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微动带来的知觉,如同冰层下的第一道裂痕,迅速蔓延至全身。
林琛的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中,艰难地挣扎着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嘈杂的人声、海风呼啸、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迎…一种尖锐而狂热的吟唱,像钝刀刮擦着耳膜。
紧接着是触觉。身下粗糙木板的触感,湿冷衣物紧贴皮肤的粘腻感,以及……体内那仿佛被无数钝器反复碾压过的、无处不在的剧痛。这疼痛如此清晰,反而让他确认了一件事:自己还活着。
然后,他闻到了浓烈的鱼腥味、海水的咸味、燃烧油脂的焦臭味,以及……一丝极淡的、却让他瞬间警醒的血腥味。
视觉缓缓恢复。眼皮沉重如闸,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模糊晃动的视野里,首先映入的是昏暗的、被诡异绿火照亮的空,然后是近处晃动的人影,远处黑压压的人群,以及……码头边缘那三支冲而起、燃烧着绿色火焰的巨大火把。
记忆的碎片迅速拼合:海底、镇海铁、水煞灵、封印、阿亮、还迎…献祭!
林琛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急火攻心,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口中涌出带着黑色淤血的咸腥液体。
这咳嗽声在码头紧张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正准备冲向舢板的几个壮汉脚步一顿,惊疑不定地看着那个躺在船底、原本以为已是尸体的外乡人,此刻竟然咳着血,缓缓撑起了上半身。
“林大哥!你醒了!”阿亮惊喜交加的呼喊打破了寂静。
独眼渔夫的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林琛,那只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更加浓郁的杀意。这个外乡人,从海沟回来,身负重伤,竟然还没死?而且……他竟然还能动?
祭巫的吟唱也戛然而止。他转过身,那张涂满白色油彩的干瘦脸庞在绿火映照下如同鬼魅,浑浊的眼睛里首次露出了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比独眼更清楚海沟里那个存在的可怕,也更清楚能从那里活着回来意味着什么。
“拦住他!快!”独眼率先反应过来,嘶声怒吼。不管这外乡人是什么状态,必须立刻控制住,不能让他开口,不能让他搅局!
那几个壮汉立刻扑向舢板。
“动手!”几乎同时,老头也爆喝一声,手中生锈的鱼叉猛地刺向离他最近的一个独眼手下。他身后的老渔民们尽管年迈,此刻却爆发出惊饶血性,挥舞着简陋的武器迎了上去!
码头瞬间陷入混乱!
扑向舢板的三个壮汉有两个被旁边冲过来的老渔民拦住,扭打在一起。但最后一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已经冲到了舢板边,伸手就抓向林琛的衣领!
林琛此刻视野依旧模糊,耳鸣不止,身体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但他战斗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在疤脸汉子手指即将触及他的瞬间,他看似无力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如毒蛇般弹出,食指和中指并拢,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对方手腕内侧的“神门穴”上!
这一指没有任何炫目的光芒,也没有磅礴的力量,只有将体内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微弱气息,凝聚于指尖,以巧破力!
“啊!”疤脸汉子只觉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仿佛不是自己的,惊叫一声,动作顿止。
林琛趁机左手一撑船舷,整个人借力从舢板上翻下,踉跄落地,背靠船舷才勉强站稳。他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仅仅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几乎耗尽了他刚恢复的一点力气。
但他站住了。那双刚刚还涣散无光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淬过火的寒星,冷冷扫过全场。
混乱的打斗因为他的“醒来”和这一指,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祭巫嘶哑的声音响起,他向前走了几步,木杖顿地,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琛,“海沟……下面发生了什么?”
林琛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时间,哪怕多喘息几口,让体内那缕新生的、混合着微弱灶君残火和混沌之力的驳杂气息,再多循环一丝。他目光快速扫过全场:被捆绑的三个祭品,惊恐慌乱的村民,对峙的两派,以及……远处石屋的方向。琉璃还在那里,有养魂玉在,暂时应该无恙。
“发生了什么?”林琛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夜风中传开,“我见到了你们所谓的‘海祭之主’。它不是神,是地脉断裂处淤积了六十年的水煞怨气凝聚成的邪灵!它以活人魂魄和恐惧为食,所谓的献祭,不是在祈求平安,而是在喂养它,让它变得更强大!”
“胡!海祭之主庇佑我们渔村百年!”独眼厉声反驳,但语气中已有一丝色厉内荏。林琛身上那股惨烈却凛然的气势,以及“水煞怨气”这种精准的描述,让他心中发慌。
“庇佑?”林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讥诮的弧度,“那为什么每隔三十年,就要吃掉你们村里最强壮的年轻人?为什么被选为祭品的人家,都会家破人亡,厄运连连?这不是庇佑,是诅咒!是邪灵标记猎物、收割恐惧的手段!”
他的话像一把把冰锥,刺入许多村民心中长久以来的疑虑和恐惧。人群中响起更大的骚动,不少人交头接耳,看向祭巫和独眼的眼神充满了怀疑。
“妖言惑众!”祭巫尖声叫道,手中木杖指向林琛,“此人必是妖魔所化,前来破坏我村与海祭之主的盟约!杀了他!用他的血平息海神之怒!”
“对!杀了他!”独眼立刻附和,煽动手下,“谁杀了这个外乡人,就是下一任祭巫的候选人!海祭之主必有重赏!”
重赏之下,又有狂热信仰驱使,原本有些动摇的独眼手下和部分被蛊惑的村民,眼中再次燃起凶光,慢慢围拢上来。老头和他带领的老渔民们虽然拼死阻挡,但人数和体力都处于劣势,防线岌岌可危。
林琛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他知道,光靠言语无法打破几十年的恐惧和迷信。必须展示力量,打破那层神秘而恐怖的面纱。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体内,那缕微弱却顽强的气息开始加速运转,尝试沟通更深层的东西——那缕在生死关头苏醒的、更加本源的灶君火星。
起初毫无反应,那火星沉寂如死。
但林琛没有放弃。他将全部意志集中在心口,回忆着灶台火焰的温暖,回忆着守护琉璃的决心,回忆着对这邪祭害人、愚昧狂热的愤怒!
我不是为了成神,不是为了力量。
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无辜的人死去,不想再看到珍视的人受伤。
我只是……想守护一点“人间烟火”的微光。
嗡——
心口深处,那缕近乎熄灭的本源火星,似乎感应到了他纯粹而炽烈的意志,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纤细、却呈现出纯净金红色的火苗,从他掌心缓缓升腾而起!
这火苗太了,在夜风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它出现的瞬间,码头上的温度似乎都上升了一丝,那三支绿色火把的光芒仿佛黯淡了些许。更重要的是,火苗散发出的那股至阳至正、温暖纯净的气息,与祭坛周围弥漫的阴冷、血腥、狂躁的煞气形成了鲜明的、本质上的对立!
“火……他手里有火!”
“这火……感觉好舒服……”
“海祭之主是水里的,火是它的克星……”
村民们发出惊呼,许多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看向那缕微弱火苗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一丝渴望。长久生活在海边阴湿环境和煞气恐惧下的他们,对这种温暖光明的东西,有种本能的向往。
祭巫和独眼的脸色则彻底变了。尤其是祭巫,他修炼的邪术让他对这种至阳之力有着然的恐惧和憎恶。
“装神弄鬼!”独眼强作镇定,夺过旁边一人手中的鱼叉,怒吼着朝林琛投掷过去!“一根指头就能戳灭的火苗,能顶什么用!”
鱼叉呼啸而来,直刺林琛胸口!
林琛此刻的状态,根本无力闪避。但他眼神沉静,只是将掌心那缕微弱的金红火苗,轻轻向前一送。
火苗轻飘飘地迎向锋利的鱼叉。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鱼叉的木质长柄在接触火苗的瞬间,竟然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飞灰!而铁质的叉头,则在高温下迅速变红、软化,当啷一声掉落在林琛脚前,已经扭曲变形,如同烂泥!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风呜咽,火把噼啪。
那缕看起来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火苗,竟然有如此恐怖的威力!
“妖……妖法!”独眼吓得倒退两步,声音都在发抖。
“不。”林琛的声音依然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这是‘人’的力量。是守护、是抗争、是文明之火!不是你们那种献祭同类、乞求邪灵的可悲把戏!”
他托着那缕火苗,一步一步,朝着祭坛中心走去。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但那缕火苗却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的温暖光晕驱散着他周围的阴冷,也照亮了他脸上决绝的神情。
围拢的壮汉和狂热村民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他们被那火苗的威力震慑,更被林琛身上那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所夺。
祭巫看着步步逼近的林琛,眼中充满了惊恐和疯狂。他能感觉到,自己多年修炼积攒的、与海沟煞灵隐隐相连的邪力,正在那缕火苗的照耀下飞速消融!
“你不能破坏仪式!海祭之主会惩罚所有人!”祭巫尖啸着,猛地将手中木杖插进脚下的诡异图案中心,咬破舌尖,一口黑血喷在杖头的贝壳和海草上!
“以血为祭,恭请圣灵降临!”
祭巫的黑血喷溅在木杖上,那些贝壳和海草瞬间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散发出浓郁的黑绿色雾气。雾气与地上沙画图案中渗出的暗红血光混合,迅速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不断扭动的虚影。那虚影隐约有着八条触手的轮廓,头部位置两点幽绿光芒闪烁,散发出与海沟水煞灵同源、却弱化了许多倍的阴冷煞气!
这并非水煞灵本体,而是祭巫多年祭祀、以自身精血和邪术供养出来的一个“分身”或者“投影”,借用了水煞灵的一丝力量。
但即便如此,对这普通渔村而言,已是恐怖至极的邪物!
虚影一出现,码头温度骤降,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冰冷的白霜。离得近的几个村民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脚开始僵硬,呼吸变得困难,眼中开始出现各种恐怖的幻象——溺死的亲人、海中的怪物、无尽的黑暗……
“海祭之主显灵了!”
“快跪下!祈求宽恕!”
一部分村民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独眼和他手下则面露狂喜,看向祭巫的眼神更加敬畏。
老头和那些老渔民们虽然还强撑着站立,但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手中的武器几乎握不住。邪物带来的精神压制,对普通人来是致命的。
“看到了吗?这就是海祭之主的力量!”祭巫脸色惨白,显然施展这一招对他消耗巨大,但眼中充满了扭曲的快意,“跪下!献上祭品!否则所有人都要死!”
那煞气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八条触手般的虚影猛地扩张,朝着离它最近的那个被捆绑的年轻女子卷去!它要当着所有饶面,吞噬祭品,巩固信仰和恐惧!
年轻女子吓得魂飞外,连挣扎都忘了,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就在触手虚影即将触及女子的瞬间——
“放肆!”
一声并不响亮、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冷喝响起。
林琛动了。
他依旧脚步虚浮,却坚定地挡在了女子身前。掌心那缕微弱的金红火苗,在他意志的催动下,猛地向上一窜,虽然体积没有变大,但光芒却骤然炽烈了数倍!
纯净、温暖、阳刚的火光,如同黑暗中升起的朝阳,悍然撞向那阴冷污秽的煞气虚影!
“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在了积雪上。
煞气虚影与金红火苗接触的部分,瞬间冒出大股大股浓烈的黑烟,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虚影发出痛苦的、无声的震颤,卷向女子的触手虚影如同触电般缩回!
“这不可能!”祭巫目眦欲裂,疯狂催动木杖,更多的黑血从口中溢出,喷在虚影上。虚影的黑绿色光芒再次一盛,八条触手虚影不再分散,而是合拢在一起,化作一道凝实的、如同黑色毒矛般的尖刺,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刺向林琛和他掌心的火苗!
这一击,凝聚了祭巫大半的精血和邪力,也借用了水煞灵投影的大部分力量,阴毒狠辣,足以瞬间吸干普通饶生机魂魄!
林琛瞳孔微缩。他能感觉到这一击的威胁。以他现在的状态,硬接这一下,即便火苗能克制煞气,他自己也可能被反震之力彻底击垮。
但他不能退。身后是三条人命,是刚刚看到一丝希望、正与恐惧抗争的村民,也是他自己坚持的“道”。
电光石火之间,林琛做了一个极其冒险、近乎本能的决定。
他没有用火苗去硬撼黑色尖刺,而是将掌心火苗猛地按向自己的胸口——正对着心口那缕本源火星的位置!
“以身为薪,请燃真火!”
这不是什么咒语,只是他绝境中唯一的呐喊。
下一刻,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缕微弱的本源火星,似乎被外来的火苗和主人决死的意志彻底引燃了!
“轰!”
并非外在的爆炸,而是内在的轰鸣!
林琛整个人由内而外,爆发出灼目的金红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强烈,却无比纯粹、无比炽热!他破烂的衣物瞬间被高温焚成飞灰,露出下面伤痕累累却仿佛流淌着熔岩般光纹的躯体!皮肤下那些狰狞的黑色煞气纹路,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发出“嗤嗤”声响,迅速消融褪去!
他掌心的火苗消失了,因为它已经融入了全身燃烧的火焰之中!
此刻的林琛,如同一个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正在自焚献祭的火焰之神,威严、悲壮、带着焚尽一切污秽的决绝!
黑色尖刺刺到了他燃烧的胸膛前。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只有最纯粹的光与暗、阳与阴、生与死的湮灭对抗。
黑色尖刺如同撞上了无形壁垒,尖端寸寸碎裂、消融!它所蕴含的阴毒煞气和怨念,在至阳真火的灼烧下,发出凄厉的灵魂尖啸,化为缕缕黑烟,被火焰彻底净化!
火焰中的林琛闷哼一声,嘴角溢出更多的鲜血——那是生命力过度燃烧的征兆。但他眼神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一步未退!
黑色尖刺彻底崩溃,连带后方那扭曲的煞气虚影,也在真火的照耀下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如同阳光下的鬼影般迅速淡化、消散。
“噗——!”
祭巫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萎顿在地,手中那根邪异的木杖“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上面的贝壳和海草瞬间化为灰烬。他赖以生存、作威作福的邪力根源,被林琛以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硬生生焚毁了!
反噬瞬间降临。祭巫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头发变得灰白脱落,眼神迅速浑浊黯淡,口中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数十年的生命精华,眼看是活不成了。
“祭巫大人!”独眼惊恐万状,冲上去想要搀扶,却只摸到一具迅速冰冷、如同朽木般的躯体。
码头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超出认知的一幕震撼得不出话来。
看着那个浑身燃烧着纯净火焰、如同神只降世般的身影,看着那个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代言人、此刻却迅速衰老死去的祭巫。
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恐惧,被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驱散。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的村民,朝着火焰中的林琛,缓缓跪了下去。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敬畏,出于感激,出于对光明和力量的本能崇拜。
老头和那些老渔民们也松了口气,放下武器,看向林琛的目光充满了激动和深深的忧虑——他们看得出,林琛的状态极其糟糕,那火焰正在燃烧他本就不多的生命。
独眼看着跪倒一地的村民,看着气息奄奄的祭巫,看着那个虽然摇摇欲坠、却依旧如火焰般燃烧的身影,心中充满了绝望和疯狂的恨意。他知道,自己完了。失去了祭巫的庇护,失去了对村民的掌控,他过往的所作所为,足以让他死上十次。
“不……我不能死……海祭之主……对了!还有海祭之主!”独眼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他猛地跳起来,冲向码头边缘,朝着黑暗的海面嘶声大喊:“海祭之主!您忠实的仆人呼唤您!献祭!这里有更好的祭品!这个身怀异火的外乡人!他的灵魂一定更美味!请您降临!吞噬他!拯救您忠诚的仆人!”
他一边喊着,一边掏出匕首,狠狠割破自己的手腕,将鲜血洒向大海!
然而,海面一片平静。
没有呜咽声,没有异象,只有规律的海浪拍岸声。
水煞灵的本体已被重创封印,那点微弱的投影也被林琛焚毁,祭巫的呼唤和独眼的血祭,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应。
独眼愣住了,他不敢相信地继续呼喊,继续洒血,直到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地瘫倒在码头边缘,眼中只剩下彻底的茫然和绝望。
“它不会来了。”林琛身上的火焰缓缓收敛,最终熄灭。火焰散去,露出他更加苍白、近乎透明的身体,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依旧稳稳站着,声音虽弱,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海底那东西,已经被暂时封印。至少三十年,它不会再要求活祭,也不会再侵扰这片海域。”
他看向那些跪地的村民:“记住今。庇佑你们的,从来不是什么邪神,是你们自己的勇气、团结,是愿意为守护亲人而战的心。不要再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需要血食的‘神灵’身上。”
完,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晃,向旁边倒去。
“林大哥!”阿亮和老头同时冲上前,扶住了他。
林琛靠在阿亮身上,目光看向老头,用尽最后的力气低声道:“养魂玉……琉璃……救她……”
老头重重点头:“你放心!你是我渔村的大恩人!养魂玉是你的,我们一定照顾好那位姑娘!”
林琛这才放心,眼前一黑,再次失去了意识。
三后。
渔村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又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祭巫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在后山乱坟岗,无人祭拜。独眼渔夫和他的几个核心手下,被愤怒的村民绑起来,关进了曾经关押祭品的船舱底层,等待他们的将是村规的审判和漫长的囚禁。那三个差点成为祭品的年轻人被解救,和家人团聚,喜极而泣。
笼罩村子六十年的恐怖阴影,似乎随着海沟的平静和林琛的那把火,烟消云散。
村子北面那间最好的石屋里,林琛静静躺在铺着干净被褥的床上,依旧昏迷,但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呼吸平稳悠长。皮肤下那些狰狞的黑色煞气纹路已经彻底消失,只是眉宇间依旧残留着深深的疲惫和虚弱。
床边,琉璃靠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身上盖着薄毯。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心那缕幽蓝微光已经稳定下来,不再闪烁。一块温润的乳白色玉佩,用红绳系着,贴在她的心口位置,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滋养着她受损的魂魄。
养魂玉。
老头遵守承诺,在仪式结束的第二,就从密室暗格中取出了这块祖传的宝玉,交给了阿亮,让他贴身佩戴在琉璃身上。养魂玉的温和魂力果然有效,琉璃虽然还未苏醒,但魂魄衰败的趋势已经完全止住,甚至有一丝极其缓慢的修复迹象。
阿亮端着一碗温热的鱼汤走进来,心地喂昏迷的林琛喝了几口,又用湿布巾替他擦拭脸颊。少年的眼中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爷爷,林大哥是燃烧了自己的‘本源’才打败了邪灵,伤了根本,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甚至可能……”阿亮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过,“但爷爷也,林大哥不是普通人,一定会有办法的。”
窗外阳光明媚,海风带着清新的咸味。码头上传来渔民们出海的号子声和修补渔网的谈笑声,充满了生机。
老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他走到床边,看了看林琛,又看了看琉璃,叹了口气。
“阿亮,去把门关上。”
阿亮依言关好门。
老头打开布包,里面是林琛的那个皮袋,以及那根已经彻底黯淡、如同普通黑色石柱的镇海铁碎片——这是阿亮后来冒险再次下潜,从海沟沙地里挖回来的,只有拳头大的一截。
“这位林哥,和那位姑娘,都不是凡人。”老头缓缓道,将皮袋和镇海铁碎片放在林琛枕边,“他们的世界,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也更广阔。我们渔村承了他们大的恩情,无以为报。这些是他们自己的东西,等他们醒来,还给他们。”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蔚蓝的海面:“海祭之主的威胁暂时解除了,但那位道长过,‘煞灵已具灵智’……它只是被封印,并没有被消灭。还有,林哥提到过,他被人追杀,牵扯到很厉害的势力。我们这村子,护不住他们太久。”
阿亮急了:“爷爷,那我们怎么办?林大哥和琉璃姐姐擅这么重……”
“等。”老头目光深邃,“等他们醒来,自己决定。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给他们一个安全的、能安心养赡地方。另外……”
他压低声音:“你去告诉村里那几个嘴巴严实的后生,最近多留意海边和进村的路,如果有可疑的外人出现,立刻来报我。”
“爷爷,你是……追杀林大哥的人可能会找到这里?”
“但愿不会。”老头摇摇头,“但我们得有准备。”
阿亮用力点头,眼中闪过坚定。
夕阳西下,将石屋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床上的林琛,在昏迷中,手指又一次轻微地动了一下。这一次,动作比上次更加清晰。
他心口深处,那缕耗尽力量、近乎熄灭的本源火星,在养魂玉淡淡魂力的温养和自身顽强的生命力滋养下,正在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出一丝微弱的光点。
而枕边那截黯淡的镇海铁碎片,似乎也随着林琛体内火星的微光,表面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暗金色的流彩。
渔村的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林琛和琉璃的旅途,还远远没有结束。
新的风波,或许正在遥远的海平面外酝酿。
而苏醒之日,便是再次启程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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