞姐、霍晓晓,这决定我命阅三人,正围在那可能染着鲜血的“希望”之物旁,进行着最后的评估与决策。而暖阁内的我,这具等待被“拯救”或“使用”的躯壳,只能被动地等待着判决。
那缕“生机火花”的搏动,在霍晓晓离开后,似乎失去了一部分引导,变得有些“茫然”和“不安”。它微弱地闪烁着,对抗着四周因“心暖玉髓”气息靠近而被隐隐激发的、更加活跃的烬霜寒毒,也警惕着心脉处那因母蛊持有者可能就在附近而变得异常“敏副和“专注”的噬心蛊。
等待。
每一寸黑暗,都仿佛被拉长、扭曲。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半个时辰,或许更久。
暖阁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却不止霍晓晓一人。
虽然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三道截然不同的“气息”一同涌入。
皇甫龙的沉凝如山,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威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期待。
飞姐的冰冷如渊,气息比以往更加内敛,却也更锐利,像一柄收入鞘中却寒气四溢的名刀。
而霍晓晓……她的气息依旧清冷,却透着一股明显的、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以及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静。
他们径直走到我的榻边。
“晓晓,如何?”皇甫龙的声音响起,刻意压低了,却难掩其中的急牵
霍晓晓沉默了片刻,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评估与权衡。
“心暖玉髓,”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刚才在“冰髓阁”耗费了大量心神,“核心部分确已取回,纯净度极高,足以作为主药。但……其上沾染了一丝那‘伴生体’临死反扑留下的‘极阴怨念’与寒毒精粹,虽经初步净化,仍有余威,炼制‘九转化霜丹’时,需以特殊手法心剥离、中和,否则丹药恐带隐疾。”
“有把握处理吗?”这次是飞姐,声音听不出情绪。
“七成。”霍晓晓答道,“需借用鸢鸣谷秘传的‘净炎鼎’及‘三昧文武火’法,辅以三种至阳辅药,耗时至少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炼制。期间不能有丝毫干扰,否则前功尽弃,药石俱毁。”
“所需一切,尽数备齐。地点?”皇甫龙立刻道。
“就在‘冰髓阁’下层密室,那里地脉阴寒,正可反衬丹火,亦有阵法可隔绝内外。”霍晓晓显然早已想好,“但炼制期间,我无法分心他顾。夜儿这里……”
“老夫亲自守着。”皇甫龙斩钉截铁,“云澜,”他转向飞姐,“炼制期间,幻影负责外围最高级别警戒,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打扰。家族内部,由金晨坐镇中枢,凡有异动者,无论何人,先控后查!”
“可以。”飞姐应得干脆,但随即话锋微转,声音冰冷,“但噬心蛊状态需格外关注。炼丹引动的阴阳变化,以及暖玉髓气息,可能刺激到它。霍谷主,可有预案?”
霍晓晓点零头:“我已准备了一套‘定魄安神’针法,会在炼丹开始前为夜儿施下,配合这暖阁内的三才守神香,应可最大程度稳定她的心神,隔绝外感,安抚蛊虫。但……此法会让她陷入更深沉的‘寂灭’状态,对外界彻底失去感应。直至丹药炼成,为她服下,引导药力化开烬霜之时,方能逐渐唤醒。”
更深沉的“寂灭”……意味着我将连这最后一点模糊的感知也被剥夺,彻底沦为无知无觉的“物件”。
“那就这么办。”皇甫龙一锤定音,“晓晓,你需要多久准备?”
“一个时辰后,可开始为夜儿挟定魄’针。行针约需半个时辰。之后我需调息片刻,子时一到,便开炉炼丹。”
“好。”皇甫龙沉声道,“云澜,去安排吧。一个时辰后,簇除我与晓晓,不得有任何人靠近。”
飞姐没有再多言,我感觉到她那冰冷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根连接噬心蛊的“线”传来最后一阵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悸动”,然后,她的气息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暖阁。
皇甫龙的气息则在榻边的椅子上沉坐下来,如同亘古存在的山岳,无声地散发着守护与决绝的意志。
霍晓晓没有浪费时间,她立刻开始准备。我能听到她打开药箱、取出特制银针、调配某种药液的细微声响。她的动作快而稳,带着一种奔赴战场的肃穆。
一个时辰……最后的感知时光。
我凝聚起全部残存的意识,不去理会那缕因即将到来的“寂灭”而本能畏缩的“生机火花”,也不去在意心脉处噬心蛊传来的、近乎“期待”般的冰冷专注。
只是静静地“感受”着。
感受着暖阁内凝重的空气,感受着皇甫龙那如山岳般沉默的守护,感受着霍晓晓为最终决战做准备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然后,时辰到了。
霍晓晓的气息靠近,带着一股清冽而坚定的药香。冰凉的指尖,再次轻轻按住了我的腕脉。
“夜儿,”她的声音轻而清晰,这一次,是明确地给我听,“为师要开始了。睡吧。等你醒来……希望一切,都已不同。”
话音落下,第一根银针,带着一种奇异的、直透神魂的凉意,缓缓刺入我的头顶要穴。
黑暗,如同最浓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一牵
最后一点模糊的感知,那缕火花的微光,心脉的冰冷,外界的声响气息……全部远去,消散。
真正的、绝对的、连自我存在都模糊的……
寂灭。
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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