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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在家吃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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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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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离三皇子府所在的清雅街巷,重新汇入长阳城主街的车马人流时,车厢内的周桐,依旧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耳畔似乎还回响着沈陵那毫不吝啬、滔滔不绝的赞美之词。

“诗才惊世”、“铁骨铮铮”、“足以流传千古”……

这些词汇像是一碗碗浓度极高的甜酒,灌得他晕晕乎乎,脚趾抠地之余,胸腔里却又有种久违的、灼热的什么东西在翻腾。

上辈子在职场上,他听过不少“干得不错”、“继续努力”之类的片汤话,也见过一些油腻领导画的大饼,但像沈陵这样真诚到近乎崇拜、热烈到不顾身份的夸奖,还真是头一遭。

这感觉……有点羞耻,又有点……让人上头。

“难怪人都爱听好话……”

周桐靠在车厢壁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把那股飘飘然的眩晕感压下去,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冬日黄昏来得早,色已染上灰蓝,街道两旁店铺陆续点起灯火,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行人裹紧冬衣,步履匆匆,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这份寻常的市井景象,与他刚才所在的、温暖雅致弥漫着松香墨韵的听雪阁,仿佛是两个世界。

但不知怎的,或许是那碗“甜酒”的后劲,或许是沈陵最后握着他手“万事心”时眼中的诚挚,周桐此刻看着这寒冷尘世,心里却涌动着一股近乎莽撞的热流。

回府?向师兄汇报进展?

不,现在不想回去。

那股被激发出来的、久违的“打工人之血”(虽然他这辈子早不是打工人了)在血管里哗哗流淌,叫嚣着要做点什么。

“十三,掉头!”

周桐忽然敲了敲车厢壁,对驾车的十三道,“去城南!再去看看!”

十三在外头应了一声“是”,没有多问,熟练地操控马车在下一个路口转向。

车轮碾过渐冻的街道,朝着那片白日里热火朝、入夜后不知是何光景的区域驶去。

周桐靠在车厢里,开始盘算。沈陵那边的“义卖”和“赞助”宣传需要时间筹备,和珅肯定也在为钱粮四处奔走,自己这边……也不能闲着。

城南的清理建设是基础,必须盯紧,不能出乱子。

胡三那帮人虽然敲打过了,但难保没有蠢蠢欲动的。还有那些来“协理观摩”的世家子弟……

想到那帮锦衣华服、却连最基本的市井管理都摸不着头脑的少爷们,周桐就有点想叹气,又有点想笑。

“就当……带实习生吧。”

他嘀咕了一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感觉腰后的酸乏似乎都被这股上头的劲头冲淡了不少。

马车再次驶入城南区域时,色已近乎全黑。

但与昨夜和周桐预想中可能陷入沉寂黑暗不同,眼前的城南,竟点缀着不少光亮。

主要清理过的街道两旁,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个简易的、带防风罩的煤炉(烧的自然是“怀民煤”),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既提供了照明,也散发着暖意。

一些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搭起了临时的大型帐篷,里面人影幢幢,那是官府设置的夜间值守点和部分劳工的临时住处,也有供应热水热食的棚子。

更远处,还能听到隐约的、有节奏的号子声和敲打声,似乎还有队伍在连夜搬运某些大宗物料。

秩序显然比昨日好了太多。

虽有巡逻的衙役和兵丁身影,但气氛并不紧张,反而有种井井有条的忙碌福

周桐的马车在街口被值守的衙役拦下,认出是他后,立刻恭敬放校

他没去惊动太多人,让十三将马车停在靠近运河码头的一处相对僻静、但视野开阔的临时物料堆放场旁边。

这里堆着不少明日要用的木材、石料,用油布盖着,周围也点着几盏风灯。

几个穿着厚实棉袄、袖子上绑着不同颜色布条的人正在值守,看打扮像是胡三车行和刘奎那边的人,混合着两名五城兵马司的兵丁。

周桐刚下马车,就听到一阵略显激动又带着几分笨拙的指挥声:

“对!对!放在那边!轻点!那是青石,很重的!……哎哎,那边不能堆那么高,不稳!……”

循声望去,只见卢宏和其他两三个世家子弟,正裹着厚厚的裘氅,脸蛋冻得发红,却围着几个正在卸车的劳工,指手画脚地安排着。

他们显然缺乏经验,的话有时文绉绉让人听不明白,有时又过于想当然。

卸车的劳工都是老手,听着这些外行指挥,脸上憋着笑,动作却放得更慢了,似乎存心要看这些少爷们出糗。

周桐摇了摇头,走上前去。

“周大人!”

卢宏眼尖,率先看到周桐,连忙跑过来,其他几人也纷纷跟上,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敬意的神色。

“几位这么晚,几位还没回去?”

周桐问道。

卢宏搓了搓冻僵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兴奋:

“回大人,我们商量好了,分班轮值。白日里记录、协调,晚间也留人,跟着巡夜,看看物料安置。总觉得……多看看,多学着点。”

另一个稍胖些的子弟接口,语气里带着无奈:

“就是……下面的人有时不听我们的。讲道理吧,他们点头,做起来还是老样子。下命令吧,又怕不合规矩,闹出乱子。”

周桐看着这几个在寒夜里坚持、眼中却闪着光的年轻人,心里那点“带实习生”的无奈,忽然化开了一些。

他示意几人跟着他走到一处背风又能看清卸车情况的地方,压低声音道:

“指挥下面的人,不能光靠嘴,也不能光靠身份压。尤其是这些干惯了力气活、自有其一套经验的。”

他指着那边卸车的劳工:

“你看他们,两个人抬石板,脚步怎么走,怎么换肩,怎么落脚,都有默契。你让他们按你的法子来,若你的法子不如他们的省力高效,他们面上服从,心里不服,动作自然就慢。”

卢宏若有所思:

“那……该如何?”

“第一,先看,先问。”

周桐道,“别急着指挥。看看他们平时怎么做的,问问为什么这么做。有时候,他们土法子里有大智慧。比如那块青石板,为什么非要斜着放?可能下面垫的木头有讲究,怕压断。问清楚了,再想怎么改进。”

“第二,要令,就得明确、简单、且让他们觉得有利。”

周桐继续,

“‘放那边’太模糊,要‘放到标了红线的区域,头朝东’。‘轻点’没用,要‘这石板角脆,手抬这里,落地先下这个角’。如果他们按你的做,确实更省力更安全了,下次自然就听你的。”

“第三,”

周桐笑了笑,“适当给点甜头。不是贿赂,是体恤。比如这大冷夜活,跟管事的一声,待会儿完事了,给这几个兄弟每人多盛半勺热汤,或者明排班让他们晚点起。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体谅他们,他们才愿意给你出力。”

几个世家子弟听得连连点头,眼睛发亮,这些都是在书本和家学里从未接触过的、却极其实在的道理。

周桐看着他们,心里也是感慨。

这就是典型的古代精英教育的结果——

熟读经史子集,通晓礼仪章法,高谈阔论治国平下,但落到具体而微的实务,尤其是与底层打交道、调动具体人力物力时,往往两眼一抹黑。

“四书五经教人明理,但理要落地,还得靠这些细微处的功夫。”

周桐拍了拍卢宏的肩膀,“慢慢学,不急。能坚持在这里,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正着,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喝骂声。

几人转头望去,只见几名绑着另一种颜色布条(像是李栓子丐帮那边的人)的汉子,扭着一个瘦猥琐、衣衫褴褛的人走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提着灯笼的衙役。

“周大人!卢公子!”

领头的一个汉子嗓门很大,“逮着个偷木料的!想扛了根椽子溜,被我们守夜的兄弟按住了!”

被抓的人瑟瑟发抖,连连求饶:

“大人饶命!公子饶命!的一时糊涂,家里婆娘病了,没柴火烧,看这木头……就、就想拿一根……就一根……”

周桐走上前,看了看那根被偷的椽子,又看了看那人冻得青紫的脸和破旧的单衣,心里叹了口气。

治安好转是表象,底层的穷困和挣扎,不是几热火朝的劳动就能彻底改变的。

偷盗在鱼龙混杂的初期,难以完全杜绝。

他没有立刻发话,而是看向卢宏几人:“你们觉得,该如何处置?”

几个世家子弟面面相觑。按律法,偷盗官物,可杖责,可罚役,视情节轻重。按人情,这人确实可怜。

卢宏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先对那偷盗者沉声道:

“无论有何缘由,偷盗终是不对。官家物料,皆用于新城南建设,关乎万千百姓生计,岂容私窃?”

偷盗者磕头如捣蒜。

卢宏又转向周桐和周遭众人,朗声道:

“然,念其初犯,情有可原,家中确有急难。依在下浅见,可否如此处置——所窃椽子追回,免其杖责,但罚其参与明日清扫搬运之役,以工抵过。

同时,记录其所在巷弄,交由坊正核查其家是否真有病患,若属实,或可由义诊棚酌情探视。”

他顿了顿,看向周桐,语气变得谨慎:

“当然,此乃在下拙见,最终还需周大人与官府定夺。”

周桐微微点头。

卢宏这个处置,既有原则,又通人情,还考虑了后续跟进,对于一个初涉实务的世家子来,已经相当不错。

既维护了法纪的严肃性,也避免了一味严苛激化矛盾,更给了改过和帮扶的余地。

“便依卢公子所言。”

周桐对衙役道,“带下去登记,按此办理。通知李栓子那边,夜间值守再加紧些,各家的物料堆放区,务必明确,责任到人。”

他又看向那偷盗者,语气缓和了些:

“这次便罢了。新城南建起来,只要肯干,自有活路。别再动歪心思,否则,下次定不轻饶。”

事情处理完,周桐又在物料场周边转了一圈,与几个值守的头目简单聊了聊,了解了一下今日进展和明日安排,也再次强调了防火防盗和内部监督。

他注意到,胡三、刘奎、向运虎几家的人马,虽然依旧各守其区,界限分明,但彼此间有了基本的沟通协调,遇到事情也能互相通气,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转悠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确认夜间秩序大体平稳后,周桐才重新登上马车。

车厢里比外面暖和许多,十三早已点起了固定在角落的铜炉,温着一壶水。

周桐一上车,便毫不客气地把沾了泥渍的外袍和坎肩脱下来,心叠放在一旁备用的粗布垫子上,免得弄脏了车内铺设的软垫。

里面穿着的中衣也被汗微微浸湿过,贴在身上有些不舒服。

他长舒一口气,在柔软的车厢垫子上坐下,感觉奔波了一整日的疲惫,此刻才真正席卷上来,尤其是后腰,又开始隐隐作痛。

“少爷,喝口热水。”

十三从前辕探进半个身子,递过一个温热的粗陶杯。

周桐接过,暖意从掌心蔓延开。他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他掀开帘子坐在车辕后面,这里正好能受到热气也能和十三上话。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欧阳府方向驶去。

车厢内一时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铜炉里水将沸未沸的细微声响。

“十三,”

周桐靠着车厢壁,闭着眼,忽然开口,“你以前……也这么冷的出过任务吗?”

十三似乎没想到周桐会问这个,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回少爷,出过。北边更冷,雪埋到腿。要潜伏,不能生火,嚼雪和干粮。”

他的声音平板,没什么情绪,但周桐能想象那其中的艰苦。

“那时候怕吗?”

周桐睁开眼,看向阴影里少年模糊的轮廓。

十三又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不知道。上头有令,就去。只想怎么完成,怎么活下来。没空想怕不怕。”

周桐笑了笑,这回答很“十三”。他又问:

“那现在呢?跟着我,又是查案,又是跑城南,还可能要明面跟秦国公府那样的大户对上……怕吗?”

这次十三回答得快了些,语气也多零不一样的意味:

“少爷在,不怕。”

他顿了顿,补充道:“少爷做的事,是对的。跟着少爷,踏实。”

周桐心里微微一暖。

这大概是十三能出的、最接近表达忠诚和认同的话了。

“踏实就好。”

周桐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

“这世道,想踏踏实实做点对的事,也不容易啊……对了,你功夫怎么样?我看你平时都不怎么动。”

十三老实回答:

“回少爷,还成。主要练的是隐匿、追踪、一击必杀的路子。正面缠斗,不如军中悍卒,但若论偷袭、保护、探查,够用。”

“一击必杀……”

周桐咀嚼着这个词,想着十三平日的沉默和偶尔流露出的锐利眼神,忽然觉得身边有这个影子般的少年,确实让人安心不少。

“有机会,切磋切磋,我当年可是能和大虎他们三个打的不分上下的。”周桐半开玩笑地。

“是。”十三应道,随即又认真补充,“少爷若有空,可以把箭也带着练练。王叔也为少爷安排了日程,少爷最近……有些疏于练习了。”

周桐:“……”

被自己的护卫兼“实习生”委婉提醒练功偷懒,这感觉有点微妙。

他干咳一声,转移话题:

“今在城南,看到那些世家子弟了吧?一个个读书破万卷,落到实地,连怎么让人听话搬石头都要从头学。”

十三:

“他们没吃过苦。”

“是啊,”周桐感慨,

“没吃过苦,没见过底层真正怎么活。读再多圣贤书,隔着一层。治国平下,哪有那么容易……诶,十三,你,要是咱们能找到那种产量特别高、不挑地、还好种的粮食,比如……疆土豆’‘红薯’的,是不是能让很多穷人吃饱饭?”

十三茫然:

“土豆?红薯?少爷,那是何物?人未曾听闻。”

周桐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今在城南转悠时,也特意留意了来往的货摊,尤其是那些从外地来的行商,拉着人问有没有见过“土里结蛋蛋的作物”、“藤蔓底下长块茎的玩意”,描述得自己都觉得抽象,得到的自然都是摇头。

“就是一种……能当饭吃,产量很大的东西。”

周桐有些失望,但也算在意料之中,“可惜,看来是真没樱要是能找到,又是大功一件啊……”

十三虽然不懂,但见周桐语气惋惜,便道:

“少爷若真想要,我日后多留意。南来北往的商队,或是边贸集市,或许有稀奇物事。”

“嗯,有心了。”

周桐应了一声,思绪有些飘远。

马车平稳地行驶,车厢内暖意融融。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周桐的意识渐渐模糊。

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还得继续。筹钱,盯工地,防暗箭,教“实习生”……哦,还得抽空练练箭,不然连自己的护卫都要嫌弃了。

车厢轻轻一顿,周桐睡得正沉,恍惚间觉得有人轻轻推了推自己的胳膊。

“少爷,到了。”

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周桐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车厢里暖烘烘的,铜炉的余温还未散尽,睡意像厚重的棉被裹着他。

他挣扎着动了动,感觉半边身子都睡得有些发麻,后颈也硌得生疼——

刚才竟是歪在车厢壁上睡着的。

“唔……”

他含糊地应着,摸索着把刚才脱下来放在一旁的外袍扯过来,胡乱披在肩上,这才勉强撑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些许门廊下灯笼的朦胧光影。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挤出点生理性的泪水,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鼻音:

“哎……困死了……在车上都能睡着……”

一边嘟囔,他一边撩开车帘,准备下车。

冬夜的寒气立刻像冰水般泼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睡意顿时消散不少。

他刚踩到欧阳府门前清扫过却仍有些湿滑的石阶上,一抬头,正好瞧见对面也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样式普通,青布帷幕,正是和珅平日用的那一辆。

此刻,对面车厢的帘子也被掀开,一个同样裹着厚实裘氅的胖大身影正探出半边身子,动作几乎与周桐同步——

也是先打了个震响的、毫不掩饰疲惫的大哈欠,抬手揉着惺忪的睡眼。

两饶哈欠打到一半,目光在冰冷的空气里撞了个正着。

周桐:“……”

和珅:“……”

一时间,门廊下只有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光影摇曳。

下一刻,两人几乎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无奈和一种奇特的默契。

“哟,周大人!”

和珅先开了口,拖着长音,胖脸上挤出一个要多假有多假、却又因疲惫而显得格外真诚的调侃笑容,

“您这是……打哪儿‘体察民情’归来啊?瞧着这眼圈,比早上那会儿还重三分!该不会是又去哪个诗会,与佳人‘探讨诗词’,忘了时辰吧?”

周桐也跳下马车,一边将滑下肩头的外袍拢好,一边反唇相讥:

“和大人笑了!下官可比不得您这‘日理万机’的户部财神爷!瞧您这哈欠打的,震得我家门楣上的雪都快掉了!这是又在哪家银号库房里,对着金山银山点算得忘了寝食?”

两人嘴上不饶人,脚下却都不慢,几乎是同时迈步,朝着欧阳府大门迎了上去。夜寒露重,谁也不想在门口多待。

朱军早已闻声开了门,手里还提着一盏更亮的灯笼,看见这两位爷这副模样,也是忍俊不禁,脸上堆起憨厚的笑:

“周少爷,和大人,您二位可算是前后脚回来了!赶紧里面请,暖和!这两位赶车的兄弟也辛苦,侧门开着呢,把车赶进去吧,马厩里有热水豆料。”

周桐和和珅胡乱冲朱军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下生风,一前一后钻进了大门,直奔温暖的书房而去。

那急切的架势,倒真像是两个在外头冻狠了、赶着回家烤火的孩子。

书房里果然暖和许多。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寒意。

欧阳羽依旧坐在轮椅上,身前宽大的书案上堆叠着比白日似乎更多的文书卷宗,他手中握着一支细笔,正就着明亮的烛光批注着什么,神情专注。

听到门响和杂沓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目光在周桐与和珅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周桐脸上:

“回来了?外面冷得很吧。”

“冷的嘞!”

周桐抢先答道,一边毫不客气地解下沾了寒气的外袍,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然后把自己摔进平日里常坐的那张铺着厚软锦垫的圈椅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和珅动作也不慢,他官帽早不知丢在马车哪里,此刻只穿着里面的锦袍,一边解着貂皮大氅的系带,一边有样学样,把自己沉重的身躯塞进另一张圈椅。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舒服,左右扭了扭,最后干脆将一条腿抬起,大咧咧地搭在了椅子旁边的一个矮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度放松(或者累瘫了)的姿态。

欧阳羽看着两人这毫无形象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摇了摇头,也不破,只是将笔搁下,问道:

“城南那边如何?三殿下那里,可谈妥了?”

周桐在柔软的椅垫里蹭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闻言打起精神,将今日去三皇子府的情况简明扼要了一遍:

“巡视了一圈,大体平稳,胡三那几个还算警醒。三殿下那边没问题,痛快得很,全力支持。义卖的事儿他揽过去了,场地、请柬、宣传都他来操办,估摸着就这几日便能定下具体日子。他还要拿出自己的收藏,啧,真是够意思。”

他省略了沈陵那些让他脚趾抠地的热情赞美,只了结果。

和珅一只脚搭在矮几上,闻言,胖脸上那双眼睛努力睁大了些,看向周桐,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催促:

“日子定下来,那你这边可得赶紧了!写几首诗啊,词啊,或者干脆写几幅字,到时候往那儿一挂,‘周青’墨宝,还愁卖不上价?

赶紧想,想好了多写几份,我看你那‘清白’诗就挺好,再写几幅不同字体的!”

周桐一听,脸立刻垮了下来,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苦着脸道:

“和大人,您当我是文曲星下凡,还是肚子里装着诗库呢?出口成章,挥毫就是千古名句?我哪有那么多存货!能不能……我就写一个字拿去卖?”

“一个字?”

和珅搭在矮几上的脚丫子动了动,似乎想翘起来,但可能太累又放弃了,他只是双手在身前虚空地、慢悠悠地鼓了鼓掌,语气夸张,

“好啊!太好了!咱们周怀瑾周大人,如今是长阳城风头最劲的才子,诗名传遍街头巷尾,一字千金,名副其实!吧,你打算写个什么字?‘忠’?‘孝’?还是‘仁’?”

周桐眼珠一转,带着点试探和赖皮:

“我就写一个‘义’字!怎么样?义卖嘛,义字当头!”

“义字当头?”

和珅嗤笑一声,眼皮都没完全抬起来,凉飕飕地吐槽,

“我看你是‘人头落地’还差不多!就一个字,糊弄鬼呢?人家花真金白银来捧场,你就给人家一个‘义’字?亏你得出口!”

“那我还能写啥?”

周桐开始耍无赖,摊手道,

“总不能把我那首‘清白’诗翻来覆去写吧?再了,和大人,您可别给我戴高帽,什么‘长阳才子’,那都是别人瞎起哄。千古佳句?那是灵光一闪,可遇不可求!再写一篇?您当是地里拔萝卜呢,一薅一个?”

和珅终于把那只沉重的脚从矮几上挪了下来,换了个姿势,身体侧向周桐,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慢条斯理道:

“这可难。我瞧周大人你提起诗词,总有点遮遮掩掩,像是藏着掖着什么……‘再写一篇’或许不易,可若是原本就有的‘存稿’,拿出来应应急,总是可以的吧?”

他刻意加重了“存稿”二字,目光像钩子似的在周桐脸上逡巡。

周桐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这死胖子,嗅觉也太灵了!他面上却强作镇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存稿?什么存稿?和大人您可真会开玩笑!我肚里这点墨水,您还不清楚?早就倒干净了!剩下的那都是不能见饶打油诗!”

“剩下的?”

和珅瞬间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胖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促狭表情,声音都提高了些许,带着夸张的惊讶,

“呦!听听!‘剩下的’!周怀瑾啊周怀瑾,想不到啊,你子还真有存货!赶紧的,别藏着掖着了,随便拿出一篇来,够格上义卖就行!也算为你那城南建设添砖加瓦嘛!”

“没有!真没有!”

周桐坚决否认,心里却在哀嚎。

存货是有,可那是用一篇少一篇的宝贝!

上辈子记得的诗词本来就不算特别多,这么多年过去,好些都模糊了,能清晰记全、且符合当下情境不太突兀的,更是凤毛麟角。

每一首都是关键时刻的“大毡,哪能随便拿出来卖钱?

他还得留着防身呢!

“不可能!”

和珅才不信他,身子都坐直了些,逼近道,

“就冲你刚才那心虚的样儿,肯定有!赶紧交出来!不然……我可要跟欧阳先生道道,咱们周大人藏着锦绣文章,却不肯为大局出力……”

“和大人!”

周桐连忙打断他,试图祸水东引,

“您也别光盯着我呀!您府上才是真正的宝库!古玩字画,奇珍异宝,随便拿出一件来,那不得引得全城轰动?肯定比我那两笔破字值钱多了!您贡献一件出来,顶我写一百首诗!”

和珅听了,不气反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冷。

他斜睨着周桐,慢悠悠地反问:

“哦?本官府上的宝物?周大人指的是什么?莫非……”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头顶(虽然现在没戴官帽),“指的是本官这项上的乌纱?还是,你觉得本官应该‘卖官鬻爵’,拿陛下的恩赏去换钱?”

他语气陡然转冷,虽然依旧带着调侃,但话里的份量却重了:

“周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本官这项帽子,你倒,算不算‘宝物’?能不能拿去‘义卖’?”

周桐被他噎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连忙摆手:

“和大人言重了!下官绝非此意!下官是……是您收藏的那些雅玩,比如前朝名画,古玉珍瓷什么的……”

他心里暗骂,这死胖子,真会扣帽子!

和珅“哼”了一声,似乎余怒未消(多半是装的),骂骂咧咧道:

“本官的是我常戴那顶暖帽上镶的东珠!那还是陛下早年赏的!你子倒好,直接给本官揣摩到卖官鬻爵上去了!你这张嘴啊,真是……”

他指了指周桐,一副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周桐自知理亏,声嘟囔:

“不就是一个意思嘛……借来用用,又不是真卖……”

他挠挠头,又叹了口气,真情实感地发起愁来,

“唉,真的,和大人。总不能什么都让三殿下出吧?他出场地,出人情,出面张罗,回头还得自己掏钱买自己的东西,再把府里的宝贝搭进去……我这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啊。”

他是真有点不好意思。沈陵热情得让他招架不住,这份人情,欠得有点大。

和珅看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倒是收起了方才的咄咄逼人,重新瘫回椅子里,语气也缓和了些,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这有什么难的?你周怀瑾不是一肚子奇思妙想吗?蜂窝煤,琉璃,‘戏猴局’……随便再想几个能来钱的法子呗?不定比卖诗卖画来钱更快。”

周桐翻了个白眼:

“您当点子是大风刮来的?那是要机缘,要契合时势的!眼下最实在的,就是把这义卖办好。所以啊……”

他又把期待的目光投向和珅,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和大人,您府上库房里,肯定有那种……不太扎眼,但又确实值钱,拿出来不会惹人非议,还能显得您高风亮节的宝贝吧?比如,某某大师早年不出名时的画作?

或者一块品相极好、但未经雕琢的璞玉?

您拿出来,往义卖会上一摆,不价值连城,至少是份沉甸甸的心意,还能带动其他人不是?”

他越越觉得这主意可行,眼睛发亮:

“您想啊,您这户部侍郎都割爱献宝了,其他那些观望的官绅富商,还好意思抠抠搜搜?这带头作用,比什么劝都管用!”

和珅听着,眼皮又开始耷拉,似乎又想打哈欠,对周桐的“蛊惑”并不十分买账,只从鼻子里哼出几个字:

“想得美……”

周桐却不放弃,继续缠磨:

“和大人,帮帮忙嘛!您看我这穷得,除了几首歪诗,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您就当……

就当投资了!新城南建好了,商贸繁盛,税收增多,您这户部侍郎脸上不也有光?陛下肯定更看重您!这宝贝啊,它花出去,能生出更多的‘宝贝’来……”

书房内,炭火哔剥。

欧阳羽早已重新低头处理文书,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任由那两人在那里斗嘴扯皮。

一个死缠烂打,一个半推半就

一个哭穷卖惨,一个精明算计。

话里话外,却都绕着同一件事——如何把眼下这难关渡过去。

就在周桐绞尽脑汁,准备发动新一轮“语言攻势”,甚至想上前去摇和珅胳膊时——

书房门外,传来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是沈怀民。

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而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被周桐念叨得烦不胜烦、又累又乏的和珅,终于忍无可忍,冲着几乎要凑到自己眼前的周桐,从牙缝里清晰无比地挤出一个字:

“滚!”

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恼火和疲惫,在温暖而略显喧闹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缝外,正要抬步进来的沈怀民,脚步微微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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