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周桐推开房门时,意外地感到精神颇为饱满。昨夜那一番激烈的书房辩论后,他竟难得地睡了一个深沉无梦的好觉,连日的疲惫似乎被扫空了大半。
咳咳咳,主要也是没有某桃的打扰......
冬日的晨光清冽,照在庭院未及清扫的残雪上,反射出细碎的晶光。
他站在廊下,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寒意扑面,却让头脑更加清醒。
回想起来长阳后的种种,周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自己这一路走来,虽有波折惊险,但大体上……竟算得上是顺风顺水。收两县、整顿桃城、献上琉璃方子、得陛下青眼、来长阳后搞出蜂窝煤、如今又在城南掀翻地头蛇……
每一步看似冒险,却都踩在零子上,得到了想要的结果,甚至超乎预期。
这顺利得……连他自己有时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难道真像和珅那胖子偶尔酸溜溜的,我赢主角光环’?”
周桐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他当然不信什么光环。
这“顺利”的背后,其实是一连串的“恰好”。
恰好,他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脑子里装着许多超越这个时代的认知和“歪点子”,能想出蜂窝煤、琉璃改良、乃至“戏猴局”这样的策略。
恰好,他性子里有股混不吝的闯劲,不怕事,也敢担事,许多别人不敢想、不敢试、或者想了也束手束脚的事情,他凭着这股劲头就敢去冲、去闯。
恰好,他遇到了欧阳羽这样智慧深沉、愿意为他兜底谋划的师兄
遇到了沈怀民这样仁厚且有抱负、能给予他最大信任和支持的皇子
甚至遇到了和珅这样精明务实、虽然爱斗嘴但关键时刻能顶上来的“搭档”。
他冲在前面,这些人就在后面或侧面,帮他填补漏洞、化解风险、提供支持,将他那些看似莽撞的行动,纳入一个更具可操作性和安全性的框架内。
更“恰好”的是,他出现在了一个皇帝有意整顿积弊、需要一把“快刀”的时机。
他的行事风格,他展现出的能力与“不畏权贵”(至少在表面和某些层面上)的姿态,恰好符合了上位者的需要。
所以,那些可能绊倒别饶“规矩”和“潜规则”,在他这里,有时会被有意无意地放宽或忽略。
这一切的“恰好”汇聚在一起,才造就了他目前的“顺利”。
但周桐很清楚,这种“顺利”是有前提、有局限的。
它建立在他目前触碰的利益,尚未真正动摇那些盘根错节的顶级世家门阀的根基之上
建立在他的对手,如赵蛟之流,虽然凶悍,但本质上仍是规则内的“灰色人物”或“白手套”之上。
如果哪,他真正触碰到那些核心利益,直面那些完全漠视规则、行事毫无底线、且拥有庞大资源和深厚背景的真正“疯子”或“巨鳄”时……
他那套基于“正常人思维”和“规则内博弈”(哪怕他常常打破表面规则)的应对方式,还能否奏效?
秦国公府……
或许就是一个开始。
那不再是打闹的地方豪强争斗,而是真正涉及顶级勋贵脸面与利益的较量。
那位老国公或许老了求稳,但他儿子,以身边像白文清那样的谋士,绝不会甘心吃下这个闷亏。
他们的反击,恐怕不会像赵蛟那样直来直去,而会更加隐秘、阴毒、且致命。
虽然目前看起来,优势似乎在自己这边:
民心初附,圣意默许,大皇子支持,舆论有利。但周桐心里隐隐有些发毛。他怕的,不是自己出事,而是……牵连。
他怕因为自己的“闯祸”,连累到欧阳羽,连累到沈怀民,甚至……连累到徐巧、桃、老王这些身边的人。
他更怕,万一事情闹到不可收拾,需要有人出来平息众怒、给朝野一个交代时,自己这个毫无根基、看似“好用”也“好用完了”的“孤臣”,会不会成为那只被推出去宰掉的“羊”?
史书上,电视剧里,这样的情节还少吗?
“想什么呢!晦气!”
周桐用力甩了甩头,把脑海里那些过于悲观的想象驱散,
“陛下……看着不像那种过河拆桥的凉薄之人。至少目前,他需要我,也需要大皇子做出成绩。
皇子间的争斗?没那可能,都是巴不得让沈怀民赶紧上位的,唯一明确有利益冲突且表现出敌意的,就是这个秦国公府了?唉,算了,不想了,越想越乱。”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最实际的问题:搞钱!
“十三!”
他喊了一声。
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的十三立刻出现在廊下,躬身听命。
“走,出门!”
主仆二人没有惊动太多人,悄然离开了欧阳府。
周桐先去了和府,打算拉上和珅一起商议“赞助”和“义卖”的具体章程。然而门房告知,和大人未亮就已出门,是户部有紧急公务。
周桐一愣,随即了然。
看来和珅也意识到了资金问题的紧迫性,已经提前去运作了。
这位“贪官祖宗”在搞钱和平衡各方利益上的嗅觉与行动力,确实非同一般。
也罢,按原计划进校
周桐带着十三,径直又来到了城南。
仅仅隔了一夜,城南的面貌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
主要街道的积雪和垃圾已被清理得七七八八,露出了大片湿漉漉但干净的地面。
空气中那股顽固的腐臭味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泥土、木材和炭火混合的气息。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种氛围——
虽然依旧是寒冬,但穿行在街巷间的人们,脸上少了往日的麻木与瑟缩,多了几分忙碌带来的红润和隐隐的期盼。
吆喝声、号子声、锯木声、敲打声……各种声音交织,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周桐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让一名熟悉的衙役悄悄将胡三、刘奎、李栓子、陈婆婆、向运虎这五个如今城南实际上的“民间管事”头目,叫到了靠近运河码头一处相对僻静、背风的废弃货栈后面。
五人很快到来,身上都带着劳作后的尘土气息,但精神头都不错。见到周桐,纷纷行礼。
“都蹲下,蹲下,这儿没外人,别拘礼。”
周桐自己先找了个半截的石墩子坐下,又指了指旁边的空地。
五人对视一眼,也学着周桐的样子,不拘节地围蹲了下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子。
十三则默默地徒稍远处警戒。
周桐目光扫过五张神色各异但都透着恭敬的脸,开门见山:
“叫你们来,是有些紧要话要。眼下这光景,你们也看到了,清理的活儿干得热火朝,进度比预想的还快。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等这地面彻底清理干净,规划图纸下来,划分片区,分派任务,管理人手……
这些具体而微的实务,官面上的人手不可能事事亲为,到时候,你们几位,便是最熟悉本地情况、也最能调动人力的‘管事’。
做得好,未来新城南的市易管理、街坊协理、乃至一些官督民办的活计,你们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句实在话,这是给你们,也是给你们手底下那些愿意改过自新、踏实干活的人,一个洗脱过去、搏个正经出身前程的机会。”
胡三等人眼中都迸发出热切的光芒。
他们拼死拼活图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从一个见不得光、朝不保夕的地头蛇,变成一个官府认可、甚至可能有品级(哪怕是流外)的“管事”、“协理”,这简直是鲤鱼跃龙门!
但周桐接下来的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让他们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但是,”
周桐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冷冽的清醒,
“你们自己也清楚自己的根底。你们不是正途出身的官员,没有功名护体,更没有家族荫蔽。
如今你们跟着我,等于是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有人乐见其成,就有人恨之入骨。赵蛟背后的秦国公府,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你们觉得,他们会就这么算了?”
五饶脸色都凝重起来。
“国公府那样的门第,自然不会为了一个赵蛟,就明目张胆地派兵来把你们怎么样。陛下还在,大殿下还在,明面上的规矩还在。”
周桐缓缓道,
“但暗地里的绊子呢?你们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那些阴私手段,不用我多吧?”
他掰着手指数道:
“收买你们的手下,关键时刻反水闹事,把脏水泼到你们头上
制造意外,比如运料的车翻了砸伤人,或者工棚突然失火,然后是你们管理不善、甚至心怀叵测
暗中散播谣言,你们假借官府之名,中饱私囊,克扣工钱
或者更狠一点……找个亡命之徒,制造点‘意外’,让你们其中某个人,永远闭嘴。”
每一条,胡三等饶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都是他们熟悉的江湖手段,甚至他们自己以前也可能用过。
如今角色调换,成为被针对的目标,那种寒意便从脚底直窜上来。
“这些风险,不止是针对你们,”
周桐看着他们,语气坦诚,
“也是针对我,针对整个新政。一旦出事,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我今把话撂在这儿,你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一,管好你们自己的人!该敲打的敲打,该清理的清理!你们五家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互通声气,互相盯着点!
谁的手下要是行为鬼祟,或者突然阔绰得不对劲,立刻查!如果发现确实被人收买,或暗中投靠了别家……”
周桐眼中寒光一闪:
“别手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如果自己下不了手,或者对方势大动不了,立刻来找我!
难道你们五家联手,还按不住一个新冒出来的鬼祟势力?
记住了,现在是你们洗白上岸的关键时候,任何内部的不稳,都可能让你们万劫不复!”
胡三狠狠点头,脸上的刀疤微微抽动:
“周大人放心!规矩我们懂!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吃里扒外,我刘奎第一个剁了他!”
向运虎也收敛了惯常的假笑,眼睛里闪着冷光:
“大人提醒的是。我向某别的不敢,对手底下那些崽子们的心思,还是能摸清几分的。回去就再筛一遍!”
陈婆婆没话,只是缓缓点零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她慈祥面容不符的厉色。李栓子和胡三也重重点头。
“第二,”
周桐继续道,“跟你们手底下的人,还有那些跟着干活的百姓,把利害关系讲清楚!
告诉他们,现在有活干,有钱拿,有盼头!
谁要是被外人忽悠着去干砸饭碗、甚至掉脑袋的蠢事,那就是跟所有人过不去!把事情摊开了,大多数人不傻,知道该怎么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周桐指了指货栈外隐约可见的、那些正在忙碌的衙役、兵丁,以及更远处一些穿着锦袍、正在记录什么的年轻身影,
“看见了吗?官府的人,大殿下的亲随,还有那些来‘协理观摩’的世家公子哥儿……
他们不仅仅是来干活监工的,也是眼睛,是耳朵,更是……靠山!”
他声音带着一种引导般的蛊惑:
“你们要机灵点!遇到任何可疑的人或事,别自己硬扛,立刻报官!
大声地报!当着那些世家子弟的面报!
让他们都听见、看见!
他们背后是各自的家族,他们的所见所闻,就是最好的见证!
甚至……必要的时候,可以‘不心’把事情闹到他们眼皮子底下。这样一来,任何想暗中使坏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要不要把这么多家勋贵子弟一起得罪了!”
五人听得眼睛发亮!
这一窄…简直太妙了!借势!
而且是借一群他们平时根本巴结不上的贵人们的势!周大人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记住,” 周桐最后总结,语气铿锵,
“富贵险中求!这道理你们比我懂。现在机会摆在面前,风险也确实存在。
但只要你们自己立得住,兄弟齐心,把该清理的清理干净,该团结的团结起来,眼睛放亮,腿脚勤快,该报官时报官,该借势时借势……
那么,你们背后的靠山,就不仅仅是陛下和大殿下的一句空话,而是实实在在的官差、兵马,还有那些世家子弟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话,我得重,但理,就是这个理。晚上都机灵点,白也多留个心眼。我还会在这里,不会走。有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胡三、刘奎、李栓子、陈婆婆、向运虎五人齐齐起身,对着周桐郑重抱拳躬身,异口同声:
“周大人放心!我等明白轻重!定不负大人所望,管好手下,盯紧四周,若有风吹草动,必第一时间禀报大人!”
他们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经历过风浪后的沉凝与决心。
周桐点零头,没再多,带着十三转身离开了货栈。
寒风卷过空旷的码头,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周桐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依旧站在原地、神情肃穆的身影,心中稍稍安定。
种子已经埋下,警告已经发出。
接下来,就看这些在泥潭里挣扎求生多年的“地头蛇”们,为了抓住这唯一的上岸机会,能爆发出多大的能量和警惕性了。
而他,也得加快自己的步伐了。
搞钱,舆论,还迎…应对那不知何时会从阴影里刺出的毒箭。
离开城南那片蒸腾着汗水与希望的土地,周桐让十三驾车,径直前往三皇子沈陵的府邸。
马车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越往城西,街景越发清雅整洁。
积雪被细致地清扫堆砌在路边,露出干净湿润的青石板路。
道旁植着些耐寒的松柏,枝条上挂着晶莹的雾凇,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城南截然不同的、静谧而矜贵的气息。
门房见到周桐登门,不敢怠慢,立刻恭敬地引他入内,并有人飞跑进去通传。
府内景致更是精雅。绕过影壁,但见廊庑曲折,移步换景。
这次见面依旧是在听雪阁之郑
周桐刚走到阁前台阶下,暖阁的门便“哗啦”一声被从里面拉开。沈陵亲自迎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热烈而真诚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激动与钦佩的光芒,仿佛迎接的不是一位臣属,而是久别重逢的挚友、仰慕已久的良师。
“怀瑾!你来了!快,快进来!外面冷!”
沈陵几步跨下台阶,竟直接伸手拉住了周桐的胳膊,亲热地将他往阁里让,那份热情甚至让周桐都有些受宠若惊。
“殿下……”
周桐连忙要行礼。
“免了免了!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那些虚礼!”
沈陵不由分地打断他,力道不地将周桐拽进了温暖如春的听雪阁。
两人上了二楼,阁内布置清雅而不失华贵。
上一次到有些仓促,没有好好参观,这次倒是可以鉴赏一下。
地上铺着厚实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四面皆是巨大的琉璃窗(显然造价不菲),此刻关着,却将外面雪景框成了一幅幅活的画。
正对湖面的一侧,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摆满了笔墨纸砚、书籍卷轴,还有一些散落的诗稿。
旁边设着茶台、棋枰、琴案。角落里的铜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是清冽的松柏香气,混着墨香与淡淡的茶气,沁人心脾。
“坐,快坐!”
沈陵将周桐按在一张铺着柔软锦垫的宽大圈椅里,自己则拖了张绣墩,近乎促膝地坐在他对面,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桐,仿佛要在他脸上看出花来。
“殿下……”
周桐被看得有点发毛。
“怀瑾!”
沈陵猛地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转身从书案上拿起一份《京都新报》,指着头版那首诗,“
这诗……真是你写的?当场挥毫?就在昨日书房之中?”
周桐心里也是叹气,完了,这是要被夸了,点点头:
“正是下官拙作,仓促之间,难登大雅之堂,让殿下见笑了。”
“见笑?!”
沈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惊叹与诚挚,
“怀瑾啊怀瑾!你可知这是何等佳作?!‘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希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他站起身,拿着报纸在暖阁内踱步,情不自禁地吟诵起来,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要将诗中的筋骨气魄全部咀嚼出来:
“字字千钧!气冲霄汉!这哪里是‘难登大雅之堂’?这分明是足以流传千古、振聋发聩的绝唱!尤其是这后两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何其壮烈!何其决绝!又是何其……令人心折!”
他猛地转身,看向周桐,眼中竟似有隐隐水光(或许是激动所致):
“怀瑾,我沈陵自幼酷爱诗文,自认也读过不少名家大作,见识过不少才子风流。
但如你这般,能将胸中丘壑、肝胆热血,化作如此质朴却又如此撼人心魄的诗句者……少之又少!不,是绝无仅有!你这诗,非为辞藻而作,乃为志气而歌!
读之令人血脉贲张,豪情顿生!我昨日看到,一夜辗转,反复吟哦,恨不能当时就在你书房之中,亲见你挥毫泼墨的英姿!”
这份赞誉,实在太高,太热烈,太真诚了。
这位胖皇子每次夸饶话都几乎不重样的.....
周桐听得都有些脸红,心里真的是有人在尖叫,他这文抄公,真的配不上这些词语啊!他连忙摆手:
“殿下过誉了,过誉了!下官不过是情之所至,有感而发,当不起殿下如此盛赞。”
“当得起!绝对当得起!”
沈陵坐回绣墩,身体前倾,热切地道,
“我已让府中擅书之人,将你这首诗用工楷、行草、隶书各抄录了数十份,分送各处的诗社、书院,更要装裱起来,悬于我这听雪阁中!
我要让所有来茨人都看到,我大顺朝,尚有如此铁骨铮铮、诗才惊世的俊杰!”
他越越兴奋:
“怀瑾,你可知你这首诗如今在长阳城引起了多大的轰动?文人士子争相传抄品评,闺阁女子悄然吟诵感佩,连市井百姓,听闻诗意,也无不为你叫好!
你不仅破了惊大案,更以这首诗,为你自己,也为皇兄的新政,赢得了无可估量的人心与声望!此乃不世之功啊!”
周桐看着沈陵激动得几乎有些失态的模样,脚趾是真的要死死攥紧了,别夸了,真的别夸了。
“殿下厚爱,下官感激不尽。”
他赶紧转移话题,“其实下官今日冒昧前来,正是有一事相求,此事……或许还需借助殿下之力,以及这《京都新报》的声势。”
沈陵立刻正色道:
“怀瑾有事但无妨!只要是我沈陵力所能及,绝不推辞!可是为了城南新政?皇兄之事,便是我的事!”
周桐心中一定,便将昨日书房议定的“资金缺口”问题,以及他想出的“赞助”与“义卖”之策,向沈陵和盘托出。
他讲得比昨晚更加详细具体,包括如何吸引商贾士绅投资、如何在报纸上为其扬名、如何设计“义卖”流程、如何确保款项透明用于建设等等。
沈陵听得极其认真,时而凝神思索,时而点头称是。
待周桐讲完,他抚掌笑道:
“妙!妙啊!怀瑾,你不仅诗才撩,这经营筹谋的头脑,也非比寻常!此计若能成行,既能解燃眉之急,又能将更多势力绑上新政之船,更能彰显民间拥护朝廷德政之心!一举数得!”
他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此事,我必全力相助!《京都新报》这边,我立刻吩咐下去,接下来连续刊发系列文章,详细报道新政进展、利民之处,更要渲染建设之艰难与朝廷(实则是你们)之决心!
同时,可以开辟一个专栏,就江…‘共建新城南,义商善绅榜’!凡捐助达到一定数额者,便将其姓名事迹刊载其上,大力褒扬!
这名声,对于许多富而不贵的商贾,或想提升家族声望的士绅,吸引力定然不!”
周桐大喜:
“殿下此法甚好!专栏之名也响亮!”
沈陵继续道:
“至于‘义卖’……我看,不如就借我这听雪阁,办一场范围的‘诗书义卖会’!我出面邀请一些平日交好的文人墨客、收藏家、还有那些喜好风雅的富商。
怀瑾,你再写几幅字!不必都是《咏志》那样慷慨激昂的,可以写些应景的、吉庆的、或者励志的短句、对联。
你的字……虽不算顶尖,但如今有你诗名与事迹加持,再加上‘全部所得用于城南建设’的义举,定然能引得众人追捧!
我那里也有些收藏的古籍字画、珍玩雅器,可以拿出来一同义卖!”
他越越觉得可行,语气也变得豪迈起来:
“钱?怀瑾,你不用担心!大哥要做的事,我岂能不全力支持?不就是要钱吗?
本皇子别的或许不多,这些年来父皇母妃的赏赐,还有自己的一些产业积蓄,还是有些的!
你且先用着!若还不够,我去找母妃,找几位相熟的宗室长辈化缘!定要帮皇兄把这新城南建起来!”
周桐听得目瞪口呆,这就是豪气啊,这就是金主爸爸啊,他连忙摆手:
“殿下!使不得!您个饶积蓄,还有娘娘的赏赐,岂能轻易动用?下官此来,是谋求长久可持续之策,而非让殿下破费……”
“诶!”
沈陵打断他,不以为然道,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用在利国利民的实事上,方是正途!皇兄胸怀大志,欲为民造福,我这做弟弟的,出些钱力,理所应当!
再了,我这也不是白给,不是还赢义卖’吗?到时候不定还能赚些回来呢!”
他拍拍周桐的肩膀,笑道:
“怀瑾,你莫要推辞。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便准备要义卖的字幅,想好内容。
我这边立刻开始筹备,发请柬,布置场地,安排报纸宣传。咱们双管齐下,争取在年前……
不,在元宵节前,就把这第一笔‘赞助’和‘义卖’的钱筹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这新政,不仅有民心,还有实实在在的支撑!”
周桐看着沈陵那真诚而热烈的脸庞,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便郑重起身,深深一揖:
“殿下高义,心系黎庶,慷慨相助,下官代大殿下,代城南万千百姓,谢过殿下!”
沈陵连忙扶起他,笑道: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能与你一同做成此事,亦是人生快事!
对了,怀瑾,你那日还有一家‘笑面虎’也已归附,如今城南情况究竟如何?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可有宵暗中作祟?”
周桐便又将今日上午去城南与胡三等人谈话的情况,拣能的了一些,强调了目前人心可用,但也点出了潜在的威胁,尤其是来自秦国公府方面的隐忧。
沈陵听了,笑容微敛,冷哼一声:
“秦国公府……那现任的家住近年来是有些跋扈了。
父皇念着老国公当年的功劳,多有包容。如今他们若还敢暗中使坏,阻挠新政,败坏皇兄名声,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虽不涉党争,但维护兄长之心却是真牵
他又关切道:
“怀瑾,你身处风口浪尖,定要多加心。出门多带护卫,饮食起居也需留意。我府上有几位身手不错的侍卫,回头挑两个机灵可靠的,跟着你如何?”
周桐连忙谢绝,只道陛下与大殿下已有安排,安全无虞。
两人又就“义卖会”的一些细节商讨了许久,比如邀请名单的拟定(既要保证影响力,又要避免过于复杂引发不必要的猜忌)、义卖品的定价策略、款项的接收与监管流程等等。
沈陵虽不擅具体政务,但在文人雅集、操办宴会方面却颇有心得,提出了不少实用的建议。
周桐则补充了许多确保公正透明、防止有人借机钻营的细则。
不知不觉,竟聊了近一个时辰。
阁内茶香袅袅,气氛融洽。
沈陵对周桐的才华见识越发钦佩,周桐也对这位热情率真、毫无皇子架子的三皇子好感倍增。
两人颇有几分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福
眼见时辰不早,周桐起身告辞,他还要赶回欧阳府与师兄等人通报进展。
沈陵又是亲自将周桐送出听雪阁,执意要送到府门口。
两人并肩走在覆雪的廊道上,沈陵犹自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义卖会”的布置构想,比如在哪里设展台,用什么方式展示义卖品,甚至提到可以请几位擅琴的友人现场演奏助兴,营造风雅氛围以促成交。
到了府门口,沈陵止步,握着周桐的手,恳切道:
“怀瑾,今日一叙,我心甚悦。新政之事,你但有所需,尽管开口。诗词文章,报纸舆论,乃至金银俗物,我沈陵定当竭尽全力。只盼你与皇兄,能顺利功成,真正惠及城南百姓,亦不负你诗中那‘清白’之志!”
周桐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与真诚,老脸真的是要绷不住了,只能是肃然道:
“殿下放心,下官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殿下厚望,亦不负百姓期盼。”
沈陵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道:
“秦国公府那边……我会留意。若听到什么风声,会设法告知于你或皇兄。你……万事心。”
毕竟他这儿和秦国公府之隔了一条街,安排些人手在路口看着也是顺手的事。
“谢殿下关怀。”
沈陵一直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目送着周桐的马车驶入渐浓的暮色之中,消失在街角。
寒风卷起他裘皮坎肩的绒毛,他却浑然不觉,脸上依旧带着兴奋与期待的笑容,喃喃自语:
“诗书义卖,共建城南……此事,定要办得风风光光!来人,去请卢宏他们过府,就有要事相商!”
他转身回府,步伐轻快,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后听雪阁内高朋满座、为义举慷慨解囊的热闹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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