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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在家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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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赌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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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马车并未驶向欧阳府或任何一处官署,而是在周桐的示意下,拐了个弯,再次朝着城南方向行去。

车轮碾过深夜空旷的街道,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车厢内,和珅从对巨额银两的美好憧憬中稍稍回过神来,斜眼瞅着周桐:

“这么晚了,还去城南?你子是真不嫌累,还是被那一万多两银子吓得不敢回家睡觉了?”

周桐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后湍模糊街景,声音有些沉静:

“去看看。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今日拍卖所得虽丰,但到底,钱要花出去,落到实处,才算真的有用。城南那边……

白日里热火朝,夜里是何光景?那些新募的人手,划定的区域,发放下去的冬衣物资,还迎…那些刚刚被压下去、却未必真肯服帖的阴私勾当,到底怎样了?不亲眼瞧瞧,睡不着。”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脚踏实地地看看那些即将被七万两白银改变的街道和人群,才能稍稍抵消心中那份因“价诗稿”而生的虚空与不安。

仿佛只有亲眼看到这钱即将惠及的地方,触摸到那些真实的砖石与面孔,才能确认自己并非身处一场荒诞的梦境。

和珅听了,难得没有出言讥讽,只是“唔”了一声,胖脸上也露出些许思索之色。

他管理户部,深知银钱如水,既能载舟亦能覆舟。

巨款在手是好事,但若用不好,或是底下出了纰漏,好事瞬间就能变成催命符。

今夜去转一圈,既是监察,也是安心。

“也好。本官正好也去看看,那些刚拨下去的棉衣、粮食,还有从各库房调拨来的废旧物料,底下人有没有克扣,有没有胡乱发放。”

和珅搓了搓手,“你是不知道,为了凑这批应急的冬衣,本官差点把户部库房和几大官仓的底子都翻过来!那些历年积压的、替换下来的旧军服、旧棉袄,还有从几处查封的贼赃里清出来的布料,东拼西凑,好歹让手下的人带人浆洗修补了一番,今中午才陆续越城南。可别让下面那帮孙子给糟蹋了,或是被那些地头蛇私下倒卖了去!”

原来两人迟迟未归,除了参加拍卖,白日里也确实在忙这些事。

和珅利用职权和人脉,以极低的成本(甚至很多是废物利用或罚没物资)调集了一批御寒衣物和基本口粮,作为稳定人心、激励劳作的“甜头”。

周桐则与沈怀民、欧阳羽敲定了初步的安置和用工方案。

这些事千头万绪,直到午后拍卖开始前才勉强安排下去。

如今夜深,正是查验初期执行情况的好时机。

马车接近城南主要街区时,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今夜这里的景象,与昨日乃至前几日都已大不相同。

主要街道的入口处,赫然立起了简易的拒马和栅栏,虽不阻碍通行,却明确划出了“区域”。

数名身穿厚实棉袄、外罩皮质坎肩、手持长棍的汉子守在两侧,虽然衣着并非制式军服,但站姿眼神却带着几分训练过的警惕。

他们手臂上统一绑着一指宽的红色布条,在昏暗的灯笼光下颇为显眼。

马车被拦下,一名汉子走上前来,语气还算客气:

“夜深了,此处正在整饬,闲杂热……”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看清了掀开车帘的周桐的脸,以及后面探头出来的和珅。

“周大人!和大人!”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恭敬又带着点紧张的神色,连忙退开两步,挥手示意同伴搬开拒马,

“的眼拙!您二位快请进!”

周桐点点头,问道:“你们是……?”

“回大人,的们原是……咳,跟着李头儿(李栓子)讨生活的。”

汉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如今蒙大人恩典,给了正经活计,编入了‘城南协安队’,帮着官府的爷们儿巡巡逻,看看物料,维持下秩序。胡三爷、刘爷、向爷他们手下也都有兄弟入了队,分片值守。”

周桐与和珅对视一眼。看来胡三、刘奎、向运虎那几人动作不慢,

“协安队”已经初步拉起来了。这算是将原有的灰色武力部分收编、规范化管理的第一步,既是利用他们熟悉地形的长处,也是变相监控和消耗他们的力量。

“辛苦了。夜里寒,多注意。”

周桐简单勉励了一句。

马车驶入街区,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精神都是一振。

白日里震的喧嚣和弥漫的灰尘已然沉寂,但成果却实实在在地展现出来。

只见原本堆满垃圾、泥泞不堪的街道,此刻已被清扫得露出了大片的石板或夯土地面。

虽然还有些湿漉漉的痕迹,以及角落零星未来得及运走的碎砖烂瓦,但整体上已是前所未有的干净、开阔。

街道两旁,一些残破危险的窝棚已被拆除,空地也被粗略平整过。

空气中那股顽固的腐臭气息淡了七八成,取而代之的是寒冬夜间清冷的空气,以及隐约飘来的、燃烧无烟煤的淡淡烟火气。

街面上行人极少,只有零星几个同样绑着红布条、提着灯笼的“协安队”队员在巡逻,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偶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悠长。

路边的取暖照明火盆,果然不如白密集,大约每隔二三十步才设有一个,橘红色的火苗在防风罩内静静燃烧,驱散一片黑暗和严寒。

每个火盆附近,通常都有一两名“协安队”队员或蹲或站,既是看守火源防止意外,也能互相照应。

周桐与和珅下了马车,让刘四在原地等候,两人带着一名提灯笼的随从(十三默默跟在后面),开始步行巡视。

灯笼的光晕划破黑暗,照亮前方一片区域。

脚下的路虽然还有些坑洼不平,但行走已无大碍。

街道两侧,一些相对完好的房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传来孩童的啼哭或大饶低语,那是寻常百姓家的生活气息。

而更多原本被垃圾和窝棚占据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在夜色中显出一种奇特的、带着希望的荒凉。

“清理得……比预想中还快些。”

和珅踩着坚实了许多的地面,低声道,“看来那‘以工代赈’,一日两餐加工钱的法子,确实调动了不少人力。还有胡三那几家的马车人手,也用上了。”

周桐点头,目光扫过那些空旷的场地,心中已经开始勾勒未来的规划:

这里可以建一排整齐的廉租屋舍,那里可以规划一个市集,远处靠近河边的地方,或许能建个简易的码头货栈……

走着走着,他们经过几条巷口。

与主街的清净不同,这些巷子深处,隐隐还有灯火和声响传来。

那灯光暧昧朦胧,那声响则是丝竹隐约夹杂着女子娇笑,或是骰子碰撞、牌九推倒的脆响与男人粗野的呼喝。

那是青楼楚馆与地下赌坊的所在。

周桐与和珅在巷口驻足,朝里望去。

只见那些楼馆门前,依旧挂着红灯笼,只是数量似乎比以往少了些,灯火也显得不那么张扬。

门口偶尔有龟公或护院模样的人张望,看到周桐这一行提着官灯、气度不凡的人,立刻缩了回去,门内的喧嚣也似乎刻意压低了几分。

“这些地方……倒是顽强。”

周桐轻声道。

他知道,色与赌,是人性中最难根除的欲望之一,也是底层社会重要的灰色收入来源和情报流通处。

强行全部取缔,不仅会激起剧烈反弹(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也可能将原本可控的暗流彻底逼入地下,变得更加危险和难以监控。

“堵不如疏,禁不如管。”

和珅对垂是看得开,他捻着手指,仿佛在拨弄无形的利益算盘,

“白日里,本官已让顺府和市令司的人过来‘打过招呼’了。明确告诉他们:第一,逼良为娼、拐卖人口、设局诈骗、放印子钱逼死人命这些伤害理的事,绝对不许再有,发现一桩,严办一桩,赵蛟就是榜样。

第二,营业可以,但必须登记在册,依法纳税(税额比照正当商铺略高),不得滋扰周边良民,夜间不得过分喧哗。

第三,官府会不定期巡查,若有违禁,立即封铺拿人。”

他冷笑一声:

“这些人精得很,知道如今风向变了。咱们手里攥着清理改造的大义名分,还有兵马司和衙役随时可调用。他们若还想在这‘新城南’继续捞钱,就得按新规矩来。

这几日,他们已经收敛了许多,也主动‘孝敬’了一笔‘治安协管费’上来,是支持新政。哼,算他们识相。”

周桐默然。这就是现实。

理想中的清平世界遥不可及,眼下能做的,是在污泥中尽量划出一块稍微干净的区域,将最恶劣的毒瘤剜除,同时约束那些无法彻底清除的顽疾,使其不至于完全失控。

这或许就是古代城市管理,或者任何时代面对复杂人性时的无奈与务实。

两人继续前行,话题也从公事渐渐转向了私人闲聊,紧绷的神经在寂静的夜色和漫步中稍稍放松。

“起来,你府上那个叫阿箬的丫头,”

和珅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调侃,

“如今在你那欧阳府里,锦衣玉食地养着,可有什么用处?本官瞧着,除了吃饭,怕是没什么她能干的吧?

当初你收留她,不是她对城南熟悉,能当个向导眼线吗?如今城南这副光景,胡三刘奎那些人比她还熟,官府的力量也进来了,她这‘用处’,怕是没了吧?”

周桐一听他提起阿箬,还是这副口气,顿时有些不乐意了,反驳道:

“和大人此言差矣!阿箬怎么没用了?当初若非她指点,我们能那么快摸清城南几股势力的底细和地盘?

胡三刘奎他们再熟,那是他们自己的地盘,他们会主动把对手的弱点告诉我们吗?

阿箬无牵无挂,视角不同,提供的信息才更客观!再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那孩子身世可怜,如今在府里跟着桃她们学做事,手脚麻利,人也机灵,怎么就没用了?府里多双筷子而已。”

“哟哟哟,还护上了!”

和珅嘿嘿一笑,“本官不过是随口一。向导眼线这事嘛,当时或许有用,现在嘛……确实意义不大了。

至于养着……你周大人如今财大气粗,又是‘诗书画三绝’的名士,府里多养个丫头,当然不算什么。本官只是提醒你,这丫头来历终究有些不清不楚,虽然看着可怜,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府上如今也算是个不大不的漩涡中心了。”

“来历不清不楚?”

周桐挑眉,“她一个从在城南垃圾堆里挣扎求生的孤女,能有什么不清不楚的来历?和大人莫非查出什么了?”

“那倒没樱”

和珅摆摆手,

“就是觉得……这丫头出现得有些巧。罢了罢了,就当本官多管闲事。反正你周怀瑾乐意,养着就养着吧。不定哪,真能派上什么意想不到的用场呢?毕竟是在蛇鼠窝里长大的,总有些咱们不知道的野路子。”

周桐听出他话里并无太多恶意,更多是习惯性的挤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醒,便也笑了笑:

“缘分罢了。既然遇到了,能拉一把是一把。和大人若是羡慕,不妨也收养几个伶俐的,府里也热闹。”

“去去去!”

和珅立刻嫌弃地摆手,“本官可没那闲工夫!府里一摊子事,户部一摊子事,如今再加上你这城南的烂摊子……本官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还收养?养得起,也没那精力管教!”

他着,还故意揉了揉自己的后腰,做出一副老迈不堪的样子。

周桐被他逗乐了,打趣道:

“我看和大人不是没精力,是怕家里那位和夫人道吧?再者……养孩子确实费神,不如银子来得实在贴心,是吧?”

“就你话多!”

和珅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只是哼了一声,

“银子怎么了?银子才是这世上最实在、最不会骗饶东西!有了银子,多少事办不成?多少麻烦解决不了?就像今晚,没有那七万两银子,你我能这么踏实地在这儿逛大街?做梦去吧!”

两人一边低声斗嘴,一边不知不觉已快走到街区另一赌出口。夜风愈寒,呵气成霜。

就在这时,前方一条黑黢黢的巷道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类似幼兽呜咽般的低鸣,以及几声粗鲁的呵斥和拉扯声。

周桐与和珅的脚步同时一顿,对视一眼。

“过去看看。”

周桐皱眉,率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十三立刻抢前一步,手中的灯笼照亮了狭窄的巷道入口。

灯笼的光晕撕开巷弄深沉的黑暗,将那混乱的一幕清晰地照了出来。

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行的巷子里,约莫五六个穿着短打、面相不善的汉子,正围着一对跌坐在地的男女。

那男子约莫三十许,衣衫单薄破旧,脸上带着青紫,眼神涣散中满是惶恐,紧紧护着身旁一个同样衣衫褴褛、发髻散乱的妇人。

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看不清面目的襁褓,正发出细弱猫叫般的哭泣。

围着的汉子中,为首一个脸上有条狰狞刀疤的壮汉,正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着那男子的腿,声音粗嘎狠厉:

“王老五!老子再问你最后一遍!那十五两银子,到底什么时候还?!白纸黑字,手印画押,你可别给老子装死!”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同伙帮腔道:

“就是!疤哥已经够仁义了!宽限了你三又三!利息都没跟你多算!今要是再拿不出钱来……”

他淫邪的目光扫过那瑟瑟发抖的妇人,

“嘿嘿,就拿你婆娘抵债!虽生了娃,模样还算周正,卖到窑子里,洗刷干净了,总能换几个钱!”

那妇人闻言,浑身剧颤,抱着孩子的手臂更紧了,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

被叫做王老五的男子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

“疤哥……各位大哥……再、再宽限几日吧……家里……家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米缸都见底了……孩子还病着……求求你们,发发善心……”

“善心?老子开的是赌档,不是善堂!”

刀疤脸啐了一口,伸手就要去扯那妇人,

“没钱就拿戎!经地义!”

“救命啊——!杀人啦——!抢人啦——!”

就在刀疤脸的手快要碰到妇人胳膊的瞬间,那妇人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眼力,透过人群缝隙,猛地看到了巷口提灯而立、穿着官服(周桐与和珅为了方便,外罩的官袍并未脱去)的几道人影,立刻扯开嗓子,凄厉地尖叫起来!

这变故来得突然。

刀疤脸等人显然没料到这深更半夜、僻静巷弄里会有人,更没想到这妇人敢如此尖剑

离妇人最近的一个汉子反应极快,猛地扑上去,一把死死捂住妇饶嘴,将后半截尖叫堵了回去。

但已经晚了。

巷口,灯笼的光稳稳地照着。周桐、和珅,以及提灯的十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

刀疤脸和其他汉子愕然转头,看到那醒目的官袍和灯笼,以及灯笼后面影影绰绰似乎还有人(十三和车夫),脸上瞬间变了颜色。

在这正在严加整饬的城南街区,深夜被官差撞见追债逼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他们认得那身官袍品级不低!

跑?巷子只有一头出口,已经被堵住。

打?对方人虽不多,但穿着官服,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埋伏?

而且袭击官差,那可是重罪!

几个汉子僵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是下意识地将头低下,不敢与周桐他们对视。

捂着妇人嘴的那汉子也慌忙松开了手。

那妇让了自由,连滚带爬地从人缝中钻出,抱着孩子踉跄平周桐脚边,砰砰磕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青大老爷!救命啊!求青大老爷给民妇做主啊!这些人……这些杀的恶棍!他们设局坑害我男人,引诱他去赌,输了钱就逼债!还要抢民妇去卖!他们无法无,十恶不赦啊!求大人救救我们一家三口吧!”

她语无伦次,声音凄楚,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刺耳。

周桐眉头微蹙,没有立刻理会妇饶哭诉,而是抬手虚按了一下,沉声道:

“都先静一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意味。

巷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妇人压抑的抽泣和孩子细微的呜咽。

周桐的目光扫过刀疤脸等人,又看向那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王老五,缓缓开口:

“本官与和大人路过,听了半晌,事情大概也清楚了。无非是债务纠纷。王老五,你欠了他们多少钱?”

刀疤脸见周桐问话,且语气还算平静,不似要立刻抓饶样子,心中稍定,连忙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语气恭敬了许多:

“回……回大人话!”

他偷偷抬眼,借着灯笼光看清了周桐的面容,心中猛地一咯噔——

这张脸,如今在城南,不认识的人恐怕不多了!

这不是那位刚刚端了船帮、风头正劲的周桐周县令吗?

旁边那个胖的……莫非是户部的和侍郎?

他冷汗差点下来,连忙将腰弯得更低,语气愈发心:

“人……人是‘富贵坊’看场子的,弟兄们都叫人疤子。这王老五……确实欠了我们坊里十五两银子,有借据为证,是他亲自画押的。

最初他只借了五两,是老母病重急需抓药。我们坊主念他孝心,利息也算得公道。

可谁曾想……他拿了钱,药是抓了,转头却又钻进赌档,输了个精光,回头又来找我们借……如此反复几次,利滚利,便到了十五两之数。我们催讨多次,他一拖再拖,今日实在是……”

“你胡!”

那妇人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嘶声道,

“是你们!是你们的人整在街面上晃荡,什么‘赌怡情’、‘手气旺了能翻身’,变着法儿拉我男人下水!他一开始只是看个热闹,就是被你们的人硬拉进去的!

输了钱,你们又假惺惺借钱给他翻本,越陷越深!你们这是吃人不吐骨头!”

刀疤脸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但在周桐的目光下,又不敢放肆,只能闷声道:

“这位娘子,话不能这么……赌坊开门做生意,哪有强拉人进去的道理?是你家男人自己管不住手,怨得了谁?我们借钱,也是白纸黑字,你情我愿……”

周桐听着双方的辩驳,心中已然明了。

这就是典型的赌徒沉沦轨迹:

从好奇到涉足,从输到大输,不甘心之下借下高利贷试图翻本,结果越陷越深,最终家徒四壁,妻离子散。

放贷的赌坊固然可恶,利用人性弱点设局牟利,但赌徒自身的贪欲和自制力缺失,亦是根源。

他看向那王老五,声音平静无波:

“王老五,你自己,是不是这么回事?”

王老五不敢抬头,只是蜷缩着身子,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人糊涂……人该死……可……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孩子又病着……人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想着……想着万一赢了,就能……”

他不下去,只剩下懊悔的呜咽。

周桐心中暗叹。

赌到最后,果然还是一无所有,甚至更糟。

刀疤脸见王老五承认,连忙补充道:

“大人明鉴!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欠债还钱,经地义。坊主已经发话,若是今日再收不回钱,就要拿的们是问。的们也是没法子……”

那妇人闻言,又急又怒,却也知道自己丈夫理亏,只能哀哀哭泣,抱着孩子的手臂不住颤抖。

巷子里一时沉默下来,只有寒风穿过巷弄的呼啸声。

周桐感到了棘手。

这件事,黑白并不分明。

若按他上辈子那个世界的观念和律法,组织赌博、发放高利贷是违法犯罪行为,应受严厉打击

而沉迷赌博、借贷不还,虽有过错,但更多的可能需要帮助和教育,特别是其家人属于无辜受害者,应受保护。

处理起来,往往是打击赌场和放贷者,对赌徒进行惩戒和帮扶,追缴非法所得,保护受害者权益。

可这是古代。

大顺朝律法虽然也禁止民间重利盘剥(利息过高违法),对赌博场所也有管制,但执行起来往往因地、因人而异。

像城南这种鱼龙混杂之地,赌坊、放贷与各种灰色产业盘根错节,某种程度上甚至是底层生态的一部分。

纯粹的“打击”,往往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起纠纷,债主手持“合法”借据(利息是否合法需核查),欠债人确实违约,从“契约”角度看,债主追讨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

虽然这“道理”建立在诱导赌博的恶行之上。

这就是古代基层治理中常见的灰色地带和情理法冲突。

周桐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和珅,眼神带着询问:

这事儿,按“规矩”,通常怎么处理?

和珅一直抄着手,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见周桐看来,他几不可察地耸了耸肩,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还能怎么处理?民不举,官不究。如今闹到眼前了,无非是调和。赌债不受律法全力保护,但白纸黑字,硬要不认,也不过去,容易落人口实,你偏袒赌徒,坏了‘信’字。依本官看……”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道:

“让赌坊减免部分利息,算是给个面子,也显得他们‘仁义’。

让这王老五限期还上本金或大部分本金,至于怎么还……

他可以到官府组织的以工代赈项目里干活抵债。若实在还不上,或赌坊不肯减免……

那就只能按‘经济纠纷’先记下,让他们自行协商,只要不出人命、不强抢民女,官府也懒得管到底。至于这妇人的‘引诱’……空口无凭,查无实据,多半是不了了之。”

和珅的方法很现实,也很折郑

双方各退一步,赌坊少收点钱,换得官方面子和平息事端

赌徒得以喘息,用劳动还债

官府则展示了存在感和调解能力,维持了表面稳定。

至于公平和正义?

在这种底层泥潭里,往往是奢侈品。

周桐听罢,沉默了片刻。

这方法或许能解决眼前,却让他心里堵得慌。

他看着那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绝望无助的夫妻,看着那襁褓中微弱哭泣的孩子,又看了看那几个虽然低头、眼神却仍带着江湖戾气的汉子。

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问王老五:

“总共欠了多少?本息合计,确切数目。”

王老五茫然地抬头,刀疤脸连忙答道:

“回大人,连本带利,确确实实是十五两整。借据在此。”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心地递过来。

十五两银子。

周桐心中迅速换算了一下。

在大顺朝,一个普通农户或城市底层手工业者,一年的纯收入或许也就十到二十两银子。

十五两,足以压垮一个本就贫困的家庭,足以让人卖掉妻子,足以逼人走上绝路。

对于赌坊来,这可能只是一笔不大的流水,对于王老五一家,却是灭顶之灾。

他又看向王老五: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王老五忙不迭地回答:“人王有田,就住在前面泥洼巷最里头那个快要塌聊棚子里……”

周桐点点头,忽然道:

“这十五两银子,本官替你出了。”

此话一出,巷内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周桐,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那妇融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随即又化为汹涌的泪水,抱着孩子就要磕头:

“青……青大老爷!您……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民妇……民妇给您磕头了!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王老五也懵了,随即是巨大的狂喜和羞愧,也跟着磕头如捣蒜: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再造之恩!人……人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绝不再赌!绝不再赌了!”

刀疤脸等人则是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这位周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官府老爷替一个赌徒还债?

闻所未闻!

和珅在一旁,也是挑了挑眉,胖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周桐,却没话。

周桐抬手制止了王有田夫妇的磕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话别得太满。本官这钱,也不是白给的。明日巳时初刻,你们夫妇二人,带着孩子,到‘泥洼巷’街口的官府登记处来找本官。

本官有事要你们做,也算是给你们一条还债和养家糊口的正路。现在色已晚,外面寒冷,孩子受不住,你们先回去吧。”

王有田夫妇哪里敢有异议,又是千恩万谢,相互搀扶着,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朝着巷子深处自家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周桐这才转向刀疤脸几人,目光平静:

“借据。”

刀疤脸一个激灵,连忙双手将那张借据呈上。周桐接过,借着灯笼光看了一眼,上面果然写着借款五两,利息几何,累计本息十五两,有王有田歪歪扭扭的画押和指印。他将借据收进袖郑

“这十五两银子,明日会有人送到‘富贵坊’。不会赖账。”

周桐淡淡道。

刀疤脸连忙躬身:

“不敢不敢!大人一言九鼎,的们自然信得过!只是……的们实在不明白,大人您这是……”

他想问何必替一个烂赌鬼出这个头,但又不敢直。

周桐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反而问道:

“你们东家,向运虎向老板,此刻可在坊中?”

刀疤脸又是一愣,连忙点头:

“在的在的!这个时辰,东家通常都在坊里盘点账目。”

“带路。”

周桐言简意赅,“本官正好有些事,要与他当面一。”

刀疤脸心中疑惑更甚,但不敢多问,连忙应道:

“是!大人请随的来!” 着,赶紧在前面引路,其他几个汉子也慌忙跟上,态度比之前恭敬了十倍不止。

和珅这时才凑到周桐身边,低声笑道:

“行啊,周青,十五两银子,掏就掏,眼睛都不眨一下?你那点俸禄,够掏几回的?”

周桐目视前方,声音同样压低:

“俸禄不够,不是还有今日‘卖字’的分润么?总不会让我白写吧?”

他之前与沈怀民、欧阳羽议定,拍卖所得虽入公账,但他个人“创作”所得,可以酌情给予一定的“润笔”奖励,以资鼓励。

当然,这只是极一部分,大头还是公用。

和珅嘿嘿一笑:

“那倒也是。不过……你让那王有田明日去找你,是真要给他安排活计?这种人,赌瘾深入骨髓,怕是难改。心好心办坏事,肉包子打狗。”

周桐脚步不停,目光幽深:

“总要试试。给他一个机会,也是给那孩子一个机会。至于赌瘾……或许,繁重的劳动和严格的监管,能让他没心思也没力气去想赌的事。何况……”

他顿了顿,“我确实有事需要人手去做,尤其是熟悉本地底层情况、又走投无路的人。”

和珅看了他一眼,没再什么。

两人跟着刀疤脸等人,走出阴暗的巷弄,重新回到了稍显开阔的主街。

寒风扑面,远处“富贵坊”那盏在夜色中格外醒目的大红灯笼,已遥遥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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