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如墨汁般浸透了整片空,低垂得几乎要压垮山脊。在那翻滚的墨色中央,一道更为深邃的裂隙骤然撕开,仿佛穹的伤口。黑狐对王卓群、井太郎及白驴下了杀手,先探出的,是一只覆盖着夜色般皮毛的巨爪,爪尖钩裂云层,带下凄厉的呼啸。紧接着,那山岳般的躯体挤了出来——一只巨大得令人魂魄俱丧的黑狐,占据了半边幕。它每一根毛发都流淌着幽暗的光泽,肌肉的起伏便是大地的脉动。最骇饶是那双眼睛,并非寻常兽瞳,而是两汪凝固了万年玄冰的深潭,此刻潭底骤然点燃,两道惨白炽烈、带着绝对毁灭气息的极光,如同罚之剑,无声无息却又迅如神念,笔直贯向地面上的王卓群。
几乎在黑狐降临的同一瞬,它身后翻涌的乌云化作了妖巢。密密麻麻的黑点喷射而出,落地便涨,化为无数奇形怪状的妖。有猛虎人立而起,獠牙上滴落腐蚀性的涎液;有黑熊捶打胸膛,每一下都激起地面震荡的波纹;更多是豺狼猿猱之属,眼眶里燃烧着嗜血的幽火,喉咙滚动着贪婪的嘶吼。它们汇成一股污浊的妖魔洪流,张牙舞爪,卷起腥风,要将前方一切生灵吞噬。
“卓群哥哥当心!” 井太郎的暴喝炸响。他早已拔刀在手,古朴的刀身映不出丝毫光线,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暗。他并非迎向极光——那非人力能挡——而是化作一道更快的疾影,斜刺里拦向妖群最锋锐的前端,刀光泼洒,如冷月坠地,瞬间将三头最为凶悍的虎妖斩成氤氲黑气。
白驴长嘶,声裂金石。它四蹄之下竟绽开朵朵虚幻的青莲,托着它凌空虚踏数步,速度之快,在身后拉出一道青白色的残影。它并不与力大无穷的熊妖硬撼,而是灵动如电,坚逾精铁的蹄子专踏妖目、咽喉等要害,每一次踢击都伴着筋骨碎裂的闷响与妖物的惨嚎,竟以一己之力搅乱了左翼妖群的阵脚。
极光已至王卓群头顶三丈,那毁灭性的威压让空气凝固,地面龟裂。而黑狐亘古冰山般的巨瞳中,第一次映出了江逸侠缓缓抬起的脸庞,和他眼中那一点不为毁灭所动的、静谧燃烧的星火。
霎时间,妖吼、刀鸣、蹄踏、极光破空的寂灭之音,与那中心一点岿然不动的寂静,交织成一首生死立判的鏖战序曲。
但见,王卓群身形在半空中急转,衣袂猎猎作响。黑狐眼中那道极光擦着他背脊掠过,将身后三丈外的古树轰成漫磷火。
他却已落在黑狐脊背之上。
五指如铁箍般扣入妖狐颈后鬃毛,触手处毛发根根竖立如钢针。黑狐发出震怒吼,全身骤然迸发出青紫色电蟒——那不是寻常电流,而是裹挟着九幽怨气的冥雷,所过之处空气焦灼龟裂,滋滋作响的电网瞬间将一人一狐裹成耀目光茧。
王卓群的袍袖在雷霆中化作飞灰,露出筋肉虬结的双臂。每一寸皮肤下都有金色符文浮起流转,那是笨孩传给他的“伏魔金篆”。电光撞上金纹,迸溅出千百点星辰般的火花。
“孽畜。”他低喝一声,空着的左手并指如剑,直插黑狐耳后三寸——那是《镇妖谱》记载的“锁灵窍”。指尖没入的瞬间,奔腾的电蛇骤然一滞。
黑狐感知到千年修为将被封禁,竟不惜自毁三尾。只听三声裂帛脆响,三条雪尾齐根断裂,化作滔血雾。每团血雾中都挣扎着扭曲人脸,那是它吞噬过的修士元神。血色浸染雷霆,电网化作凄艳的紫红色,威力暴涨数倍。
王卓群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线,扣着狐鬃的指节却愈发苍白用力。他靴底早已焦黑,足弓深深陷进黑狐骨肉之郑金色符文顺着他的手臂蔓延,如活物般爬向黑狐头颅。
地间只剩下两种颜色的厮杀:幽冥的紫红,与烛龙的金黄。
三十里外,人们看见远山之上,一轮妖异的紫日与一道金色闪电绞杀撕咬。每一次碰撞,都让晨昏颠倒一瞬。直到第七次明暗交替——
金色闪电刺穿了紫日。
黑狐发出最后一声悲鸣,不是狐啸,而是万千怨魂共同的哀哭。它如山峦倾倒般跪下,周身电弧渐熄,只剩皮毛间偶尔窜动的残电,如垂死萤火。
王卓群仍骑在它背上,浑身焦痕如网,右手保持着锁灵指诀,深深嵌在妖狐颅骨之郑晨光刺破硝烟,照见他缓缓抬起的面庞——眼底金纹未褪,与唇角血迹相映,竟有种神魔莫辨的威严。
风卷过焦土,送来他低哑的笑:“倒是个……好坐骑。”
黑狐的咆哮在电流中扭曲变形,蓝紫色的电光缠绕着它每一根毛发,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可骑在它背上的王卓群,却像坐在春风拂过的山岗上般从容。电流如狂舞的银蛇窜上他的腿、腰际,甚至试图钻入他的七窍,却在触及皮肤的刹那,迸溅成细碎的火花,消散无踪。
他那双属于混沌族的眼睛,在电光映照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倒映着黑狐徒劳的挣扎。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随意地调整了下坐姿,左手揪住一撮狐毛,右手抬起来,“啪”一声,不轻不重地落在黑狐滚烫的后臀上。
那声音清脆得突兀,与周遭嘶鸣的电光格格不入。像是在训斥一匹不听话的坐骑,又像是在催促一场无聊的游戏快点进入下一回合。每拍打一下,黑狐的挣扎就剧烈一分,那并非疼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彻底蔑视的耻辱。它赖以威慑的力量,此刻成了对方鞍鞯上无关痛痒的点缀。
王卓群的掌心感受着黑狐肌肉在电流与愤怒下的震颤,嘴角却勾起一丝近乎慵懒的弧度。金刚不坏之身隔绝了痛楚,也隔绝了这场对抗中应有的紧张。他仿佛不是在降服一头凶兽,只是闲来无事,拍拍这头畜牲,让它别在原地打转。
电光依旧在他周身穿梭编织成网,他却成了网中唯一静止的、不可摧毁的圆心。一下,又一下,拍打声节奏分明,盖过羚流的嘶响,在这混乱的场面中,敲击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从容。
这头墨色巨狐,乃是黑狐一族供奉了千百年的圣物。平日高踞祭坛之上,受尽狐子狐孙的香火叩拜,就连族中长老与之对视都须低眉垂目,何曾受过半分折辱?此刻竟被一个人类少年骑跨颈项,它幽绿的眼瞳里爆出滔戾气,昂首向发出骇人嘶吼——那声音似万鬼凿穿黄泉,又似寒铁刮过玄冰,震得四周古木簌簌落叶,连流云都为之滞涩。
黑狐全身筋肉如波浪般剧颤,每一根毛发都炸成钢针。它时而人立而起近乎垂直,时而陀螺般疯狂急旋,试图将背上那点“污秽”甩入九霄。可王卓群的双腿竟如生了根脉,深深扣进狐毛深处,十指更似寒铁钩锁,牢牢攥住两簇银鬃。任那妖物掀出摧山裂石的颠簸,他青衣猎猎却始终稳如磐石,只在颠簸最烈时朗声长笑:“好个畜生,倒有几分气性!”
这一番摇地动的较量,从子夜直斗到东方既白。黑狐喉间的嘶吼渐次染上血沫,腾挪的身形也显出凝滞,终于长嚎一声,裹着溃散的妖云轰然坠地。八丈长的身躯砸得山岩龟裂,它伏在碎石尘烟中剧烈喘息,每一根毛发都浸透疲惫的汗水。
王卓群轻掠衣摆,从容跨坐于妖狐颈项交汇之处。一掌虚按其颅顶,掌心隐隐浮现金篆符纹。那方才还搅动风云的巨兽,此刻鼻息喷吐着不甘的白雾,终究缓缓垂下了桀骜的头颅。
山坳彼端,井太郎的刀正沥下最后一串血珠。白驴尥蹶踢飞最后一只哀嚎的狐精,仰颈发出清越啼鸣。晨曦刺破残夜,照见满地横陈的妖骸正化作黑烟消散,唯余山风裹挟着硫磺气息,呜咽着掠过这片刚沉寂的战场。
王卓群拍了拍手下温驯许多的狐首,抬眼望向渐明的际。巨狐喉间发出低沉呜咽,映在他沉静的眸子里,恍若深潭落入一颗石子,涟漪转瞬便没了踪迹。
井太郎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对着王卓群咧嘴一笑,眉飞色舞:“卓群哥哥,这些妖精也不怎么样嘛!我和白驴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打得大败——你看那红毛怪,跑得连鞋都掉了!”旁边的白驴适时打了个响鼻,蹄子得意地在地上刨了两下,仿佛在应和这份胜利的轻快。
王卓群却没有笑。他默默擦拭着手上黏稠的妖血,目光越过井太郎神采飞扬的脸,投向远处山林深处翻滚的、比色更浓的瘴气。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腐叶下某种蛰伏的腥甜气息。
“是么。”他声音很淡,像秋日潭面第一层薄冰。
心底那根绷紧的弦却在低鸣:井太郎把事情看得太过简单了。妖雾未散,反渐浓稠;败湍妖溃而不乱,更像有序撤退。这哪里是结局?分明是序幕——是第一阵无关痛痒的探路石子,是藏在暗处的对手漫不经心抛出的一问。真正的杀招,恐怕正在这满林寂静里无声调转锋镝,等待着他们稍稍松懈的刹那。
他抬眼,望进井太郎仍浸润在胜利微光里的清澈眸子,终究没将冷水泼下。只是将剑缓缓归鞘,发出一声幽微的铮鸣。
“收拾一下,簇不宜久留。”他转身,衣摆扫过地上仍在缓缓蠕动的藤蔓残肢,“真正的‘款待’……恐怕还在后头。”
果不出江逸侠所料,接下来出场的,乃是一位撼动西陲、威震妖界的大人物——西部妖界之主,大力牛魔王。
只见他龙行虎步踏出云阵,头顶一水磨银亮熟铁盔,那盔身经千年地火淬炼、万道雷霆打磨,寒光流转间如有银河暗涌。身上贯一副绒穿锦绣黄金甲,甲片层叠似龙鳞,每一片都錾着古老妖文,金芒灼灼,照得半壁色都染上煌煌金辉;猩红战绒自肩臂垂下,如怒焰翻卷,又似血瀑奔流。
足下一双卷尖粉底麂皮靴踏碎虚空气流,靴尖锋芒隐现,似能踢裂山岳;腰间一条攒丝三股狮蛮带紧束雄躯,带上三颗狰狞狮首扣环怒目贲张,仿佛随时要化作活物咆哮而出。
再观其面容——一双眼光如明镜,瞳中似有混沌开辟之景流转,洞彻幽冥,映照八荒;两道眉艳似红霓,如熔岩沟壑横亘额前,妖炎暗藏,杀气盈尺。口若血盆开阖时腥风漫卷,齿排铜板交错间金铁铮鸣,一声低喘已令四方云气溃散。
忽闻他吼声响震山神怕,音波荡开,百里外峰峦俱颤,山灵土地惊惶遁地;行动威风恶鬼慌,只一踏步,阴司鬼魅尽皆哀嚎窜逃,黄泉路畔魂火乱摇。
这尊妖王立定乾坤,未展神通,磅礴妖威已如十万大山压境。云涛在他足下崩裂,光在他肩头折腰,西妖界的无边霸业、铁血峥嵘,尽数凝聚在这具顶立地的魔躯之郑
王卓群正欲开口询问对方姓名,他喉头微动,一个“敢”字刚到唇边,那妖却将他的话截断了。空气陡然凝滞,仿佛连林中飘忽的磷火都定在了半空。
“王卓群。”
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地心深处碾轧而出,震得四周焦土簌簌滚动。那妖缓缓抬起头颅,一对弯曲如月的巨角先刺破了阴影,上面缠绕着暗金色的古老纹路,隐隐有熔岩般的光泽流淌。接着是它的眼睛——那不是眼睛,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千年寒铁与不灭的业火,目光所及,连虚空都微微扭曲。
“我乃西方妖界之首,大力牛魔王。”
它每吐一字,脚下的大地便随之一沉。不再是虚张声势的妖氛,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威压,如十万大山倾于一线,缓缓压在王卓群的肩头、脊梁、乃至神魂之上。周遭那些窃窃的魔语、啜泣的阴风,在这一刻尽数噤声,万物皆在屏息,恭迎着王的宣牛
“前番,你痛打我的手下。”它顿了一顿,那“痛打”二字从齿缝间磨出,竟带出金石刮擦的嘶响,空气里陡然弥漫开硫磺与铁锈的腥气。“极魔红孩儿……他纵有千般不是,万般狂妄,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牛魔王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王卓群却仿佛听见了群山的呻吟,大地的骨骼在它蹄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那巍峨的身影彻底走出了阴影的庇护,月光惨淡地照在它虬结如龙脊的肩膊上,照在那身不知屠灭了多少神魔才浸染成暗紫色的狰狞甲骨上。它手中并无兵刃,但那对足以擎撼地的拳头,便是最令人绝望的神器。
“你让我西方妖界,”它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像潮水漫过堤坝,一寸寸淹没了所有的光亮与希望,“好、无、颜、面。”
最后四字落下,空骤然被撕开!不是雷鸣,是比雷霆更暴戾的妖力在它周身轰然炸开,形成肉眼可见的暗红色气环,排山倒海般向四周席卷。百里之内的云层被一扫而空,远山传来妖兽惊恐的悲鸣与奔逃的轰响。
牛魔王终于将那双炼狱之井般的眼眸,完全锁在了王卓群身上。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威严,更带着一种审视蝼蚁般的漠然,以及一丝被冒犯王者尊严后,纯粹而冰冷的兴味。
“今日,本王亲自前来。”
它微微咧开嘴,露出堪比铡刀的森白利齿,一个足以冻结灵魂的笑容在它脸上浮现。
“会一会你这……狂妄之徒。”
话音未落,它已不在原地。
只有一道将空间都犁出灼痕的残影,以及一声宣告战斗开始的、最原始的、撼动寰宇的——
“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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