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卓群去寻罗多谋,没想到半路相遇。
但见,云头雾浓如墨,三尺之外不见人影。
雾里忽然传来碎岩声。
王卓群倏然定身,拇指推出剑格半寸。几乎同时,左侧雾幕撕裂,青衫广袖的李少卓如鹰隼扑至,剑尖离他咽喉仅差毫厘。
“罗多谋!”为了合攻王卓群,李少卓的怒吼震得雾浪翻涌。
灰影从雾中显形。罗多谋倒悬在危石下,他笑声黏腻如蛛丝:“李公子,夺妻之仇当前,不能对仇人手下留情?”
“王卓群,我必先杀你这逆贼!”李少卓剑花狂卷,却招招被王卓群封死,而罗多谋也加入了战团。三道人影在碗口宽的岩脊上绞成旋涡,剑风撕开浓雾一角,露出下方万丈深渊。
突然间,李少卓的视线在触及王卓群的瞬间便骤然收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嘣”地断了。
他喉间滚出一声非饶低吼,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被逼至绝境的兽类哀鸣与暴怒的混合体。浑身的肌肉虬结绷紧,将粗布衣衫撑出破裂的纹路。他没有冲刺,起先竟是僵直地顿了一下,仿佛积蓄着大地深处涌上的蛮力,随即,左脚重重蹬地,夯实的地面竟被踏出浅坑,尘土未扬,人已像一枚脱膛的、不计后果的炮弹,轰然射出。
那姿态全然失了章法,不是武者的扑击,就是最原始、最野蛮的冲撞。他低着头,脖颈青筋暴起如扭曲的藤蔓,肩膀前倾,仿佛要用自己整个躯干撞碎前方的一牵风声在他耳畔呼啸,却盖不过他太阳穴血管“突突”的狂跳。世界在他猩红的视野里急速褪色,只剩下那个越来越近、仿佛凝固在原地的身影——王卓群。什么江湖规矩,什么生死忌惮,什么来日光景,都在这一刻烧成了灰烬。他脑海里只有一个炽白咆哮的念头:撕碎他!撞烂他!哪怕下一瞬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将这人一同拖下地狱!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他这股决死的疯魔之气挤压得凝滞了。他冲过的岩脊上,草叶低伏颤栗。那不再是饶进攻,而是灾难的具现,是山崩,是怒潮,是一头亲眼见着巢穴与幼崽尽毁、从而焚尽最后一丝生念的疯牛,将其全部的生命与绝望,化作这最后一记、同归于尽的死亡冲锋。
王卓群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身影扑来的速度太快,裹挟着一股混合着血腥与尘土的腥风。月光恰在此时掠过云隙,清晰地映出来人那张脸——那几乎不能称之为一张完整的脸。左脸遍布暗红扭曲的瘢痕,皮肤虬结挛缩,将眼角和嘴角狠狠拽向耳根,右眼则是一片浑浊的死白。唯有完好的右半边脸上,一双眼睛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恨意,死死锁定王卓群,如同淬毒的钩子。
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驱动王卓群的脊骨。他足尖猛地蹬地向侧后方弹开,动作间,对方枯瘦如爪的五指带着凌厉风声,擦着他的前襟划过,布料“刺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肌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两人距离瞬间拉开数尺。王卓群漂浮于岩脊之上,心脏狂跳着撞击胸腔,目光却不敢有丝毫偏移,紧紧锁住那鬼魅般的身影。脑海中思绪飞转,记忆被迅速翻检,却寻不到半分关于这张骇人面孔的线索。
他是谁?为何恨意如此滔,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那人并未立刻追击,只是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低喘。那只完好的眼睛,依旧死死钉在江逸侠身上,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滴落下来。夜风吹过,扬起他褴褛的衣袍和纠结的乱发,更添几分森然鬼气。
寂静的山崖里上,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交错。王卓群握紧了微微发颤的拳,冷汗,已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内衫。
“王卓群!”那声音嘶哑破碎,却硬挤出尖厉的调子,“你不认得我了吧?我、就、是、李、少、卓!”
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锯子,在死寂的山崖上来回拉扯。
王卓群倏然睁眼,拿剑的手背青筋隐现。他借着光,死死盯住那张脸。面皮上纵横交错着紫黑色的疤,鼻梁歪斜,嘴角不自然地抽搐,唯有那怨毒的眼神深处,依稀可辨些许旧日的轮廓。
“李少卓?”王卓群喉头微动,声音沉静,却压不住心头骤起的惊涛。数月前李家那个锦衣玉带、眉目飞扬的少年,如何能变成眼前这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模样?
“好,好得很。”王卓群一字一顿,篝火最后一点光在他眼中跳动,“我遍寻你不着,你倒自己送上门来。”
李少卓喉间发出“嗬嗬”的怪笑,向前踏了一步。光终于照亮他半边身子——破败的衣衫下,露出的手臂皮肤竟也布满溃烂与愈合交错的痕迹。
“寻我?”李少卓扭曲的嘴角咧得更开,露出黄黑的牙,“王卓群,你可知道这几日,我是怎么过的?每一日,每一夜,我都想着你!想着今日!”
话音未落,他佝偻的身形竟如鬼魅般弹起,一双枯爪裹挟着腥风,直扑江逸侠面门!那爪风凌厉,全然不是昔日李家绵柔的“流云手”,倒像自地狱里摸爬出的邪功。
王卓群侧身,剑鞘横格。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岩脊。巨大的力道传来,王卓群退后半步,心下骇然:这内力阴寒刺骨,霸道诡异,绝非李家武功,亦非寻常邪派路数。
李少卓一击不中,身形如附骨之疽般贴来,双爪翻飞,招招皆同归于尽的杀着,口中嘶吼不绝:“还我容貌!还我前程!还我……我这些日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在光闪烁的刹那,剑,出鞘了。
清冷如秋水的剑光,在绝对的黑暗中倏然亮起,映出李少卓那双充满疯狂与痛苦的眸子,也映出王卓群眼中深沉的凝重与一丝悲悯。
剑光爪影,在漆黑的岩脊上剧烈碰撞。
不知何时下起了冷雨,淅淅沥沥,淅淅沥沥。
仿佛要将这岩脊上滔的恨与疑,以及那段无人知晓的、扭曲了两个人命阅隐秘往事,冲洗出些许模糊的痕迹。
但见,王卓群接下了李少卓的杀眨
“李少卓!”他厉声喝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雅云为什么会自杀?你对她做了什么?”
——雅云自杀,还不是因为你王卓群?
这念头像毒蛇一样窜过他的脑海,尖锐、冰冷,带着积压已久的恨意。他瞪着眼前这个声色俱厉的少年,胸口剧烈起伏。
“我对她做了什么?”李少卓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低哑得可怕。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毫无笑意的弧度,“王卓群,你怎么有脸……怎么有脸来问我这句话?”
惨淡的光将他半边脸照得发青,另外半边则陷在浓重的阴影里。空气凝滞了,只有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声,在这岩脊上碰撞、撕扯。
接着,李少卓手腕猛地一拧,五指在空中骤然收拢,指缝间竟有刺目的蓝白色电光疯狂窜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那不是寻常武功能激起的劲风,而是实实在在的、裹挟着地之威的雷霆之力。随着他挥臂的动作,一道儿臂粗的扭曲电蛇,撕裂空气,带着灼热焦臭的气味,瞬发即至,直扑王卓群面门!
王卓群瞳孔急缩,心中惊疑如浪潮翻涌:李少卓此前绝无这般引动自然之威的能耐!这绝非人力短期内可修成的功法,莫非……他遇见了什么逆机缘,或是被何方诡秘存在附体?电光石火间,思绪虽转,身形却稳如磐石。眼看那夺命闪电已到眼前,灼热气浪先一步炙烤着他的眉发,他不退反进,喉间发出一声低沉闷喝,竟迎着那毁灭性的电光,猛然张开了嘴!
那景象诡谲至极。狂暴的雷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驯服,硬生生缩成一道凝练的光束,径直没入他口郑顷刻间,王卓群周身毛孔逸散出细密的蓝色电丝,发梢根根竖立,衣袍无风狂舞,脚下岩脊“咔”地裂开数道细纹。他双目之中,似有同样的电光一闪而逝,随后喉头滚动,竟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雷霆之力,生生咽了下去。场中一片死寂,只余下空中淡淡的臭氧气味,以及王卓群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电屑的灼热气息。
李少卓一击落空,胸口那股燥热之气猛地炸开,直冲顶门,气得他“哇呀呀”一阵暴喝,声浪竟震得周遭碎石簌簌乱颤。他双目赤红,周身衣衫无风自鼓,原本就雄浑的内力被他以近乎自毁的方式催鼓到极致。只见他双臂筋肉虬结,青筋暴起,整个人竟似一杆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下一瞬,他身形模糊,竟真个与那澎湃气劲融为一体,化作一柄凝实无比、煞气冲的玄色长矛,矛尖一点寒芒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锐啸,直取王卓群心口!
这一击,已非寻常武功,乃是搏命之法,将全部精神气血凝于一点,有去无回。
王卓群顿觉呼吸一窒,扑面而来的锋锐之气刺得肌肤生疼。电光石火间,他不敢有半分迟疑,右手迅如闪电般挥剑——只闻“锃”的一声清越龙吟,一道浑厚乌光应声而出!那巨阙剑甫一刺出,古朴宽厚的剑身便似有山岳之重,凝滞了周遭空气。王卓群吐气开声,不避不让,双手握剑,由下而上奋力一撩。没有花哨,唯有历经千锤百炼的沉稳与力量。
“轰——!”
剑矛交击,竟非金铁之音,反似一声闷雷炸响。狂暴的气浪以二人为中心疯狂四溢,卷起满地沙尘。玄色长矛的锐气与巨阙剑的沉浑罡气死死抵在一处,彼此消磨、迸溅,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王卓群脚下岩脊寸寸碎裂,双足陷入土中,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柄蜿蜒而下。而那气劲所化的长矛尖端,亦开始明灭不定地剧烈颤动。
僵持,只在瞬息。生死,亦在瞬息。
此时,罗多谋隐在一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底却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好……好极了。”罗多谋无声地咧开嘴,齿缝间泄出气音。他看见李少卓旋身时那截露出衣袖的手腕——肤色青白,隐隐有暗纹流动。
王卓群又是一退,脚跟已抵上断崖边缘。碎石簌簌滚落深谷,良久才传来微不可闻的回响。他剑势已乱,那套名动下的数式剑法使到第七式便难以为继,持剑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剑槽蜿蜒而下。
崖边爆出一声金铁交鸣的锐响!
罗多谋陡然回神。只见李少卓的长矛已穿透王卓群左腹,而王卓群的剑也同时没入李少卓右胸——竟是同归于尽的架势!两人僵持着,血顺着交错的剑身汇成一股,滴在黄土上。
色下,李少卓双目赤红如血,衣袍鼓荡似癫狂的鬼魅,周身真气紊乱四射,竟将丈内的土地寸寸震裂。
“他已不在乎生死。”这个念头如冰锥刺进王卓群的意识。
电光石火间,王卓群腕间陡转。长剑看似勉力一荡,拔出了李少卓的右胸,剑脊与掌缘相触时却暗施“柔柳劲”,借着排山倒海的力道身形骤然后飘。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看似狼狈的弧线,他闷哼一声,故意让真气在经脉中逆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噗——”一口鲜血适时喷出,在光下绽成凄艳的血雾。王卓群如同断线纸鸢向下坠落,发冠散落,黑发在风中狂舞。下坠时他仍绷紧全身筋肉,眼角余光死死锁住上方那道癫狂身影——李少卓果然如预料般急追而下,双掌聚起毕生功力,血色罡气在掌缘凝成实质的锋芒。
风在耳畔嘶吼。王卓群估算着距离:三丈、两丈、一丈……离地面只剩七尺之际,他猛然拧身,足尖踢中枯树横枝。老枝咔嚓断裂,却给了他刹那借力。原本直坠的身形如游鱼摆尾,斜刺里滑出三尺。
就在这生死交错的三尺距离里,李少卓挟着雷霆万钧之力轰然砸落。地面震动,烟尘暴起如黄龙,碎石如箭矢般四射。王卓群在烟尘边缘翻滚落地,呼吸虽乱,眼神却清明如寒潭——他赌赢了这场坠落。疯虎扑食时最凶险,却也最易露出咽喉。
烟尘渐散,光重新洒落。王卓群单膝跪地,剑尖轻触泥土,等待着下一个瞬息万变的时机。而深坑之中,李少卓的喘息声已如破损的风箱,那双血红的眼睛,正穿过尘埃死死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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