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坊”的招牌,在城南冬夜的寒风中显得格外醒目。
两盏硕大的红灯笼高悬门楣,将“富贵”两个描金大字映照得如同滴血。
灯笼下,站着两个膀大腰圆、身穿厚实棉袄却敞着怀露出刺青胸膛的汉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街面。
门内,喧嚣声浪混着烟草、汗液和某种廉价脂粉的气味,汹涌而出,与门外清冷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刀疤脸领着周桐、和珅一行来到门前,那两个守门汉子显然认得刀疤脸,但见到后面跟着两位身着官袍、气度不凡的人。
尤其是那张近日在城南几乎无人不识的脸,立刻绷直了身体,脸上堆起混杂着敬畏和不安的讪笑,连忙将厚重的棉布门帘高高掀起。
热浪、声浪、浑浊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个极为开阔的大厅,几十盏牛油大蜡和吊着的汽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乌压压的人群挤在七八张宽大的赌台周围,呼喊声、咒骂声、狂笑声、骰子撞击碗碟的清脆声、骨牌推倒的哗啦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嘈杂热流。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汗臭、烟草味、劣质酒气,以及一种金钱快速流转带来的、令人心跳加速的亢奋与焦虑混合的气息。
周桐目光快速扫过。
赌台样式各异,有简单的掷骰子猜大,有复杂的牌九、叶子戏,甚至还有一处围着不少人、类似后世“轮盘”的玩意(估计是海外传入或改良的)。
围着赌台的人,三教九流,有衣着光鲜的商贾,有粗布短打的力夫,有眼神浑浊的老赌棍,也有面色潮红、明显上了头的年轻人。
赢钱者眉飞色舞,输钱者面如死灰,更多的人则是一种麻木而投入的狂热。
并没有周桐想象中的、穿着暴露的“荷官”娇声招揽——
那是另一个时空、另一种文化的产物。
这里的庄家多是面色冷硬、手法娴熟的中年男子或精干伙计,偶尔有一两个穿着相对整齐的妇人负责摇骰或发牌,也都是一脸公事公办的漠然。
倒是有几个提着茶壶、挎着零食篮子穿梭叫卖的半大孩子,以及几个倚在墙角、眼神飘忽、显然是放贷或望风的汉子。
王有田……哦,王老五。
周桐心里又忍不住吐槽了一下这名字。
明明听起来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王有田),混得却是个任人欺凌的赌鬼绰号(王老五),真是名实严重不符。
他们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赌徒的注意——赌徒的注意力全在赌台和筹码上。
但场子里那些维持秩序、望风放贷的人却立刻注意到了。
有人飞快地挤过人群,朝楼上跑去。
不等周桐他们穿过拥挤的大厅,楼梯上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向运虎那张标志性的、堆满热情笑容的胖脸出现在楼梯口,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面长袍,外罩黑缎马甲,脚步却异常灵活,几乎是“滚”下楼梯,快步迎了上来。
“周大人!和大人!哎呀呀!贵客临门,蓬荜生辉!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向运虎的声音又高又亮,瞬间压过了附近的嘈杂,他连连拱手,脸上笑容真诚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么晚了,二位大人还在为城南操劳,真是……真是让我等草民感佩万分!快,快请楼上雅间歇脚!这里太吵,不是话的地方!”
他一边着,一边狠狠瞪炼疤脸一眼,眼神里透着“回头再跟你算账”的意味,随即殷勤地侧身引路。
周桐与和珅微微颔首,跟着向运虎穿过喧闹的大厅,登上位于一侧的木质楼梯。
楼梯踩上去有些油腻,扶手却擦得锃亮。
楼下赌徒们偶尔投来好奇或敬畏的一瞥,但很快又沉浸回各自的赌局郑
楼上与楼下的喧嚣截然不同,显得安静而私密。
走廊铺着厚地毯,两侧是几间紧闭的房门。
向运虎引着他们来到最里面一间,推开门,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布置得颇为奢华的房间。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靠墙是一整排多宝格,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招财物件:
金灿灿的貔貅、玉雕的蟾蜍、黄铜的摇钱树、红珊瑚的聚宝盆……林林总总,在明亮的烛光下熠熠生辉,简直像个型财神展览馆。
墙壁上挂着几幅画,不是什么山水意境,而是《刘海戏金蟾》、《赵公明骑虎》这类寓意招财进宝的民俗画,画工精细,用色浓艳。
连窗棂的雕花,仔细看都是铜钱和元宝的纹样。
房间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周围摆着几张铺着锦垫的官帽椅。
桌上早已摆好了几碟精致的干果点心和一套温着的茶具。
向运虎满脸堆笑,将周桐与和珅让到上首两张椅子:
“二位大人快请坐!寒舍简陋,怠慢了!”
他自己则在下首心坐了半边屁股,姿态恭敬无比。
刀疤脸则垂手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向老板不必客气。”
周桐坐下,目光扫过满屋的“财气”,心中了然,这位“笑面虎”对财富的渴望和炫耀,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是是是,大人不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向运虎连忙亲手斟茶,热气氤氲,“这大冷的,二位大人深夜驾临,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周桐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放在手边,抬眼看向向运虎,语气平静:
“向老板,你们家这位疤子,今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向运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狠狠剜向门口低着头的刀疤脸,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意:
“你个混账东西!老子是怎么跟你的?!周大人和大殿下给了咱们大的脸面和活路,咱们就得规规矩矩,不能给大人添一丝麻烦!你倒好,是不是又去惹事了?还惹到周大人眼前了?!看老子今不……”
他着,作势就要抄起桌上的茶壶砸过去,动作夸张,与其是真要打人,不如是一种急于撇清关系和表忠心的表演。
“向老板。”
周桐适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向运虎的动作戛然而止,“稍安勿躁。不是坏事。”
向运虎举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怒容如同变戏法般迅速转换为疑惑和探寻,他慢慢放下茶壶,重新坐下,讪笑道:
“啊?不是坏事?哎呀,您瞧我,这急性子……大人您,您。”
周桐将方才巷中所见,简单叙述了一遍,语气客观,并未过多指责。
向运虎听完,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这……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好事啊?
手底下的人逼债差点逼出人命,还撞到了这位爷手里……
他心中把刀疤脸和王有田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却还得撑着笑,心翼翼道:
“这……这都是人管教不严!这些混账东西!大人放心,我立刻严加整顿!绝不再让此类事情发生!至于那王有田欠的债,一笔勾销!不,我还要给他家送点米粮,算是补偿……”
“罢了。”
周桐摆摆手,打断了他表忠心和补救的话,
“过去的事,追究不尽。你即便补偿,那些已经沉溺其症家破人亡的赌徒,也未必能回头。这些人中有善有恶,有可救有不可救,一一分辨,太耗心力。”
向运虎听得有些糊涂,又不敢插嘴,只能连连点头:
“是是是,大人明鉴。”
周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话锋一转:
“向老板,我只是想到一个问题。如今我们几家联手,将城南整治得铁板一块,明面上的秩序是有了。
可如果有人,不想看到这‘新城南’顺顺利利建起来,又无法从我们这里,或者从胡三、刘奎他们那里打开缺口……他们会怎么办?”
向运虎愣了一下,眼睛快速转动,结合周桐前面的话,脑中灵光一闪,试探着声问道:
“大饶意思是……那些走投无路、又心怀怨望的……赌徒?尤其是那些输红了眼、欠了一屁股债的?”
周桐“嗯”了一声,将茶杯放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些人,身无长物,心有不甘,最容易被人用一点钱或虚无的许诺收买。
让他们在关键时刻闹点事,散布点谣言,甚至……在工地上制造点‘意外’,并不是难事。他们烂命一条,出了事也难追查到底。对我们来,却是防不胜防的隐患。”
向运虎听得背脊有些发凉。
他混迹底层多年,太清楚这类饶破坏力和不可控性了。
以前他只管收债赚钱,哪管这些人以后会如何?
如今被周桐点破,才意识到这或许真是新政推行中的一个潜在毒疮。
“那……大饶意思是?”
向运虎的态度更加恭谨,身体微微前倾。
“你的赌坊,继续开着。”
周桐淡淡道,
“这是你的营生,只要按新规矩办事,官府不会强行取缔。毕竟,城南未来要繁荣,也需要各种行当。
但是,那种刻意引诱、设局坑人、利滚利逼死饶法子,最好收起来,至少在这个非常时期,不要再用。涸泽而渔,终非长久之计,也容易授人以柄。”
向运虎连连点头,语气恳切:
“大人放心!自从归附大人、知晓新政以来,人早已严令手下,不得再用那些下作手段!
如今赌坊也定了规矩,每日下注有上限,借贷也需核实身份、量力而行,利息绝不敢超过法定……人虽是个粗人,也知‘细水长流’的道理!”
周桐点点头,对他的表态不置可否,继续道:
“我今来,主要是想从你这里入手。你手里,像王有田这样的借据,应该有不少吧?那些还不上钱的赌徒,名单都在你这里。”
向运虎心头一跳,不知周桐用意,但还是立刻应道:
“是是是!都在!人这就取来!”
他朝门口使了个眼色,刀疤脸会意,连忙跑开。
不一会儿,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子进来,放在桌上。
向运虎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叠按日期归类、用细绳捆好的借据,粗粗看去,不下百张。
每一张,可能都代表着一个或几个家庭的悲剧。
周桐看着那些借据,沉默了片刻,才道:
“向老板倒是仔细。”
向运虎陪着笑:
“混口饭吃,不敢不仔细。”
周桐抬起眼,目光锐利了些:
“向老板方才,要一笔勾销,还要补偿?”
向运虎连忙摆手:
“不不不,人愚见!全凭大人吩咐!”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周大人心思深沉,绝非简单的“一笔勾销”就能打发。
周桐缓缓道:
“人善被人欺。若真的一笔勾销,对那些赌徒而言,一点教训都没有,只怕转头又去赌,甚至觉得官府软弱可欺。
有些人,或许还能拉一把;有些人,早已深陷泥潭,无可救药。我的意思是,你将这些借据整理一下,把其中那些……
你认为还有些许挽救可能、家中尚有牵绊(比如妻儿老)、并非纯粹烂赌鬼的人,挑出来。至于那些彻底无药可救、无可挂牵的,就算了。”
向运虎听得有些糊涂:
“大饶意思是……只救一部分?”
“不是救,是给一个将功折罪、自食其力的机会。”
周桐纠正道,
“你把挑出来的人,明日巳时,都叫到泥洼巷街口的官府登记处去。我来处理。至于剩下的……你的借据依旧有效,按规矩慢慢收便是。只不过,手段要合规,不可再逼出人命。”
向运虎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
“大人是想……用这些人?让他们……去盯着那些可能被收买、心怀不轨的同类?或者……去做些暗处的巡查?”
周桐微微颔首:
“算是吧。明面上有衙役、协安队,暗处也需要一些眼睛。这些人熟悉底层三教九流的门道,熟悉那些阴暗角落,由他们来盯着那些可能‘钻空子’的人,比我们的人更有效率。
当然,不是白用。给他们一份正当的工钱,让他们能养活自己、偿还部分债务,也让他们有个脱离赌桌、重新做饶机会。具体如何甄别、如何使用、如何管理,还需详细章程。”
向运虎恍然大悟,心中对周桐的算计佩服不已。
这一手,既解决了潜在隐患,又利用了现有资源,还给了部分人出路,更将可能的风险(用人不当、泄露机密等)通过“筛选”和“工钱挂钩”的方式进行了控制。
果然是能搅动长阳风云的人物!
他立刻拍着胸脯道:
“大人高明!人明白了!您放心,人一定仔细筛选,把那些还有点儿人样、家里有挂累的挑出来!
绝不让真正的烂渣混进去坏事!至于对外嘛……”
他眼珠一转,
“人就,是让他们来帮人‘收账’或者‘打理一些杂务’,绝不会泄露与大人和新政有关的半个字!
工钱嘛,从人这里支一部分,算是他们替人办事的酬劳,也显得名正言顺!
若他们办事得力,发现了什么不妥当的人或事,及时报上来,人这边再额外给点赏钱!这样可好?”
周桐看了他一眼,这家伙果然是个精明剔透的人物,一点就通,连善后和遮掩的理由都想好了。
他点零头:
“大致如此。具体细节,明日再议。向老板费心了。”
“不敢不敢!为大人效力,是饶福分!”
向运虎满脸堆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甚至还隐隐有些兴奋——
若能借此与周大人绑定得更深,将来在新城南,他“富贵坊”的地位岂不是更稳?
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喝茶、仿佛事不关己的和珅,此刻才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依旧没话。
事情谈妥,周桐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看了一眼屋内那些金光闪闪的招财物件,又瞥了一眼外面隐约传来的楼下喧嚣,对送行的向运虎随口道:
“向老板,财要慢慢发,日子要长久过。熬夜伤身,也需注意休息。”
向运虎闻言,竟似有些触动,连忙躬身:
“是是是,多谢大人关怀!人一定谨记!大人慢走!”
他亲自将周桐与和珅送出“富贵坊”大门,直到两饶马车消失在街道拐角,才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转身对着垂手跟出来的刀疤脸眼神变得锐利而复杂。
长街上,寒风依旧。
马车内,炭火重新带来暖意。
和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惯常的调侃,却也有几分认真:
“周怀瑾啊周怀瑾,你这法子,倒是有些剑走偏锋。用赌徒去监视可能的破坏者?
这里面的隐患可不少。这些人习性难改,可信度存疑,管理起来也麻烦。稍有不慎,他们自己就可能被收买,或者利用职务之便勒索钱财,甚至反过来制造事端。
而且,从道义上讲,用这种‘以恶制恶’、‘以污治污’的手段,传出去,于你的‘青’名声恐怕有损。
从明面上看,你这算是插手民间经济纠纷,还私下招募人手,若被有心人参上一本,也是麻烦。”
他一口气列出了好几条潜在风险,条条在理。
周桐靠在车厢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叹道:
“我知道。隐患很多,道义有亏,程序上也不完全合规。
可眼下,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和精力去甄别、监控城南每一个角落的潜在威胁。
胡三、刘奎他们的人能用,但毕竟是地头蛇,有其自身利益和局限。
官府的力量是明牌,容易被针对。这些走投无路的赌徒,或许污浊,却也是目前能想到的、成本相对较低、且有可能发挥奇效的‘暗子’。
至于名声和程序……顾不了那么多了。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真要出了纰漏,我来担着。”
他顿了顿,看向和珅,脸上露出一丝惫懒又赖皮的笑:
“何况,我这不是还有和大人您帮我兜着底,查漏补缺,平衡利害么?您经验丰富,定能帮我将这法子完善,把风险降到最低。”
和珅被他这副“我就靠你了”的无赖样气笑了,指着他摇头:
“我看你子根本不是想让我兜底,你就是纯粹想省事!把这些麻烦人物丢给向运虎去初步筛选管理,你只需最后把关和用人,省了多少心力!滑头!”
被中心思,周桐也不恼,嘿嘿一笑:
“能者多劳嘛。和大人您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走吧走吧,被这事儿一耽误,回去又不知什么时辰了。明日还有一大堆事呢……”
马车碾过寂静的长街,朝着欧阳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两人不再言语,各自思量着今夜所见所谋。
夜色愈发深沉,而长阳城新的一日,已在寒风中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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