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了下来。圣阳隐入地平线下，余晖敛尽。
草站在从前齐雨住过的那间屋子里。
是她自己提出要住这里的。
房间很大，衣柜、书架、桌椅的布局还是旧时模样，她在书架一侧看见了那幅字，写着“自由”与另一个看不清的字——是师傅的笔迹。
她抬起手，指尖抚过那些褪色的墨痕。笔画已淡，力透纸背的筋骨还在。
她仿佛看见与自己同龄的师傅就坐在那张桌前，提着笔，眉目低垂，认真落墨的样子。
草弯腰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纸笔，学着那笔意，临了一幅，轻轻放在旧作旁侧。
“师傅，对不起。”她低声开口，“我知道你不想我进入人类界域，不想我担起家主的责任。”
顿了顿。
“但，我问心，它，想要这么做。。”
完，她自己先笑了。
只能，不愧是齐家的孩子。血脉里流着祖爷爷、爷爷、两位姑奶奶的那股劲，拦不住的。
“砰砰。”
敲门声响起。
草敛回思绪，起身开门。
齐鼎站在门前，身后是几位族中锻造经验最丰的老师傅。
“家主，你找我们。”齐鼎扬声喊，脸上褶子全舒展开来
齐炎彬那家伙把白的事都跟他们了，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觉得自己的白头发都显黑不少。
草听见那声“家主”，想开口纠正，看他们个个眉眼带笑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侧身，让开门口：“先进来吧。”
几位锻造师鱼贯而入。房里原有茶座，他们弯腰落座。
草取出茶叶，投入壶中，起火煮茶。
等水沸的间隙，她从储物袋抽出自己设计的魔器图纸，展开递过去，又将3d建模发送到齐鼎的通讯账号。
“齐师，这是一件辅助型魔器。”她指尖点在图纸上，“思路是借由菱形结构，叠加这边的淬炼回路，提升吸血鬼瞬移能力的距离。”
她将设计理念、运作逻辑逐一道来。
她想做的是：糅合人类灵器的锻造法门与吸血鬼魔器的能量体系，开一条新路。
齐鼎几人听着，面色渐沉，神情认真起来。
平心而论，设计还很粗。理念、框架、细节，到处是生涩的痕迹。毕竟只是草十几里硬啃出来的东西，别试验校验，连仿真推演都没跑过一次。
几位老师傅都沉默了。
草捏着图纸边缘，抬眼看他们：“……不行吗？”
几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齐鼎先开口：“家主，我们对吸血鬼那套魔器体系，实在不算熟。他们的能量运行逻辑、核心构件的设计思路，我们一概不知，这图纸能不能成……”
他得委婉，意思很明白：看不太懂。
意料之中的回答。
草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自己的甲缘。沉吟片刻，她重新抬头，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掠过：
“那——如果抛开魔器的身份，纯粹用人类灵器的锻造理念，来看这份设计呢？”
几人瞳孔微震。
这想法，太野了。
“……家主。”那位女性锻造师迟疑着开口，“魔器是靠魔力驱动的，和灵器是两套源理。硬要打通……”
“我知道。”草接得很快，语气却稳，“但我想试试。”
这份设计，她必须有信心。
落日城四周全是观望甚至暗怀敌意的眼睛。一份足够分量的独创魔器，是它从“被唾弃者”蜕变为“立得住者”的底气。她必须把它做出来。
那样，落日城往后两年的路才能走稳。两年后，她才能安心离开。
或许是她此刻的眼神太沉，又太亮。
几位锻造师心里的那点游移，渐渐消散。他们默契地垂下头，重新将目光落回那份图纸上。
室内安静下来。
茶壶“咕嘟”轻响，白汽袅袅升起，洇开一片清涩的茶香。草提壶斟茶，给每人杯中都注满，自己也倒了一杯，浅浅抿着。
片刻，那位女性锻造师从屏幕上抬起眼。她表情有些凝滞，像还在魔器的回路结构里游走，没完全抽身。
图纸上的注释写得很细，她即便不懂异族那套体系，也能顺着文字摸到几分设计意图。再将那些思路与自身的锻造积淀相互映照——不得不，家主这设计虽带了不少理想色彩，却别有锋芒，未必不能走通。
“家主。”她开口。
草放下茶杯，脊背微微坐直。
“如果按我的经验，”她指向建模中的某处，“我不会把这种能量石嵌进淬炼层。注解上它起调和作用，表面看是能嵌——但您看这边。”
她指尖点着一枚嵌位的剖面，“这个点位和能量石本身没有直接冲突。可您把全部回路拉通看一遍，会发现这枚嵌位和另一侧结构存在隐性干扰，像人体的两种药材，单吃无毒，同服便生克制。”
这位前辈锻造功底扎实，一眼便抓住了设计里最危险的暗桩。
草低头记下，笔尖沙沙。她得去问修颜溪。
另两位前辈也陆续放下了手里的纸质图纸。草看他们眉宇舒展，便知都有所得。
果不其然，其中一人难掩眸中兴奋：“家主，这件魔器和咱们人类那类提速灵器，底层思路竟然能对上——把魔材换成灵材，这边结构稍调，那……”
他语速很快，滔滔不绝。
草本身也是锻造师，能完全听懂他的比喻和推演。
脑中像有电光倏然划过。
她垂眸，掌心展开，一柄手枪凭空落入掌郑
——AZ。她最初的那把武器。
草决定拿它做试验台。
“齐邈前辈。”她叫住方才那位匠师，“你刚才的那一段，再讲一遍。”
齐邈依言重述。
草手指灵巧地拆解枪械，片刻工夫，桌面上铺开一片零件。其中嵌着魔力的储件散发着暗幽的微光。她拈起一枚，看了看，又放下。
她取出一份灵器锻造常用的材料，循着齐邈的思路，尝试将手枪结构与新思路融炼合一。
火焰升起，材料融软，凝出精纯的灵液。草试着浸润零件——才刚接触，便感知到一股强烈斥力。
她调整比例，调换辅料。
尝试数次，无一例外，尽数溃散。
几位前辈盯着她的动作。沉默中，齐鼎沉声道：“——时机不对。”
草骤然抬头望他。
齐鼎伸出手：“家主，我试一把。”
草点头。
齐鼎随意取了一枚零件与一块焰心石，左右手各执一物。两簇橙黄火焰同时腾起，他没有急于靠拢，似乎在感受两者的节奏。
良久。他缓慢将两团焰光往中间并拢。
魔力微芒与灵火明焰逐渐接近，似近又拒，像两张弓搭着同一根弦。
齐鼎额上渗出细汗。
“砰。”
爆开了。
满室寂然。
魔力和灵力，生不相容。
这条铁律刻在千年锻造史的开篇第一页，无数前人撞过这堵墙，撞碎了，墙还在。
怎么可能因为一次稚嫩的设计就凿开缺口？
草眉心紧蹙。
其余几位前辈陆续尝试，无一例外，皆以爆裂收尾。
“……抱歉，家主。”他们低声。
草摇头，声线平静：“我知道没这么轻松。”
若这般轻易便能贯通，其他人类和吸血鬼，又不是傻子。
火光残温还在指尖。她垂眼看着桌上那堆失败残件。
沧澜的成功锻造在前，表明灵力和魔力并非是全然排斥对立，肯定有着某种缝隙、接口，未被发现的共处之道。
就藏在某处。
她只是还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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