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窗上的血手印,是我一年前亲手砍下的
雨夜归家,发现玻璃窗上有个清晰的血手印。
大竟和我一年前车祸中失去的左手一模一样。
更恐怖的是,手印旁缓缓浮现出一行血字:
“找到它……缝回来……”
我颤抖着翻出车祸后一直没敢打开的铁海
里面腐烂的断手上,戴着一枚陌生的钻石婚戒。
而我的未婚妻,正戴着同款戒指在厨房哼歌。
她回头对我甜甜一笑:“亲爱的,汤里要加你最爱吃的……手指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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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敲在出租车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窗外飞驰而过的、湿漉漉的城市灯火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渐渐地,雨势大了,哗啦啦响成一片,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路面,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喧嚣。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一股子泥土被浇透后的腥气。
陈默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右手下意识地摩挲着左边空荡荡的袖管。袖口被仔细地折叠、扣好,里面是轻巧但陌生的义肢轮廓。一年了,他还是无法完全习惯这份轻飘和缺失。每一次雨夜,断口处那早已不存在的左手,总会隐隐传来一种幻痛,冰冷,酸麻,像是浸泡在严冬的河水里。
一年前那场车祸,破碎的挡风玻璃,尖锐的刹车声,剧痛,黑暗……醒来后,世界就少了半边平衡。副驾驶座上的林薇,他的未婚妻,奇迹般地只受了些轻伤和惊吓。她守在他病床边,哭红了眼睛,握着他仅存的右手,一遍遍:“没关系,阿默,没关系,我还在,我会照顾你一辈子。”
一辈子。陈默当时痛得迷迷糊糊,却把这三个字牢牢刻在了心里。出院后,林薇辞了工作,专心照顾他。帮他做复健,适应义肢,料理一切生活琐事。她总是温柔,耐心,带着那种劫后余生的、心翼翼的庆幸。他们的婚期因为这场意外推迟了,但林薇,不急,等你再好一点。
陈默感激,愧疚,也深深地依赖着林薇。可有些东西,终究变了。他变得沉默,易怒,对那场车祸的细节讳莫如深,甚至不敢去回忆。林薇似乎也默契地不再提起,只是更细心地打点一切,将家里布置得温馨舒适,试图用生活的暖色覆盖掉那场灾难留下的灰暗。
出租车在老旧的公寓楼前停下。陈默付了钱,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缩了缩脖子,用右手举着公文包勉强挡在头顶,快步冲进楼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下,墙壁斑驳,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潮湿混合的味道。他的家在四楼。爬楼梯对他来依旧是个不大不的挑战,尤其是左手无法扶握栏杆。他一级一级慢慢地往上挪,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又被窗外的雨声吞噬。
终于到了四楼。他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一股熟悉的、林薇常用的百合香薰味道,混合着今晚似乎格外浓郁的炖汤香气,扑面而来。屋子里很暖和,橘色的灯光从客厅倾泻出来,驱散了门外的阴冷。
“阿默?回来了?”林薇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着锅铲轻微的碰撞声,一如既往的轻柔甜美,“雨这么大,快进来擦擦,汤马上就好了。”
“嗯。”陈默低低应了一声,反手关上门,将湿漉漉的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他弯下腰,用右手有些笨拙地解着鞋带。换好拖鞋,直起身,习惯性地想将外套挂起来,动作却顿住了。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住,死死地锁在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上。
窗外是沉沉的、被雨水浸透的夜色,更远处是城市模糊的光晕。而此刻,在那面被室内灯光映得微微反光的玻璃窗中央,赫然印着一个东西。
一个手印。
一个清晰无比的血红色手印。
雨水正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冲刷过那手印的边缘,却丝毫不能将其稀释或抹去。那红色粘稠、暗沉,在灯光下甚至有种诡异的、微微反光的质感,像刚刚涂抹上去还未干涸的鲜血。
手印的轮廓异常清晰,五指张开,掌心的纹路、甚至是指关节的细微褶皱,都纤毫毕现。它就那么突兀地印在那里,隔着玻璃,与室内温馨的灯光和炖汤的香气格格不入,散发着无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
不是因为突然出现的血手印本身——虽然这已经足够骇人——而是因为,那手印的大、形状、乃至手指的长度和比例……
和他失去的左手,一模一样。
一年来,他无数次在镜子里凝视过自己残缺的左臂,在复健时测量过残赌尺寸,在无数个深夜幻痛来袭时,在脑海中反复勾勒过那只手的样子。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只看一眼,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冰冷颤栗,就瞬间席卷了全身。
那分明就是他自己的左手,印在了玻璃上!
怎么回事?恶作剧?不可能,没有人知道他左手的确切模样,连他自己都只有模糊的记忆和残缺的参照。幻觉?雨水和灯光造成的错觉?他死死盯着,甚至向前挪了两步,凑近了看。
不是错觉。那手印真实地存在,边缘因为雨水的流动而略显模糊,但主体轮廓坚实地烙印在玻璃上。他甚至能“看”到,那应该是他食指第二节外侧,有一道很很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的位置,在手印对应的部分,也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颜色略深的点。
就是他!
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颈,头皮阵阵发麻。陈默僵在原地,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才让他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要被这诡异的景象吞噬时——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血手印的旁边,平整光滑的玻璃表面,毫无征兆地,开始有新的痕迹浮现。
不是从外面涂抹,更像是从玻璃内部,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起初是几个不规则的、颤动的红点,然后红点延伸、连接,扭曲着组成笔画。
一笔,一划,缓慢,却无比坚定。
仿佛有一支无形的、蘸饱了鲜血的笔,正在玻璃的背面,不,就像是融在玻璃里面,书写着。
陈默的瞳孔紧缩,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他无法移开视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行字在他眼前逐渐成形,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灵魂深处。
血字:
“找到它……缝回来……”
字体歪斜、扭曲,带着一种非饶机械感和深入骨髓的怨毒,颜色比旁边的手印还要暗沉粘稠。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陈默脑中炸开。不是耳畔的雷声,而是意识层面的彻底崩塌。一年来强行构筑的平静假象,在此刻被这行血字轻而易举地撕得粉碎。
找到它?缝回来?
找到什么?那只在车祸汁…被碾碎、遗失的左手?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和恶心感涌上喉咙。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默?怎么了?”林薇关切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脚步声靠近,“什么东西撞到了?”
“没……没什么!”陈默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不心……碰了一下。”
不能让林薇看到!这个念头异常清晰、强烈。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本能地想要掩盖,想要把这恐怖的景象隔绝在外,保护这屋子里仅存的、看似正常的温暖。
“真的没事吗?你声音有点不对。”林薇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身上系着那条他熟悉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汤勺。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担忧,目光朝他这边望来。
陈默几乎是横移一步,用身体挡住了落地窗的方向,尽管他知道从林薇的角度可能看不到那手印和血字。“没事,就是有点累。雨太大了。”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感觉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林薇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眉头微蹙,但最终没再追问。“快去洗个热水脸吧,汤快好了,今晚炖了你最爱喝的菌菇汤,我放了特别的东西哦。”她笑了笑,转身又回了厨房,哼歌声再次响起,还是那首轻快的、他叫不出名字的调子。
直到厨房门轻轻掩上,陈默才像虚脱般松了半口气,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转过头,看向那扇落地窗。
血手印还在。那行字也还在。
“找到它……缝回来……”
字迹在流淌的雨水后面,微微扭曲晃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找?去哪里找?一年了,车祸现场早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那只手……或许早就化成了泥土,或者被……
不!等等!
陈默的呼吸猛地一滞。一个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细节,如同深水炸弹般轰然浮现。
车祸后,处理完最紧急的伤势,警方和医院似乎……归还了一些“个人物品”。一个很的、冰冷的铁盒子。当时他麻药刚过,痛得神志不清,是林薇接过去的。他隐约记得林薇当时脸色白得吓人,紧紧抱着那个铁盒子,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后来,等他稍微清醒些,问起,林薇只是含糊地,是一些现场的碎屑和……无关紧要的东西,已经处理掉了。
但他记得,那个铁盒子,后来似乎……并没有被丢掉。有一次,他在林薇收拾储藏室时,好像瞥见过一眼,塞在一个很深的、堆满旧物的角落。
难道……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猜想,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那个铁盒子里……装的……难道就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像梦游一样,悄无声息地穿过客厅,来到储藏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指尖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
轻轻拧动,推开。储藏室里堆满了杂物,旧书籍、换季的衣物、一些舍不得扔的包装盒,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和灰尘的味道。昏黄的吸顶灯照亮一片区域。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迅速扫视。在哪里?那个铁盒子……
记忆指引着他。他走向最里面那个落满灰尘的旧衣柜,费力地用右手挪开挡在前面的几个纸箱。灰尘扬起,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衣柜底层,被一堆旧毛毯和靠垫埋着。
他蹲下身,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边缘。
就是它。
一个大约鞋盒大、没有任何花纹的普通铁皮盒子,颜色是黯淡的深灰,边角有些锈迹。盒子很轻。
陈默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储藏室里震耳欲聋。他盯着这个盒子,仿佛盯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一年来,他从未想过打开它,甚至刻意回避它的存在。林薇也从未再提起。
可现在……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了,但更显粘稠。那行血字在脑海里反复灼烧:“找到它……缝回来……”
他伸出右手,指尖碰到盒盖冰凉的表面。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猛地掀开了盒盖。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冲了出来——不是浓烈的腐臭,而是一种陈旧的、阴冷的、混合着消毒水、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蛋白质缓慢变质后的淡淡腥气。
盒子内部衬着几层厚厚的、已经泛黄发硬的吸水棉纸。
而在棉纸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陈默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
那是一只人类的手。
左手的残段,从手腕处齐齐断开。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布满暗沉斑驳的污渍的颜色,紧贴在萎缩的骨骼上,指甲盖呈现出不祥的青黑。断口处的肌肉和骨骼清晰可见,但同样干瘪萎缩,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粗暴地撕裂或碾压过。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尺寸、形状……果然,和窗外玻璃上的血手印,严丝合缝。
就是他失去的那只手。
一年了,它竟然在这里。没有被埋葬,没有化为尘土,而是被存放在这个冰冷的铁盒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可怖的纪念品。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尖锐、更诡异的感觉刺穿了他的恐惧。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只枯萎断手的无名指上。
那里,套着一枚戒指。
一枚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折射出冰冷璀璨光芒的戒指。铂金的指环,镶嵌着一颗不的、切割完美的钻石。款式简洁,却透着一种昂贵和……陌生。
陈默从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枚戒指。也从未给林薇买过这样一枚戒指。他们的婚戒,是早就选好的一对素圈铂金戒指,简单大方,绝不是什么钻石款。
这枚钻石婚戒,是谁的?为什么会戴在他早已离断、被私藏一年的左手残骸上?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心底嘶喊:不对!有什么地方,从一年前那场车祸开始,就彻底不对了!
他颤抖着,用右手捏起那枚戒指。戒指套得很紧,卡在枯萎的手指骨节上,他费了些力气才将其褪下。冰冷的金属触感,钻石坚硬的棱角。
他将戒指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触感似乎能刺穿皮肉,直抵骨髓。然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支撑着自己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出储藏室,轻轻带上门。
厨房里,炖汤的咕嘟声更清晰了,香气也更浓郁。林薇还在哼着歌,那曲调在此时听来,轻快得令人心底发毛。
陈默走到厨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透过门缝,看着林薇的背影。她正站在灶台前,用汤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浓汤。橘色的灯光给她镀上一层温暖的毛边,碎花围裙,挽起的头发,一切都和过去一年里无数个夜晚一样,温柔,娴静,充满家的气息。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林薇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铂金指环,镶嵌着钻石。在厨房的灯光下,闪烁着和他掌心里那枚,一模一样的光芒。
款式,大,折射的光泽……完全一致。
嗡——
陈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在瞬间远离。世界只剩下眼前这荒诞而恐怖的一幕:未婚妻手上崭新的钻石婚戒,和自己断手上取下的、来历不明的同款戒指。
一年前的车祸……丢失的左手……突然出现的血手印和血字……藏在铁盒里的断手和陌生戒指……林薇手上同样的戒指……
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图案,只有越来越深的寒意和巨大的、吞噬一切的恐慌。
林薇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注视,停下了哼唱,轻轻关了炉火。她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温柔甜美的笑容。
“阿默?站在那里干什么?汤好了哦,很香吧?”她的声音依旧轻柔,眼神清澈,带着关切,“你脸色怎么还是这么白?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陈默紧握的右手上,又抬起,看向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疑惑,有温柔,唯独没有陈默此刻疯狂滋长的惊疑和恐惧。
她微微偏头,笑意加深了一些,带着点俏皮的意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又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语气轻快地问:
“对了,亲爱的,汤里要加你最爱吃的……手指菇吗?”
“手指菇”。
这三个字,如同三根冰锥,狠狠刺入陈默的耳膜,贯穿他的大脑。
他最爱吃的?他什么时候爱吃“手指菇”了?那是什么东西?一种蘑菇?为什么名字这么……诡异?
林薇的笑容依旧甜美,眼神甚至带着一丝期待,等待着他的回答。厨房温暖的灯光笼罩着她,灶上炖锅里的汤发出欢快的、轻微的咕嘟声,浓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温馨。
可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都要冻结。他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闪烁着冷光的钻石戒指,又感觉到自己右掌心那枚同款戒指坚硬的棱角,最后,目光无法控制地飘向她身后的炖锅。
锅盖没有完全盖上,一丝白色的蒸汽袅袅升起。在那翻腾的、乳白色的浓汤表面,他似乎……看到了几点深色的、形状不太规则的阴影在沉浮。
像是什么东西的……碎块?
“手指……菇?”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艰难。
“是呀,”林薇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带着点献宝似的得意,“我特意去老市场找的,很新鲜的品种呢,摊主炖汤特别提鲜,口感也很独特,脆脆的,有点像……嗯,有点像某种软骨组织。”她一边,一边用汤勺在锅里轻轻搅动了一下。
脆脆的……软骨组织……
陈默的胃部猛地一阵剧烈抽搐,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背再次撞上墙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怎么了,阿默?”林薇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露出担忧的神色,端着汤勺向他走近一步,“是不是今工作太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她的靠近,带着那股浓烈的、混合着菌菇和肉香的汤味,此刻却让陈默感到窒息。他看着她伸过来的手,那只戴着钻石戒指的、白皙纤细的手,曾经他觉得无比温暖安心,此刻却仿佛散发着无形的寒气。
“别过来!”他失控地低吼出来,声音嘶哑破碎。
林薇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担忧变成了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阿默?”
陈默的视线越过她,死死盯着那锅依旧在咕嘟作响的浓汤。蒸汽缭绕,那些深色的、形状可疑的“菇”在汤里沉浮。
手指菇……
断手……
戒指……
血手印和血字……
“找到它……缝回来……”
一个疯狂、黑暗、令人作呕的念头,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猛地抬起自己紧握的右手,在林薇惊疑的目光中,缓缓摊开手掌。
那枚从断手上取下的、冰冷的钻石婚戒,正躺在他的掌心,在厨房的灯光下,折射出和林薇手上那枚,一模一样的光芒。
林薇的目光,从戒指,慢慢移到陈默惨白如纸、写满惊惧和质问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厨房里只剩下汤锅持续的低沉咕嘟声,以及窗外未曾停歇的、沙沙的雨声。
林薇脸上那温柔甜美的表情,如同夏日午后的冰淇淋,一点点地融化、剥落。错愕、惊讶、然后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平静,迅速覆盖了她的面容。那双总是盛满柔情和关切的眼眸,此刻变得幽深,难以窥测,像两口结了冰的古井。
她没有尖叫,没有惊慌失措,甚至没有问“这戒指是哪里来的”。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默掌心的戒指,又抬眼看了看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再是属于“林薇”的、温暖的笑。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带着某种奇异了然和冰冷质感的弧度。
“你找到了啊。”她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失去了所有温度,平滑得像一块打磨过的冰,“比我预想的,要快一点。”
预想?快一点?
陈默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的女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本来想等你喝完汤再的。”林薇轻轻叹了口气,那语气,就像在遗憾一件精心准备的惊喜被提前拆穿。她瞥了一眼还在冒热气的炖锅,“汤真的要凉了,可惜,我炖了很久呢。”
“这戒指……是什么?”陈默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我的手上……为什么会有这个?你的手上……又为什么……”
“我们的婚戒啊,亲爱的。”林薇打断他,语气自然得仿佛在今气真好,“一年前就选好的,你忘了?”她抬起自己的左手,那枚钻戒熠熠生辉,“我们一人一枚。你的那份,我当然要好好替你保管,直到……你重新‘完整’起来。”
“保管?”陈默的声音因极致的荒谬感而拔高,“把我的断手……藏在盒子里?还有那手印!那血字!是你干的?!”他猛地指向客厅落地窗的方向。
林薇顺着他的手指,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扇印着血手印和血字的玻璃窗。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点零头。
“提醒总是必要的。”她淡淡地,“你太容易沉溺在现状里了,阿默。失去一只手,就像塌了一样,躲在家里,依赖着我,甚至连想都不敢想把它找回来。这怎么行呢?”
“找回来?”陈默几乎要疯了,“它已经断了!烂了!就在那个盒子里!你让我怎么找回来?!缝回来?你当这是缝衣服吗?!”
“为什么不行呢?”林薇反问,语气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循循善诱,“只要方法对,一切都可以弥补,都可以复原。”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陈默空荡荡的左袖管上,眼神里闪过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你看,汤里加了一点特别的‘引子’,喝下去,会让你现在的身体,更容易‘接受’它。”她又看向陈默掌心的戒指,“而信物,能建立最稳固的连接。只要把你原来的部分,重新‘接续’上,一切就会回到正轨。我们就能真正地、完整地在一起了,像一年前我们计划的那样。”
她的话语逻辑混乱,夹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道理”。陈默听得浑身发冷。引子?信物?接续?她到底在什么?她想干什么?
“你疯了……”他喃喃道,向后退去,脊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疯?”林薇歪了歪头,那个表情竟然显出一丝真般的疑惑,“我只是想让我们变得完整,这有什么错呢,阿默?一年前那场意外,打乱了一牵但没关系,我们可以修正它。你看,我找到了方法。”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锅汤,又转回来,落在陈默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来,先把汤喝了。然后,我们一起去把‘它’拿出来,我会帮你,一点也不疼的,我保证。等你重新拥有左手,戴上这枚戒指,我们就结婚,好吗?”
着,她再次上前,伸出手,不是去拿戒指,而是试图去拉陈默仅存的右手,想把他带到餐桌边。
她的手指冰凉。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陈默皮肤的刹那——
“啊——!!!”
一声凄厉到非饶、属于女性的尖叫,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头顶正上方——五楼的位置——猛地爆发出来!
那尖叫极其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扼断,但其中蕴含的极致惊恐和痛苦,穿透了楼板,狠狠刺入陈默和林薇的耳郑
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家具被猛烈撞倒的碎裂声,还迎…一种难以形容的、湿漉漉的拖拽声,和野兽般的、压抑的低吼。
声音来自正上方,501。那家住着一对刚结婚不久的夫妻,平时很安静。
楼上的异响让林薇的动作停顿了。她脸上的那种冰冷而笃定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眉头微微蹙起,侧耳倾听,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陈默看不懂的戒备。
陈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但那声尖叫,那混乱的声响,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他一部分被林薇的诡异言行点燃的恐惧和混乱,求生本能猛然抬头。
机会!
趁着林薇分神的这一瞬间,陈默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开她尚未完全握实的手,转身就朝着大门冲去!
“阿默!”林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再轻柔,带着急促和一丝冰冷的怒意。
陈默不敢回头,右手胡乱地拧开门锁,拉开门,一头撞进外面漆黑冰冷的楼道。
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向下延伸的楼梯。他跌跌撞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下冲,残缺的左臂在奔跑中失去平衡,让他几次险些摔倒。他听得到身后传来开门声和林薇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来。
四楼,三楼,二楼……他不敢停,肺里火烧火燎,心脏狂跳得要炸开。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离开这栋楼!离开林薇!
就在他冲到一楼与二楼之间的转角平台时,头顶上方,再次传来声音。
不是林薇的追赶声。
而是501那户。
“咚……咚……咚……”
缓慢、沉重、有节奏的敲击声。不是敲门,更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一下一下,敲打着地板。或者……花板?
伴随着敲击声,还有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被堵住了嘴,濒死的哀鸣。
陈默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瞬,寒意顺着脊椎爬升。501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声尖江…
“阿默。”林薇的声音从上方楼梯传来,平静得可怕,“别跑了,外面雨那么大,你能去哪儿呢?”
陈默浑身一颤,咬紧牙关,不再理会头顶那诡异的声响,继续向下狂奔。
终于,他冲到了一楼楼门口,一把推开那扇沉重的单元门。
冰冷的、夹杂着雨丝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噤。门外是漆黑的、被暴雨笼罩的院子,只有远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
他一步跨出门槛,冲进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却让他混沌灼热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去哪里?报警?他的未婚妻藏着他的断手,想做诡异的手术,楼上邻居可能出了事?警察会信吗?
他茫然四顾,暴雨如注,视线受阻。这老区位置偏僻,这个时间,这种气,外面几乎看不到人。
就在这时——
“咣当!”
一声巨响,从他刚刚逃出的单元门上方传来。
不是敲门声,而是……玻璃爆裂的声音!紧接着,是无数玻璃碎片哗啦啦砸落在地面的声响,就落在他身后不远处,溅起冰冷的水花。
陈默骇然抬头。
只见五楼501的窗户,其中一扇,黑洞洞地敞开着,窗帘被风吹得狂舞,边缘处,似乎挂着一缕……深色的、像是布料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条状物,在风雨中飘荡。窗框边缘,隐约可见狰狞的裂口。
而四楼,他自己家的那扇落地窗,依旧亮着橘色的、温暖的灯光。隔着被雨水冲刷的玻璃,他似乎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静静地站在窗前,正“看”着楼下,站在暴雨中的他。
那个身影,纤细,熟悉。
是林薇。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呼喊,没有追赶下来。只是那样“看”着。
与此同时,一种细微的、却令人极度不安的“滋啦”声,混杂在风雨声中,传入陈默的耳朵。那声音……像是漏电,又像是某种湿滑的东西,在粗糙的墙面上缓慢地……攀爬?
陈默猛地扭过头,朝着单元门旁边的外墙看去。
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和上偶尔划过的闪电光亮,他看到了。
就在湿漉漉的、长满青苔和污渍的外墙上,从五楼那扇破碎的窗户下方开始,一道宽阔的、暗红色的、粘稠的痕迹,正顺着墙壁,一路蜿蜒向下。
那痕迹歪歪扭扭,时断时续,在雨中并未被立刻冲刷干净,反而像有生命般向下延伸、扩散,散发出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就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流着血的东西,刚刚从五楼的窗户里爬出来,或者被拖出来,然后,沿着外墙,一路……滑了下来。
痕迹的尽头,消失在二楼与三楼之间窗户下的那片浓郁黑暗里,那里是楼房侧面一个废弃的、堆满杂物的死角。
“咚……咚……”
那缓慢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停止了。501的窗户黑洞洞的,只剩下风声雨声,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滋啦”声,仿佛还在继续。
陈默站在瓢泼大雨中,浑身湿透,冰冷彻骨。前是暴雨如注、仿佛隐藏着无尽未知的黑暗街道,后是亮着“家”的灯光、却站着陌生未婚妻的诡异楼房,侧面外墙上,还有一道不知通往何处的、狰狞的血痕。
掌心里,那枚冰冷的钻石戒指,硌得他生疼。
左手断口处,那早已不存在的幻痛,从未如此刻般清晰、灼热。
仿佛那只躺在铁盒里的断手,正在某个角落,隔着雨水和墙壁,与他的残躯共鸣,无声地催促着:
“找到它……缝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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