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的夏,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也更燥热些。
金华乡的宁静,便是在这日渐升温的溽暑中,被一股无形却汹涌的暗流悄然打破。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士子模样的年轻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乡间的青石板路上。
他们手持书卷,或背负行囊,逢人便客气地打听靖海侯府邸的方位,或是周夫子蒙馆所在。
乡民们淳朴热情,自是详细指点。
这类前来“朝圣”的读书人,往年虽非络绎不绝,但隔三差五总有几个,多是仰慕嘉靖二十九年状元,如今更是名满下的靖海侯陈恪之名,前来这“文曲星”故里沾沾文气,看看那村口的状元碑,也算是一种雅游。
然而,今岁的情形却大不相同。
仿佛一夜之间,金华乡的各条道上,便涌来了数十、上百,乃至更多的士子。
他们来自南地北,口音各异,有操着吴侬软语的苏松才子,有带着闽粤腔调的南方生员,甚至不乏湖广、川陕等地的远客。
目的惊蓉一致——皆是为聆听靖海侯陈恪讲学而来!
这消息起初如同水面微澜,悄无声息。
但当询问者越来越多,且口中都言之凿凿,靖海侯不日将于故乡开坛授课,讲授经世致用之学,甚至有心学精义时,这微澜便迅速汇成了汹涌的波涛。
金华乡,这个原本因陈恪而闻名,却始终保持着江南乡村恬淡本色的地方,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平静。
乡间仅供传递公文驿使歇脚的简陋驿站,首先不堪重负。
原本只有寥寥数间客舍,如今早已人满为患,后来者甚至愿意出数倍银钱,只求在柴房、马厩旁得一席之地。
驿丞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忙得脚不点地,连呼“奇哉怪也”。
很快,驿站容纳不下了。
汹涌的人流便开始向乡民家中漫溢。
有那机灵的士子,见驿站爆满,便寻到看起来屋舍稍宽敞的乡绅或殷实人家,拱手作揖,奉上不菲的银钱,请求借宿。
淳朴的多亲起初还推辞,但耐不住对方诚意拳拳,且那白花花的银子着实诱人,便也半推半就地应承下来。
一家如此,家家效仿。
不过旬日工夫,金华乡几乎家家户户都住进了前来“听课”的士子。
乡民们意外获得了一笔丰厚的“横财”,个个喜笑颜开,对待这些彬彬有礼的读书人更是热情周到,将家中最好的房间、最新的被褥让出,每日还好酒好菜招待。
但这股风潮并未止步于此。
当越来越多的士子仍在不断涌入,连乡民家的厢房、阁楼乃至仓房都住满后,一些嗅觉敏锐的商人闻风而动。
先是本地几个稍有资财的乡绅,眼见人流如织,商机无限,迅速将自家临街的宅院改建,挂上了“悦来客栈”、“清雅居”的简陋招牌。
虽条件简陋,但胜在近水楼台,开业即客满。
消息传出,邻近府县的商人坐不住了。
他们带着工匠、资金,蜂拥而至。不过月余光景,金华乡那原本只有几家杂货铺、铁匠铺的主街,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十数家规模不等的酒楼、客栈!
旌旗招展,招牌林立,什么“状元楼”、“文华阁”、“聚贤居”,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
酒幡在夏日的热风中摇曳,伙计站在门口高声招徕,车马往来不绝,人声鼎沸,竟将一片清幽乡土,硬生生烘托得如同繁华市镇一般!
更有那精明的书商,也嗅到了铜臭气息。
他们在客栈附近支起摊位,售卖《四书章句》、《五经大全》等科举必备,虽内容粗疏,错字连篇,却依然被士子们争相购买,价格翻了几番仍供不应求。
原本鸡犬相闻安宁祥和的江南乡村,此刻竟有了几分当年杭州白鹿洞书院外、学子云集、书商辐辏的盛况气象。
只是白鹿洞乃是千年文脉所在,而这金华乡,仅仅因一人之名,便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生了翻地覆的变化。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身处漩涡中心的陈恪,起初是完全被蒙在鼓里的。
他自归乡后,深居简出,除了每日晨昏定省,陪伴母亲妻儿,大部分时间,便是如他计划的那般,去到周夫子的蒙馆。他褪下侯爵冠服,换上一身半旧青衫,如同一个谦逊的弟子,坐在学堂角落,听夫子为稚童启蒙,偶尔也应夫子之邀,为孩子们讲解几句经文,外面的风土人情。他享受这份返璞归真的宁静,将其视为静心反思、陪伴恩师的难得时光。
然而,这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先是发现蒙馆外探头探脑的身影多了起来,继而便是不断有陌生的士子递上名帖,恳请拜见侯爷,聆听教诲。陈恪一概以“守制读书,不便见客”为由婉拒。但人非但不减,反而越来越多。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绝非偶然!如此规模的士子聚集,目标如此明确,背后若无人推波助澜,绝无可能!
他第一个怀疑的,便是自己的恩师周夫子。然而,当他委婉问及时,周夫子却捻须微笑,目光深邃,淡然道:“子恒何出此言?老夫一乡野塾师,何德何能,可招致下英才汇聚于此?或许是学子们闻听你在此静修,慕名而来,亦未可知。民心所向,犹如水之就下,堵不如疏啊。”
夫子这话,得云淡风轻,却又意味深长,似乎默认,又似乎撇清,让陈恪一时摸不着头脑。
但很快,来自外界的信息,让他将线索串联了起来。
有相熟的士子,私下透露,他们是在绍兴、余姚等地的文人聚会中,听闻了靖海侯欲在金华开讲的消息,据消息源头,直指心学泰斗龙溪先生王畿和绪山先生钱德洪的门溶子。
言谈之中,对王、钱二位先生“力荐靖海侯为当世真儒,学问经济,足为士林表率”的推崇,可谓不遗余力。
至此,陈恪心中豁然开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原来是这两个“老孩”搞的鬼!
王畿与钱德洪,作为王阳明心学的嫡传弟子,名满下,地位尊崇,但性情却颇有几分名士的狂放与执着。
多年前,陈恪初露头角时,他们便对其青睐有加,认为其行事风格暗合“知行合一”之心学精义,屡次想要将他拉入心学门墙,甚至希望他成为心学在朝中的“代言人”。
陈恪彼时志不在此,且深知卷入学派之争的麻烦,多次婉拒。
后来他主政上海,推行新政,需要舆论支持,曾与二老有过合作,借助他们在士林的影响力为开海造势。
二老亦欣赏他的实干,鼎力相助。
当时陈恪为表感谢,曾含糊提及他日若有暇,或可共同讲学论道。
但这更多是客套之言,后来政务繁忙,自然不了了之。
想必是这两个老名士,对陈恪当年“敷衍”之举一直“耿耿于怀”,如今见他罢官归乡,闲居故里,认为正是“逼其就范”、将他“绑”上心学战车的赐良机!
于是,也不管陈恪本人意愿如何,便动用他们那庞大的学术影响力网络,通过门生故旧、书信往来、文人雅集,将“靖海侯陈子恒将于金华故里开讲心学与经世之术”的消息,巧妙地散布了出去。
这消息一经放出,激起的何止千层浪!
陈恪是何许人也?
他不仅仅是靖海侯,不仅仅是曾经的状元郎。
在下士子,尤其是那些年轻、有抱负、渴望建功立业的读书人心中,他更是一个活着的传奇,一个成功的极致典范!
论科举,他是子门生的状元,是读书人理想的巅峰。
论事功,他开海禁、练新军、平倭寇、拓银矿,以一人之力打造出上海浦这般富甲下的奇迹,是经世致用的绝佳注脚。
论圣眷,他简在帝心,虽暂遭挫折,但起复只是时间问题,更是当今裕王爷的启蒙老师,未来帝师的可期人选。
论学问,他虽非传统意义上的着书立的醇儒,但其奏疏策论,每每切中时弊,见解精深,更兼其将学问用于实践,取得了煌煌赫赫的成就,这比任何空洞的玄谈都更有服力。
当世大儒不少,王畿、钱德洪学问精深,高拱更是位高权重,学养深厚。
但他们或是纯然的学者,或是深陷朝堂的政治家。
像陈恪这样,集科举极致、事功顶峰、帝王师友、实学典范于一身的,绝无仅有!
他的成功,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是“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成”的完美体现。
对于渴望“朝为田舍郎,暮登子堂”的士子们来,陈恪就是那盏最亮眼的指路明灯,他那套融合了心学能动性与极端务实精神的“成功学”,具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因此,当“陈恪要讲学”的消息传出,无论消息来源是否确凿,都足以让无数士子心驰神往,不远千里而来。
他们想听的,或许不仅仅是章句训诂,更是陈恪如何将圣贤书读活,如何把握时机,如何建功立业的“秘诀”!
这是一种对“成功”本身的追逐,对“榜样”力量的崇拜,其号召力,远非寻常大儒开坛讲经可比。
想通了此节,陈恪站在侯府书房的窗前,望着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灯火,听着随风传来的隐约人声,只能无奈地摇头苦笑。
钱德洪、王畿这二位,真是给他出了个大的难题,也是送了他一份“沉重”的大礼。
他们这是用这种“既成事实”的方式,逼他出山,将他推向士林舆论的中心,同时也将心学“知行合一”的旗帜,交到了他这个最具影响力的人手郑
如今,士子云集,民情汹涌,商业勃兴,整个金华乡都因他而躁动起来。
他若再闭门不出,不仅冷了下士子之心,显得矫情孤傲,更会让那些因他而来、已投入真金白银的商贾乡民利益受损。于情于理,他都已无法再置身事外。
“罢了,罢了。”陈恪长叹一声,对侍立一旁的妻子常乐苦笑道:“乐儿,看来这清静日子,是过不成了。这两位老先生,是铁了心要把我这把‘钝刀’,再推出去磨一磨啊。”
常乐掩口轻笑:“恪哥哥何必烦恼?二位先生也是一片好意,看重于你。再者,下英才汇聚于此,亦是盛事。你便与他们讲讲你的见识,或许真能启迪几人,于国于民,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本意是回乡静修,陪伴家人,最多是在周夫子蒙馆中与孩童们启蒙,享受一份纯粹的教书育人之乐。
如今倒好,钱、王二老一番操作,竟引得下士子云集于此,将他这的金华乡,变成邻二个“白鹿洞书院”!
这分明是看他如今闲居在家,无法再以公务推脱,要逼他兑现当年的“承诺”了。
面对这既成事实,陈恪颇有些无奈。
他深知,若再不出面,只怕外间的士子会越聚越多,不仅扰了乡邻清净,传扬出去,反而会落得个“恃才傲物”、“拒人千里”的名声
。更何况,钱、王二老此举,虽有些“绑架”的意味,但其本心,或许真如周夫子所言,是希望他能将多年实务所得,与下有志之士分享,播撒一些“经世致用”的种子。
沉思良久,陈恪终是叹了口气,对管家吩咐道:“罢了。你且去对外言明,便陈某才疏学浅,不敢当‘讲学’二字。然则,四方学子远来不易,若蒙不弃,自三日后起,每旬逢五之日,吾当于村东旧谷场设一草堂,与诸位青年才俊,切磋诗文,共论经义。并非授课,只是闲谈,诸位切勿抱过高期望。”
消息传出,云集在金华的士子们顿时欢声雷动,如同节日般庆祝。
侯爷终于松口了!虽言辞谦逊,只是“闲谈”,但能亲耳聆听靖海侯论道,这是何等难得的机缘!
接下来的几,金华乡的客栈、酒楼更是爆满,后来者甚至需要借宿到十里八乡之外的村落。
精明的商人们加紧赶工,更多新的客栈、书肆、文房四宝店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一股浓烈的文化气息与商业热潮交织在一起,让这个的乡村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奇特活力。
而这场看似偶然、实则在某些人推波助澜下形成的士林盛事,其背后所折射出的,正是陈恪这个名字,所蕴含的超越官位,直指人心的巨大影响力。
人们趋之若鹜,不仅仅是为了学问,更是为了贴近那个象征着“成功”、“实干”与“传奇”的符号。
在这个日渐沉闷的帝国晚期,陈恪的存在,仿佛一束光,照亮了许多年轻士子心中的另一种可能——学问,或许真的可以用来改变世界,而不仅仅是猎取功名的敲门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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