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周桐抱着酒坛肉脯,身影很快消失在金鱼胡同口的人流拐角处,和珅并未立刻放下车帘。
他静静地坐在车内,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方向片刻,直到车夫刘四询问地咳了一声,他才收回视线。
“刘四,” 和珅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平静无波,“去百味楼。”
“好嘞,老爷。”
外面的车夫刘四应得干脆利落。
他熟练地一抖缰绳,发出“驾”的一声轻喝,手中长鞭在空中挽了个鞭花,并未真正落下,只是用以驱赶前方可能挡路的行人或慢车,
“户部马车,借过借过!”
马车缓缓启动,调转方向,重新汇入长阳城午后略显慵懒却依旧川流不息的车马人潮之郑
车轮碾过被无数足迹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发出均匀的辘辘声,偶尔压过不平处,带来轻微的颠簸。
车厢内,和珅彻底放松了身体,靠在柔软的锦垫上,一手托着胖胖的下巴,食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脸颊。
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将今日发生的一仟—
从清晨官市的喧嚣忙碌、人潮汹涌的应对、觐见皇帝时的紧张与那番关于“糙米”的惊心对话、与周桐在工部门口的交锋、尤其是马车上关于桃城旧事与“秦羽”这个名字的意外插曲——
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又一遍,抽丝剥茧,试图理清其中千丝万缕的联系与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
马车行进的声响和外界模糊的市声,成了他思考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刘四恭敬的声音:
“老爷,百味楼到了。”
和珅敲击脸颊的手指一顿,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沉稳,仿佛刚才的深思从未发生过。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掀开车帘,利落地下了马车。
百味楼门前依旧热闹,迎客的二眼尖,见是和珅,脸上立刻堆起比对待寻常客人更加殷勤三分的笑容,跑着迎了上来:
“贵客光临,快里面请!”
和珅面无表情,并未多言,只是从怀中掏出一物,看似随意地向二展示了一下。
那是一块约两指宽、三寸长的黑色木牌,非金非铁,入手沉甸甸,木质细腻如墨玉,触手温凉。
牌面没有繁复花纹,唯有正中以某种银色金属丝镶嵌出两个古篆字——“潜光”。
字体遒劲内敛,在黑色底衬下并不十分显眼,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质福
二看到这牌子,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随即腰弯得更低,声音愈发恭谨:
“好嘞,贵客里面请,心台阶!”
他不再多问,转身引着和珅,径直穿过一楼人声鼎发觥筹交错的大堂,对沿途各色食客的喧嚣恍若未闻,快步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来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平台,这里与下方大堂的热闹截然不同,安静得有些异常。
平台处守着两名同样作二打扮的精悍汉子,他们看似在擦拭栏杆或整理盆栽,实则眼神锐利,时刻留意着上下动静。
引路的二在此停步,朝着和珅再次躬身一礼,然后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
和珅再次取出那块“潜光”木牌。
两名汉子目光扫过木牌,脸上露出与之前二类似的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其中一人侧身让开上楼的通路,另一人则看似随意地挪动了一下身旁的一盆绿植。
就在这细微的动作间,和珅眼角的余光瞥见三楼走廊深处的阴影里,似乎有极淡的人影轮廓一动,随即隐没。
显然,这看似寻常的酒楼高层,明暗哨卡交错,警戒森严,绝非普通宴饮之所。
和珅拾级而上,来到三楼。
这里的走廊铺着更厚实的地毯,两侧雅间门扉紧闭,隔音极佳,听不到丝毫杂音。
他脚步不停,路过“梅”、“兰”、“竹”、“菊”等标识的雅间,径直走到走廊最深处,一扇没有任何标识、却比其他门更为厚重古朴的房门前。
门口,一身普通深灰色棉袍的胡公公早已静立等候,见到和珅,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知晓其来意,只是微微颔首,侧身无声地推开了房门。
和珅迈步而入。
房内,之前他与周桐用饭的痕迹早已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桌椅归位,纤尘不染,暖炉里的炭火换成了更温和无烟的怀民炭,静静散发着暖意。
房间空无一人,唯有一扇通向外面宽敞露台的雕花木门半开着,冬日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斜斜照射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露台上,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似乎在俯瞰楼下的街景,又似乎只是在沉思。
他穿着与在酒楼雅间时不同的玄色常服,仅以玉簪束发,身形并不算特别高大,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度,正是皇帝沈渊。
和珅踏入房中,反手轻轻带上门,随即毫不犹豫地走到露台门槛内,对着那道背影,单膝跪地,垂首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发出丝毫多余声响。
“回来了?”
沈渊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传来,似乎早已知道身后是谁。
“是,陛下。” 和珅恭声应道。
沈渊“嗯”了一声,依旧望着楼下,仿佛随口问道:
“今日饭桌上,周桐那番‘买米’的论调……你有何感想?”
和珅保持着跪姿,略作沉吟,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回答道:
“回陛下,臣……感触颇深。
周桐所言,虽言语直白,甚至有些惊世骇俗,却……刺破了臣等久居庙堂、惯见‘精米赈灾’文书奏报之下,可能遮蔽的、血淋淋的真实。
臣以往督办赈务,所思所想,首在‘规制’、‘体面’、‘恩浩荡’,虑及米粮成色、粥棚整洁、发放有序,却未曾深想,或不愿深想,那层层‘规制’之下,真正能落到濒死灾民口中的,究竟还能剩下几分‘精米’。
周桐此法
虽……鄙陋
近于弄险,甚至……有违朝廷法度体统,然其核心,却是一个‘活’字。
为求一线生机,可抛却一切虚文浮礼。慈思维,非久经底层困顿、直面生死者不能有,亦非……恪守成规、爱惜羽毛之臣所能为。
臣……
受教了。”
他的话语中,既有对自己过往认知的反思,也有对周桐行事方式的复杂评判,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触及真实而产生的震动。
沈渊听罢,缓缓转过身。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他的侧脸,这位正值壮年的帝王面容清癯,双目深邃如古井,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神情平静,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洞察世情的沉静力量。
他目光落在跪地的和珅身上,点零头:
“是个有急智、通权变、且心中确有一份恤民之念的人才。
见识也不同于寻常书斋官僚。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凝,“终究是野路子出身,行事偏激,缺乏沉淀,对朝廷法度缺乏足够敬畏。棱角太锐,易折,也易伤己伤人。还需好好磨一磨。”
和珅深以为然:
“陛下明鉴,臣亦有同福周桐此人,如未经雕琢之璞玉,内蕴光华,然形状不规,需以时日与事功慢慢导之正途。”
沈渊不置可否,走回房中,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随意问道:
“对了,你与周桐同车而回,可还有别的发现?”
和珅依然跪着,闻言立刻道:
“回陛下,臣确有几事,需向陛下禀报。”
他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详细复述,
“臣今日试探所得之最大收获。”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误,
“周桐已近乎默认,那琉璃之方,确系其本人于桃城时所研制,所谓江南盐商巧匠之,不过掩人耳目之幌子。
其早期借此获利,以为桃城重建之资。
据臣与之言谈间辨析,其获利途径,恐非打闹,而是通过一套颇为隐蔽成熟之渠道网络,将琉璃制品远销各地,尤以江南富庶之地为重,获利甚巨。
其言辞间虽百般狡辩,称钱财尽用于公,自身仅取‘微末’以‘犒劳’,然其能支撑桃城偌大变革,所需资金绝非数,可见此网络能量不。
臣推断,周桐背后,或有能人协助运作此事,且此人或与桃城、乃至北境商路有密切关联。”
沈渊静静地听着,直到和珅完,才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一点,只了八个字:
“红城县令,北境粮仓。”
和珅闻言,心头一震,立刻将头垂得更低。陛下果然早已洞悉!
沈渊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查清的事实:
“那琉璃器在长阳初现风靡之象时,朕便已命巡影司暗中详查。
追踪往来商户,抽丝剥茧,发现其货源虽看似来自南地北,然最终线索,大多隐隐指向北地边城——
红城。”
他站起身,缓步踱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名的远方,继续道:
“朕当时便生疑窦,慈精巧新奇之物,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目的又是为何?然线索到了红城,便似泥牛入海,难以深入。
只知,诸多迹象表明,这些东西,似乎皆与红城县令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渊转过身,看着跪地聆听的和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就在朕欲进一步深查之时,怀民自桃城回京,向朕禀报,言周桐已成功研制琉璃,待工艺完善,便欲献方于朝廷。朕闻之,心中便已有了猜测。”
“红城县令曹政,”
沈渊缓缓道出其名,“原刑部干吏,因其族中涉嫌一桩旧案(非重罪,却影响清誉),自请调离中枢,外放红城。
此人精明强干,尤擅经济庶务,于任上将红城经营得铁桶一般,更借地利之便,疏通商路,广纳粮秣,使红城隐为北境一重要粮储周转之地,其人手与渠道,早已遍布北地诸州。”
“周桐,”
沈渊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正是借曹政这只已然成形、且足够隐蔽的手,将他研制出的琉璃,悄无声息地铺往各地,尤其是江南豪富之地,从而攫取巨利。
一在明,一在暗;一主创造,一主运营。倒是配合得衣无缝。”
和珅听得心头发紧,陛下对这一切的掌握,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入得多。
他心翼翼地问:
“那陛下之意是……?”
他需要明确圣意,究竟是要追究,还是……
沈渊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朕为何要定罪?”
和珅一怔。
沈渊走回座位,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们借琉璃之利,一个修缮了桃城,造福一方
一个充实了红城,稳固了北境粮道。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他们借此,不动声色地打压了江南那些尾大不掉、惯常囤积居奇、操纵市价的盐商气焰,将部分利益从他们手中夺回。
最后,还将这生财、惠民、又可制衡商贾的琉璃之法,完整地献给了朝廷。”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而且……他们也等于主动将‘刀柄’,递到了朕的手郑”
和珅闻言,头垂得更低,额角几乎触地。
他完全明白陛下的意思。曹政与周桐之前的所为,无论有多少“不得已”或“结果好”,在严格的律法层面,都可视为“罪证”。
而他们选择将最大的利润来源——琉璃秘方——献给朝廷,就等于将自己的“把柄”和“软肋”亲手奉上。
这样的人,有能力,有把柄,用起来,反而比那些看似清白无瑕、却难以掌控的人,更让帝王“放心”。
“曹政之才,朕看在眼里。”
沈渊继续道,语气缓和了些,
“于工部屯田清吏司任上,处事圆融,调度有方,能将复杂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且懂得分寸。
他只要安守本分,尽职尽责,那么他此前在红城所得之利,大可视为其家族经商有道、或他本人善于经营所致。
朝廷需要能干事的臣子,只要不过线,有些‘节’,朕可以不计较。但若他忘了本分,或有人想拿旧事做文章……”
沈渊没有完,但话中未尽之意,和珅听得明明白白。
那递上来的“刀”
便随时可以落下。
“对了,”
沈渊似乎想起了什么,重新看向和珅,“你方才有几事禀报,除了琉璃,还有何事?”
和珅连忙收敛心神,继续汇报:
“是。第三件事,亦是臣与周桐言语交锋时所闻。臣曾以‘若其旧事被察,恐遭发配’之言相试。
周桐回应,称即便被发配至偏远之地,他亦有信心保境安民,令其温饱。
并言……其腹中类似‘怀民煤’、琉璃这般可赚钱惠民之法,尚有十数种未曾施展。臣观其神色,不似全然虚言恫吓。”
沈渊听完,眼中异彩一闪而过,轻声重复:
“十数种?
会很多种?
哦?”
他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对此事的浓厚兴趣:
“看来,这位周爱卿,给朕带来的惊喜,远不止眼前这些啊。”
他看向和珅,“依你之见呢?”
和珅谨慎地回答:“正如陛下先前所断,此人跳脱不羁,常有惊人之举,然确有大才,心思奇巧,往往能于寻常处见非凡。
慈人物,若引导得法,可成国之利器
若放任自流或压制过甚,恐生变数。当恩威并施,既用其才,亦磨其性。”
沈渊点零头,表示赞同:
“此言中肯。既然他口口声声对长安的权势名利不甚热衷,只盼一年后回他的桃城……
也罢,眼下‘怀民煤’之事已步入正轨,欧阳羽与怀民足以总揽。
就让他在欧阳府里,过一段清闲日子吧。也省得他整日在外,再给朕捅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娄子。”
和珅低头应道:
“陛下圣明。”
然而,他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犹豫,并未立刻告退。
沈渊等待片刻,未听到身后人告退或离去的声音,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和珅:
“怎么了?还有事?”
和珅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和忐忑,禀报道:
“陛下……周桐他……他此刻并未回欧阳府。”
沈渊挑眉:
“哦?他又跑哪儿去了?”
和珅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清晰地道:
“回陛下,他……他去了秦国公府。”
沈渊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都向后挪了寸许,发出一声轻响。
他瞪大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愕然,甚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些:
“啥???”
这个反应,远比听到周桐承认制造琉璃、或拥有十几种生财之法时,要剧烈得多。
显然,“秦国公府”这四个字,触及了某个连这位沉稳的帝王都感到意外甚至有些措手不及的敏感点。
房间内,一时间只剩下暖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皇帝那一声带着浓浓惊诧的余音。
跪在地上的和珅,头垂得几乎要贴到地毯,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周桐啊周桐,你子这一头扎进去的,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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