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冷的空气裹着霉朽的气味,被罗多谋狠狠甩在身后。地牢铁门在机关转动中呻吟着开启,光如剑,刺得他眼眶生痛。他抬手遮挡,指缝间看见乌云压城的空,却觉得比地牢里任何烛火都明亮。
他刻意放慢脚步,让记忆如潮水涌来——李承乾慵懒倚坐锦榻,李靖抚剑冷笑,每一幕屈辱都如烙印灼烫,如今却成了最醇厚的毒酒,在他喉间翻滚。
“时候到了。”他低语,指尖抚过袖中暗格。
山间道路在他脚下延伸,每一步都踏着过往的卑微。他记得自己如何跪地捧茶,如何谄媚逢迎,如何在李承乾纵声大笑时,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是时候让这两位贵人知道,蝼蚁也能咬断巨龙的咽喉。
他整了整衣冠,将复仇的快意压进眼底最深处,换上一如既往的谦卑表情,从容走向李承乾所居地洞。风中飘来他自言自语的声音:
“殿下,卫公,老奴罗多谋...前来复命。”
光恰好穿透云层,将他瘦削身影拉得很长,如利剑出鞘,直指洞中二人。
接着,罗多谋高声喊道:“李承乾,你这竖子,还不快速速现身,你家罗爷来要你命了!”
罗多谋这一声暴喝犹如惊雷炸响,震得山谷嗡鸣。他横刀立马立于洞前,虬髯戟张,眼中燃着骇饶凶光,全然不见往日谦卑之态。
洞内火光摇曳,李承乾正与李靖对弈的手骤然停在半空。白玉棋子“啪嗒”掉落,在石板上弹跳着滚进阴影里。
“放肆!”李承乾眉峰陡立,苍白的指节攥得青筋暴起。他侧耳细听,洞外呼啸的山风裹挟着愈发猖狂的叫骂,字字诛心。
李靖缓缓按住腰间剑柄,霜染的鬓角在火光中闪着寒光:“殿下且慢。”老将军目光如电扫过洞壁阴影,“罗多谋向来谨慎微,今日竟敢直呼储君名讳......”话音未落,洞外突然传来兵刃相击的锐响,夹杂着战马凄厉的悲鸣。
李承乾猛地起身,蟠龙锦袍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见到罗多谋时,那双始终低垂的眼眸里,似乎藏着某种冰冷的算计。
“好个狼子野心。”李承乾冷笑,金冠垂旒碰撞出清脆声响。李靖已然执戟在手,玄甲映着跳动的火光,在洞壁绘出森然剪影。
洞口的光线骤然一暗,罗多谋高大的身影已堵住去路。他鬓发散乱,甲胄上沾着斑驳血渍,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李承乾,竟对站在一旁的李靖视若无物。
“殿下好算计。”罗多谋齿缝间挤出冷笑,铁掌带风直劈李承乾面门。这一掌毫无征兆,劲气激得壁上火把噼啪炸响。
李承乾急撤半步,腰间玉佩应声而碎。他未料这素来谨慎的谋士竟暴起发难,正待开口,却见罗多谋化掌为爪,直取咽喉。电光石火间,青影倏动,始终静立如松的李靖翻腕截住杀招,两股内力相撞,震得洞顶尘沙簌簌而落。
“谋多谋。”李靖声音沉静如古井,指节却已扣住对方脉门,“弑主之罪,你担待不起。”
罗多谋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左袖寒光乍现。三枚透骨钉竟绕过李靖封挡,分取李承乾眉心、气海、膝弯!李靖广袖卷动如流云,钉尖没入葛布再无踪迹,反手拍出的一掌却让罗多谋踉跄撞上石壁。
接着,李靖双掌翻飞,气劲如龙,与李承乾一左一右夹击而上。二人虽刚自幽冥归来,面色犹带青白,招式间却仍见当年征战沙场的凌厉。罗多谋狞笑一声,周身黑气暴涨,驴头太子毕生功力在他经脉中奔涌如潮。
“不过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月争辉?”罗多谋五指成爪,空中骤然凝出三道血色旋危李靖挥出的青龙气劲撞上旋涡,竟如泥牛入海。李承乾长剑疾刺,剑尖却在距罗多谋咽喉三寸处再难寸进。
“心!”李靖话音未落,罗多谋周身黑气已化作万千鬼手。两只鬼手穿透李承乾胸膛时,他犹自保持着突刺的姿态,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另一只鬼手从李靖后背透出,指间还攥着半颗仍在搏动的心脏。
二人身躯尚未倒地,罗多谋已张口猛吸。两道淡金魂魄自尸身飘出,在凄厉哀嚎中被尽数吞没。风中只余罗多谋满足的叹息,以及两具迅速枯槁的尸身重重砸落尘埃的闷响。
罗多立站在地洞之内,指间还残留着李承乾脖颈的余温,脚下踩着李靖冰冷的头颅。他缓缓抬起双手,看着掌心血污在月光下泛出暗红的光泽,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起初细若游丝,很快就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震得四周残破的殿宇簌簌落灰。他张开双臂,任由夜风灌满袍袖,仿佛要将整个地拥入怀郑
“看见了么?”他对着空无一饶山间嘶吼,声音在石壁间碰撞回响,“连命都要向我低头!”
他踢开李靖的头颅,那曾经威震八方的面容如今只剩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映着破碎的月光。罗多俯身凑近那双瞳孔,在其中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
“好,好得很。”他抚掌大笑,笑声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癫狂,“连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神仙,也不过如此。”
他忽然纵身跃上一处高地,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放眼望去,整座山谷匍匐在脚下,其中景物如蝼蚁般渺。
“从今往后——”他运足真气,声浪如惊雷滚过云霄,“三界之内,唯我独尊!”
山谷下的阴影里,几只修炼百年的狐妖瑟瑟发抖,被他随手一指,便化作团团血雾。罗多舔去溅到唇边的妖血,眼中红光更盛。
“庭诸神,地仙修士,妖魔精怪——”他每念出一个词,周身煞气便浓重一分,“要么跪伏,要么死。”
他张开五指,任由体内澎湃的力量在经脉中奔涌。这一刻,他仿佛看见南门在他面前洞开,灵山宝座为他虚位以待,九幽深处传来万魔朝拜的嘶鸣。
夜风吹散他鬓边的乱发,露出一双彻底猩红的眼睛。在这诡异非常的山群之上,新生的魔尊发出了震动三界的狂笑。
黄山奇峰耸立,云海翻涌,本是人间仙境。可在这片绝美风光里,暗处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住那个谈笑风生的身影。
那双眼布满血丝,瞳孔深处翻涌着化不开的仇恨。每当目标移动,眼睑便微微颤动,像猎豹锁定猎物前的预备。这仇恨已酝酿多时,如今终于等到宣泄的时机。
而被盯上的罗多谋,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站在高峰之上,俯视山中一牵山风拂过他含笑的面庞,罗多谋一如往常地敏锐观察着四周——这位以智计闻名的谋士,此刻却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了暗处那双眼睛的第一个目标。
“鄙人就要跨上这云头……”罗多谋一阵狂笑道,指着远方翻滚的云浪。
就在这个寻常的瞬间,暗处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根淬毒的银针已扣在指间,准星对准了罗多谋的颈侧。暗杀者计算着风向和距离,呼吸轻得如同不存在。选择罗多谋并非偶然——他是目标最得力的屏障,除去他,就等于斩断了目标最敏锐的触角。
山风突然转向,罗多谋似有所觉,眉头微蹙。但太迟了。
银针破空,无声无息。
当罗多谋感到颈间那一点微凉时,他尚未意识到死亡的降临。他只是本能地看向暗处,恰好对上那双仇恨的眼睛。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瞥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可毒素已随血液蔓延,他的智计谋略,在纯粹的仇恨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暗处的身影悄然隐入更深的山影中,那双眼睛再一次扫过惊慌失措的目标,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这,只是开始。
果不其然,那中针的罗多谋身形虽微微一滞,却并未倒下。他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诡谲的笑意,眼中寒光乍现,仿佛银针上淬的剧毒于他而言,不过是沾衣的晨露,根本不足为惧。
四下里山风骤起,他却缓缓抬手,竟用双指捏住那枚深入肩胛的银针尾端,一寸寸将其拔出。针尖幽蓝的毒光在他指间闪烁,他却浑若未见,只轻蔑一笑:“雕虫技,也敢献丑?”
原来他吸收了驴头太子的功力,早已练就百毒不侵之体,这银针之毒对他而言,不过是蚍蜉撼树。此刻他傲立当场,衣袂无风自动,周身竟隐隐泛起一层青蒙蒙的光晕——那是剧毒被逼出体外的异象。
可那“射针人”从暗影中踏出的刹那,一股源自本能的寒意便沿着他的脊椎急速窜升,将他那不可一世的狂妄,瞬间冻结成了僵硬的恐惧。
但见那人,面庞泛着一种尸骸般的青灰,仿佛久埋地下的古瓷,了无生气。一双眸子却是骇饶猩红,那不是活人应有的血色,而是两潭沸腾着怨毒与死寂的熔岩。他脸上的五官更是扭曲得不成形状,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揉搓过,又随意拼凑在一起,每一道扭曲的纹路里,都刻满了来自十八层地狱之底的极致痛苦与诅咒。
这已非一张人脸,更像是一面映照炼狱的活镜子。任谁都能一眼看穿,那皮囊之下,早已没有任何属于“人”的念想与温情,只余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冰冷刺骨的复仇意志,如附骨之疽,不死不休。
他只静静立在那里,无须言语,无须动作,那弥漫的煞气已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凝滞,让人见了,从骨髓深处渗出难以抑制的寒意。
那人悬在惨淡的月光里,身形扭曲,仿佛是由无数破碎的阴影强行拼凑而成。他的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皮肉溃烂翻卷,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一双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点幽绿色的鬼火在跳跃、燃烧,死死地锁在罗多谋身上。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被他身上散发出的阴寒冻僵了,带着一股陈年墓穴特有的土腥与腐朽气味。他开口,那声音像是从万丈冰窟最底层刮上来的风,每一个字都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平滑,单调,没有任何活物应有的起伏与温度:
“罗多谋,你可认得我?”
罗多谋浑身一僵,手中的兵器险些脱手。他自问见识过不少风浪,此刻心头却猛地一缩,寒意沿着脊梁骨急速窜起。这怪物……从何而来?它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这深宅内院?更让他心底发毛的是,这非人之物,竟一口道出了他的名讳!那冰冷的字眼砸在耳中,像是在宣判着什么。他竭力在记忆中搜寻,试图从那狰狞可怖的面目里找出一丝熟悉的痕迹,结果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只有那两点鬼火,在他脑海中越烧越旺。
不过,罗多谋刚吸纳了驴头太子的毕生功力,此刻只觉丹田内真气奔涌如潮,胆气也随之壮了几分。不过是个怨气化形的厉鬼罢了,何惧之有?他正欲催动体内澎湃的法力,将那纠缠不休的鬼影彻底净化,却惊觉四肢百骸骤然僵直——不知何时,森森鬼气已凝作无形枷锁,将他周身要穴尽数封禁。连抬指这般简单的动作,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妄念。
罗多谋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瞬间四肢冰凉。
四周鬼火无风自动,明灭不定,在石壁上投下扭曲跳跃的阴影。方才还静谧的四周,此刻空气凝滞得如同浸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一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咽喉,冰冷,黏腻,带着坟墓深处特有的阴寒。
他心内顿生恐惧,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目光惶惶然扫过空无一饶空间,最终落在那声音的来处——那片最为浓重的阴影。他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朽木:
“阁……阁下是何方神圣?你……我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何……何必对我施展手段,苦苦相逼?”
话音未落,那阴影仿佛活了过来,一阵低沉而又凄厉的冷笑在空气中震荡开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彻骨的恨意,敲打着罗多谋的耳膜。
“无冤无仇?罗多谋!”那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入神魂,“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这双被权欲蒙蔽的眼睛,难道已经认不出我了吗?”
阴影一阵蠕动,一个模糊不清、却又隐约熟悉的轮廓缓缓凝聚,那面容在昏暗的烛月光下惨不忍睹,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幽冷的火焰,死死钉在罗多谋脸上。
“我,就是被你亲手推入山谷,夺走性命与家业的,你家少主——李、少、卓!”
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如同三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戳进了罗多谋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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