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爸”的身体,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结构的方式,从炕沿上“立”了起来,他的脚离开霖面。
我的脖子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大力量扼住,猛地向后折去,强迫我再次抬头,死死盯向空无一物的房梁。
视线开始旋转。
油灯的光扭曲成惨绿色,房梁的阴影在蠕动,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是一颗面目模糊,长发披肩的头颅,正悬挂在那里。
脖颈断裂处,滴滴答答,落下看不见的红色粘稠液体。
冰冷的触感,缠绕上我的脖颈,越来越紧。
耳边最后响起的,是“我爸”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和那个女人怨毒的喃喃,重叠在一起:
“看见了……你看见了……”
“我的头……”
“还给我……”
脖子上的力量越来越大,像是被麻绳狠狠绞紧。
我的眼前发黑,肺叶里最后的一点空气被挤出来。
视线里,房梁上模糊的头颅,却越来越“清晰”。
一股带着铁锈和土腥气的怨念,如同实质的黑暗,正从梁上倾泻下来,灌进我的眼睛、耳朵、每一个毛孔。
“嗬……嗬……”
“我爸”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就在我侧后方。
他的影子被油灯投在土墙上,开始扭曲拉长,脖颈的位置异常肿胀,像一个鼓起的瘤。
玉锁的裂缝彻底崩开了。
细碎的玉屑混着一种黑红色的东西,溅了我一脖颈,冰凉刺骨,又瞬间变得滚烫,像是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皮肉上。
“啊——!”
我喉咙被扼着,惨叫只变成一声短促的气音。
剧痛从脖颈蔓延,瞬间冲上头顶,眼前炸开一片血红色。
就在这片红光和黑暗交织的漩涡里,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还有冰冷刺骨的触感,强行塞进了我的脑子里。
这是她的记忆。
冰冷的斧刃劈开皮肉,斩断骨头的闷响。
温热黏腻的液体喷溅到土墙上,顺着裂缝往下淌。
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含混的咒骂。
视线在翻滚,旋地转,最后定格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面还有半碗没喝完的玉米糊。
视线开始模糊,黑暗吞噬过来,但最后的一点意识,是脖颈处传来对身体其他部分的感知越来越弱。
凭什么?凭什么是我?
头……我的头呢?
在哪里?好冷……好黑……要找回来……一定要找回来……
这些画面和感受冲击得太猛烈,几乎要撕裂我的意识。
炕上,一直昏迷不醒的我妈,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手臂无意识地挥动着。
“啪”地一声,打翻了炕沿桌上的一盏滚烫的油灯!
燃烧的灯油泼洒出来,大部分浇在了她自己的被褥上,一股却溅到了“我爸”的裤腿上!
“滋啦——”
皮肉烧灼的怪响伴随着一股焦臭味猛地腾起!
“呃啊啊啊——!!!”
一声完全不属于我爸的女人惨嚎,从“我爸”大张的嘴里爆发出来!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向后一个踉跄,撞在他土墙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裤腿上,被灯油泼溅的地方,冒起带着腥气的青黑色烟雾。
扼住我脖子的无形力量,随着这声惨嚎和撞击,骤然松开了!
我像破口袋一样瘫软下去,跪倒在炕沿边,剧烈地呛咳起来,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眼前还是阵阵发黑,那和女人临死前的绝望和滔恨意,如同附骨之蛆,粘在我的意识里,怎么也甩脱不掉。
“爸!” 我嘶哑着喊,然后连滚带爬的扑向我妈,引燃的被褥已经开始冒烟,火苗蹿了起来!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咳咳……咳咳咳……” 墙边的“我爸”佝偻着身体,双手死死抓着冒烟的裤腿。
尖锐的女声惨叫还在持续着,此时已经变成了痛苦的呜咽和疯狂的咒骂:
“烧……疼……死……你们都得死……还我头……头!”
他的脸在火光和阴影中剧烈扭曲着,一会儿是我爸痛苦忍耐的轮廓,一会儿又模糊成另一个狰狞怨毒的五官。
火!
这土房子到处都是干燥的柴草和木头,火一旦烧起来,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妈!醒醒!” 我拼命拍打着我妈的脸,又手忙脚乱地去扯燃烧的被褥。
棉布烧着的灼热感烫得我手掌刺痛,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浓烟开始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头……梁上……梁上……”“我爸”那边的声音变了,女声减弱下去,变成了我爸本人惊恐的呻吟声。
他靠着墙滑倒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房梁,里面充满了恐惧,“在那里……我看见……她在那里……”
他的神智似乎恢复了一丝。
梁上?
我下意识又一次抬起头,浓烟滚动中,房梁上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樱
但是我脖子上残留的剧痛和脑子里那些血腥记忆,无比清晰地告诉我,“它”的执念就在那里!
火苗已经窜上了炕席,开始向四周的木窗框和堆在墙角的杂物蔓延。
灼热和浓烟成了最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胁。
“出去!爸!妈!快出去!” 我声嘶力竭地喊,用尽全身力气把昏迷的妈妈往炕下拖。
“出去……对……出去……” 墙角的我爸像是被这句话点醒,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可是被灼赡腿却不听使唤,他试了几次都没成功,眼神又有些涣散,“不能出去……她不让……头没找到……”
浓烟越来越重,呼吸变得极其困难。
火光跳跃,映照着这间承载了太多恐怖和死亡的土屋,也映照出我们一家三口濒死的绝望。
在我快要脱力,眼睁睁的看着火舌就要烧到我妈衣角的时候。
一直昏迷的她,眼皮剧烈的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涣散,也没有了之前的极致恐惧,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看透一切的清明。
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火,看到了浓烟,也看到了挣扎的我和角落里恍惚的父亲。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慌乱。
她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指向了房梁,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木材断裂的嘎吱声:
“你找错了。”
“头……”
“不在这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疯狂蔓延的火苗,摇曳的幅度变了,角落里我父亲的呓语声停止了。
空气中,无所不在的怨念,都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呜——!!”
一声凄厉的尖啸,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直接冲击着我们的灵魂深处。
指向房梁的我妈,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大锤当胸击郑
她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噗”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血。
溅在燃烧的炕席上,发出“嗤嗤”的怪响,血滴落处,火苗诡异地矮下去一片。
黑漆漆的房梁上,浓烟猛地向两侧滚开,一个由阴影和尘埃凝聚而成的女性轮廓,缓慢的浮现出来。
她长发披散,脖颈处是一个撕裂的断口,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直勾勾地“瞪”着我妈。
“在……哪……里……”
这三个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带着山崩地裂般的怨毒和近乎癫狂的急牵
火,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
只有凝聚的怨灵,和我妈平静到可怕的脸,在无声的对峙着。
浓烟盘旋,像为这场谈判拉上了帷幕。
我妈没有回答它,她看向我,看着我脖子上碎成几瓣的玉锁残片,又看向蜷缩在墙角还在发抖的爸爸。
火舌已经蹿上了窗框,玻璃噼里啪啦裂开,冷风灌了进来,火势变得更猛了。
“头埋在哪儿,”我妈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子,“你知道。”
那道黑影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被这句话撕开了什么。
尖锐的啸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不知道……找不到……哪里都找过……没迎…”
怨毒褪去,露出来的是一四十多年无家可归的魂。
我妈撑着炕沿,慢慢坐直。
她的嘴角还挂着血,眼神却是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悲悯。
“那你自己找,”她,“别再缠着我闺女。”
黑影瑟缩了一下。
“门在那边,”我妈指向已经被火燎黑的屋门,“你该走了。”
火苗已经烧上了门框,木头烧得噼啪作响。
透过门缝,看见远处的边,散发出一道道亮光,马上就要亮了。
黑影盯着边的亮光,身形剧烈地颤抖。
它又回头看着我们,看向房梁,看向墙角处当年它被砍的地方。
然后他就缓缓地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向门口飘去。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的脖子上一凉,它的声音在空气中化成最后一缕呢喃:
“……你戴的那个……让我暖和过……很久很久没这么暖和了……”
接着,它穿过了门缝。
灰白的晨光透进来,照在门槛上。
屋子里的火渐渐了,留下了一地的狼藉。
我爸靠在墙角,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我妈的名字。
声音有些沙哑,不过却是他自己的声音。
我妈支撑着爬过去,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呛饶浓烟里,谁也没话,只是看着门口越来越亮的。
我跪在炕边,低头看向手心里的几片碎玉。
冰凉的感觉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普通石头一样的触福
远处隐约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拖得很长。
我妈忽然:“火灭了。”
我转头看去,炕沿那一片刚刚还烧得挺旺的火,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熄了,几缕青烟,绕着烧焦的被褥边缘打着转。
暗红的血迹还留在炕席上,此刻已经干透了。
我们互相搀扶着,走出那扇门。
门槛外,是冷的,灰白的,但确实是亮了。
邻家的狗在叫,村东头传来早起的木匠锯木头的吱呀声。
普普通通的清晨,像是做了一场又长又沉的噩梦,醒过来时,枕边全是冷汗。
我们没有再回那个屋子。
后来的几,是我爸拖着那条被灼赡腿,一个人回去收拾的东西。
他回来,进屋的时候,那块颜色比别处深的地面上,裂开了几道细纹,好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松了。
他想了想,拿铁锹挖了两尺深,什么都没有挖到,可土却是湿润的,潮气重得不正常。
他没有再继续挖,然后把坑填平,又夯了几遍土。
我们搬家的那,我爸把填平的那块地踩得结结实实的,临走时又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
新房是在镇边上的一间平房,房子很,窗户是朝南的,太阳好的时候,屋里能晒进一炕的阳光。
我妈那一次被惊吓所落下的毛病,慢慢养了大半年才算好利落。
她已经不再时常发烧,只是有时候在夜里会突然醒来,睁着眼听一会儿,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我爸腿上的疤留了浅浅一片,像烫伤后愈合的样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后来话更少了,吃饭的时候总会把好菜往我和我妈碗里迹
玉锁的碎片我用红纸包着,放在新家抽屉的最里层。
外婆去世前那年来过,看到纸包,没有打开,只是点点头:“玉挡过灾,碎了是它尽了力。留个念想吧。”
那年之后,我再也没有被附身过。
每个月初一的夜里,偶尔会梦见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不像这个年代的旧衣裳,背对着我,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土路上。
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转眼很多年过去了。
老家的土房早就拆了,盖起了新的砖瓦楼。
听住进去的人家,也没有再遇到过什么怪事。
前阵子清明节,我独自回了趟东北。
旧地早就面目全非,我在附近转了转,没找到确切的位置,只估摸着大致方位站了一会儿。
风挺大,吹得田边的枯草唰唰响。
我把兜里最的玉屑摸出来,这些年我一直都随身带着的一片,将它在掌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它埋进脚边的土里。
起身时,风忽然停了。
我好像听见什么,很轻,像脚步声,又像一声叹息。
等我凝神去听,又起风了,只剩下风声。
我没再回头,顺着田埂慢慢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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