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巢没有直接参与攻城,它停在离岸一百码处,像一座恶心的工厂开始运转。每一次脉动,都有数百只恶魔从孔洞中滑出,落入海水,然后爬上冰面,加入冲锋的洪流。
人类的反击同样残酷。
一名年轻炮手操作着哈奇开斯转管炮,五根枪管在蒸汽驱动下旋转,黄铜弹壳从下方抛出,在铁甲上弹跳,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踩着踏板,枪管越转越快,曳光弹的轨迹连成一条炽热的鞭子,将恶魔打成碎片。
工兵们引爆了预埋的炸药。电雷管的火花在冻土下窜动,硝化甘油与压紧的火药同时苏醒,将整片整片的大地掀上半空。恶魔被抛掷、撕裂、沉没,但更多的个体从母巢的孔洞中涌出,填补空缺,如同从一个打不空的弹匣中射出的子弹。
正午一时三十分,夜之城变成了一座蒸汽地狱。
全城的气压系统被强制并联。锅炉房的工兵们用铁链锁死了安全阀,将压力表的指针逼入红色区域。巨型差分机的齿轮因过载而发出哀鸣,那些精密的黄铜牙齿在高速运转中崩裂,碎片像弹片般嵌入操作员的额头,但没有人停下。
城墙上的喷火器不再间歇喷射。
阀门被焊死,操纵杆被铁钉固定,它们持续吐出长达四十码的白色洪流。这次不再是火焰,而是过热至三百度的饱和蒸汽,从地下锅炉房直接泵送而来。
温度极高的蒸汽与冬季的冷空气相遇,在战场上空形成了一片低垂的云雾,能见度骤降至五码。
世界变成了一团混沌的白。士兵们看不见敌人,只能听见恶魔的嘶吼,听见蒸汽喷流撕裂肉体的嘶嘶声,听见铜管网络在超压下膨胀、呻吟、最终爆裂的金属尖剑有人被喷火器回流的冷凝水烫伤,有人被差分机崩飞的齿轮削去半张脸,但没有人后退。
在这片蒸汽地狱中,唯一清晰的是恩加什的声音,通过铜质传声管传遍全城: “维持压力!维持火力!有女神在,我们必胜!”
忽然,空异变。
笼罩在夜之城上空无垠守绫突然闪烁了三下,然后彻底熄灭。
不是逐渐黯淡,是瞬间的、绝对的消失。
恩加什的手僵在望远镜上,黄铜镜筒的寒意正顺着指尖蔓延,但他浑然不觉。视野里,无垠守绫消失的位置只剩下旋转的灰白,像一块被撕去绷带的伤口。
他想到了什么。
“夜行者……”旁边的卢德格默也想到了,转动眼球看向恩加什,“女神祂……
话还没完,便被一声嘶喊切断。
“看!恶魔在撤退!”
有士兵喊道,声音里混杂着难以置信与迟来的狂喜。
向城外看去,母巢的孔洞正在闭合,像一朵合拢的菊花,又像某种深海生物受到惊扰后缩回的触手。那些仍在排出的型恶魔被硬生生截断,半截躯体挂在孔洞外。
母巢开始下沉,黑浪翻涌着吞没那座钢铁与骨骼的岛屿,速度之快仿佛它从未存在。
冲锋的恶魔同时停滞,然后转身,以比冲锋时更快的速度向海面上突然出现的黑洞狂奔,丢下成百上千具仍在蠕动的残骸。
那些断裂的肢体、炸裂的胸腔、滚落的头颅在冰面上徒劳地挣扎,像被退潮遗弃的贝类。
“夜行者,”首席市政官走到恩加什身边,他的转轮枪还冒着青烟,“它们撤了,我们可以让士兵们休息一下……”
他的话还没完,
“开城门!所有人出城!拦住它们!别让它们回去!”
恩加什猛地推开首席市政官大喝,力道之大让对方的肩章撕裂了一半。他扔下望远镜,提起长剑就往城门的方向跑去。
“开城门!所有人出城拦住它们!”
卢德格默紧跟着恩加什就往外跑,他的三层羊毛手套在奔跑中滑落一只,被风卷着飘向城墙外侧,但他没有回头。
市政官一脸懵逼,下意识地紧跟过去,他的官帽被风吹走,露出底下花白的头发:“夜行者大人,发生什么事了?恶魔已经退了,我们为什么要出去?”
卢德格默一边奔跑一边从腰间扯下信号枪,对着铅灰色的空扣动扳机。红色信号弹在风雪中划出一道模糊的轨迹,像一滴稀释的血。
恩加什还在边跑边下命令,他的声音被甬道的拱顶放大,扭曲成某种非饶回响:“所有人,包括预备队,所有人!都去!”
他根本就没空搭理首席市政官,长剑的剑鞘在拐角处撞击石壁,迸出一串火星。
“拦住它们!”恩加什的声音已经嘶哑,“一只都不能让它们回去!”
旁边跑着的卢德格默解释,他的声音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女神在镜世界,现在无垠守绫消失,代表着女神已经和污染源战斗了。恶魔的撤退,代表着污染源要调动所有力量围杀女神——”他顿了顿,肺叶在冰冷的空气中灼烧,“我们不能让这些恶魔回去!”
“什么?!”首席市政官脸色大变,那张养尊处优的、总是挂着得体微笑的面孔,此刻像被浸入液氮的皮革般扭曲、僵硬、龟裂。“女神在镜世界?!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一瞬间,他跑得比两个守夜人还快,还急。
大衣下摆被风灌满,像一面鼓胀的丧旗;转轮枪在手中胡乱挥舞,枪管险些撞上恩加什的后脑。
此时的首席市政官也顾不上什么越级不越级、官场的礼仪,二十年来心翼翼维持的体面,这一刻全部被碾碎在靴底。
“踏马的开城门!”他嘶吼,声音比恩加什还尖锐,“快点开城门!都给劳资冲!”
女神在镜世界的消息像电流般传遍了城墙。不是通过传声管,不是通过信号旗,是通过某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共鸣!
当第一声嘶吼从卢德格默口中迸发时,当首席市政官的转轮枪对着空鸣响时,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些裹着三层羊毛手套的手指停止了颤抖,那些粘在扳机护圈上的皮肤被狠狠撕下,血珠还未落地便凝成冰晶。
一瞬间,所有人都激灵起来。
不是狂热,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滚烫的东西——被需要。此刻的他们成为了某个宏大叙事中不可或缺的齿轮。他们的蒸汽,他们的钢铁,他们的冻僵的手指与粘住的皮肤,全部有了指向。
他们嗷嗷大叫着向城外冲去,向恶魔冲去。
城门还没有完全升起,最前排的士兵已经俯身钻过铁闸门的缝隙,皮靴在结冰的地面上打滑,有人摔倒,被后来者踏过,没有呻吟,只有更响亮的嘶吼。
马克沁机枪被两个人抬着,枪管还在冒烟;哈奇开斯转管炮的弹链拖在雪地上,像一条金黄的长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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