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二年,春,北京。
靖海侯府邸,书房内。
陈恪端坐在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孙子兵法》,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行间,而是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望向庭院中那几株绽出新绿的垂柳。
圣旨下达已有数日,“免去一切职务,回府闭门思过”的处分,在北京城的官场传开来,余波至今未平。
然而,身处中心的陈恪本人,脸上却寻不着一丝一毫的沮丧、愤懑或惶恐。
他的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被削职圈禁的不是他这位简在帝心,圣眷正浓的靖海侯,而只是一个不相干的旁人。
甚至,在他眼底深处,仔细看去,还能捕捉到一丝轻松。
的确如此。
这番看似严厉的惩处,落在他身上,实则不痛不痒。
靖海侯的爵位纹丝未动,这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所谓的“一切职务”,无论是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这类勋贵惯领的虚衔,还是此前偶尔参与的裕王府讲读,于他而言,本就是可有可无的点缀,卸去了反倒干净。
闭门思过更是形同虚设,他陈恪何时又真正喜欢过那些无谓的应酬与朝会?
真正的权柄与根基,从来不在那些浮于表面的官职上,而在东南那片他一手打造的热土,在那些追随他披荆斩棘的旧部心中,在嘉靖皇帝对他那份复杂难言的需要里。
嘉靖的心思,陈恪洞若观火。
这位御极四十年的子,帝王心术已臻化境。
此番借题发挥,将他这把刚刚饮饱了徐党鲜血的利刃强行归鞘,一为制衡,二为保护,更深层处,或许还藏着一丝帝王对臣子势力膨胀本能的忌惮与驯服。
刀出鞘,寒光凛冽,斩妖除魔,自是痛快。
然妖魔既除,下似乎重归太平,这柄锋芒过露的快刀,若仍悬于朝堂之上,难免会让一些人寝食难安,包括那握刀的手本身。
归鞘,是必然。
既是让刀休息,也是让握刀的手放松,更是告诉下人:朕能予你锋芒,亦能收你锐气,予取予夺,尽在朕心。
至于朝廷推行新政,是否非陈恪不可?
嘉靖的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甚至可以是刻意要证明“非也”。
有高拱这位志同道合、资历深厚且更能为清流接受的“自己人”在前台冲锋陷阵,足矣。
若事事离了陈恪便不行,那这新政,岂不成了“陈氏新政”?这是嘉靖绝不愿看到的局面。
将陈恪暂时冷藏,正是要向朝野表明,新政是皇权新政,是帝国国策,离了谁都一样转!
帝王心术,不过如此。
这些弯弯绕绕,陈恪看得通透,故而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反倒有种释然的感觉。
他本就志不在此处虚名,如今能得清静,正好可以跳出漩涡,冷眼旁观。
“恪哥哥。”
一声轻柔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常乐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轻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杭绸褙子,容颜清丽,在陈恪看来宛若仙子,丝毫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上,目光在陈恪脸上流转片刻,见他神色如常,甚至比前些时日忙于应对朝争时更显从容,心中便已了然。
她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无半分忧虑:“这下可好,真成了富贵闲人,可是能好好陪陪我和忱儿了。”
陈恪接过茶盏,揭开盖碗,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鼻而来。
他呷了一口,赞道:“好茶。”随即抬眼看向妻子,眼中带着暖意和一丝歉意,“这些年,辛苦你了。家里家外,都要你操持。”
常乐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摇摇头:“夫妻本是一体,何谈辛苦?你在外搏杀,我在内安稳,本是应当。如今这般,我倒觉得更好。至少,不用再时时担心你在外是否安好,也不用再应付那些心思各异的访客了。”
她是真的不甚在意。
侯府的富贵早已稳固,陈恪名下那些庞大的产业,经过这些年的经营,也已建立起一套相对独立高效的运作体系,并非完全依赖于陈恪的官身。
如今丈夫卸去官职,在她看来,不过是少了些表面的风光和虚与委蛇的麻烦,日子反倒更踏实、更清净。
对她而言,丈夫的平安喜乐,远比那顶官帽重要得多。
正着,母亲王氏也在丫鬟的搀扶下,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老人家年事已高,头发已然全白,但精神却比前两年陈恪位高权重,终日忙碌不见人影时要好上许多。
她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看着儿子儿媳,连连点头:“好好好!回来好!回来好啊!乐儿得对,这官啊,当不当的,有什么要紧?咱们家如今又不指望着你那点俸禄过日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她走到陈恪身边,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中是纯粹的慈爱和满足:“你爹要是还在,也定是这么想。他呀,一辈子就盼着安安稳稳。”
提起早逝的丈夫,王氏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伤感,但很快又被一种释然取代。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陈恪道:“恪儿,过些,就是你爹的忌日了。往年你总是忙,不是在上海,就是在京里当值,难得回去。今年……今年正好有空,咱们是不是该回金华老家一趟,给你爹好好上柱香,祭奠祭奠?也让他在之灵,看看咱们陈家如今的光景,看看他的大孙子都这么高了。”
陈恪闻言,心中一动。
回乡祭祖,于情于理,都是正事。
更重要的是,眼下他闭门思过,离京正是一个绝佳的由头。
既能暂时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试探,也能借此机会,真正静下心来。
他放下茶盏,握住母亲的手,温声道:“娘的是,是儿子不孝,这些年疏于祭扫。今年定然要回去的,好好给爹上香,也看看老家的乡亲们。”
计议已定,陈恪便唤来心腹长随,吩咐道:“去,到宫门口递个话,就罪臣陈恪,欲返乡祭祖,为亡父扫墓,恳请陛下恩准。”
那长随领命而去。
虽陈恪是“闭门思过”,但侯府大门并未被兵丁把守,只是有锦衣卫的暗哨在外围盯着,以防他擅自与人交通罢了。
递话进宫,程序上并无阻碍。
负责通传的太监见到是靖海侯府的人,非但不敢怠慢,反而格外客气。
陈恪素影太监之友”的名声,倒不是他刻意结交内侍,而是他待人接物,无论对方身份高低,向来秉持一份尊重,加之他出手阔绰,又深得帝心,宫中大太监,多少都受过他的好处或听过他的名声。
如今即便他暂时失势,也没人敢轻易作践,谁知道这位爷什么时候又东山再起呢?
更何况,陛下只是让他思过,并未夺爵下狱,威难测,此刻落井下石,实为不智。
因此,陈恪的请求很快便传到了司礼监,又由黄锦报到了嘉靖皇帝那里。
不过半日功夫,那传话的太监便又回来了,这次,身后还跟着一位司礼监的随堂太监,手持一卷黄绫裱糊的敕书。
“侯爷,陛下有旨意。”那随堂太监满脸堆笑,对迎出来的陈恪躬身行礼。
陈恪整理了一下衣冠,便要下跪接旨。
太监连忙虚扶一下:“侯爷不必多礼,是口谕,站着听便是。”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皇上口谕:陈恪所请,准了。回乡祭祖,人子孝道,朕岂有不允之理?便回去好生住上一段时日,不必急着回京。沿途一应事宜,自有地方官照应。钦此——”
“臣,陈恪,叩谢恩!”陈恪还是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直起身,他嘴里却几不可闻地嘟囔了一句:“这老道士,倒是狠心,这是打算让我在老家种地不成?还‘不必急着回京’……”
声音虽低,但在场几人却都听得真牵
常乐站在他身侧,闻言悄悄伸手,在他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示意他慎言。
陈恪吃痛,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对那太监拱手笑道:“有劳公公了。”
那太监何等机灵,早已将头转向一边,假装欣赏庭院景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侯爷折煞奴婢了。旨意已传到,奴婢这就回宫复命了。”
完,便像被火烧了屁股一般,匆匆告辞离去。
开玩笑,侯爷的抱怨,也是他一个太监能听的?赶紧忘了才是正经!
接了这道意味复杂的口谕,靖海侯府上下便开始忙碌地收拾行装。
虽只是回乡祭祖,但以侯府的规制,加之这一去不知多久,要准备的东西自然不少。
衣物细软、书籍文具、送给老家亲朋故旧的礼物,林林总总,装了十几辆大车。
陈恪倒是简单,只带了些常看的书籍和换洗衣物。
常乐则细心得多,不仅打点好了自己、儿子和陈恪的用度,连王氏老人路上可能需要的药材、软垫等都备得齐全。
离京那日,色微熹,春寒料峭。
靖海侯府的车队缓缓驶出府门,向着城南的官道而去。
令陈恪有些意外的是,府门外的大街上,竟已聚集了不少前来送行的人。
有他昔日担任恩科副主考时取中的门生,如陈谨、梁梦龙等人,如今多在翰林院或科道任职,算是清流中的少壮派。
他们大多神情肃穆,对着陈恪的车驾躬身长揖,目光中有关切,有惋惜,更有几分“吾道不孤”的坚定。
也有一些与陈恪交好、或敬佩其为人功绩的勋贵子弟,如英国公张家、成国公朱家的一些年轻子弟,他们或许不如文官们心思深沉,送行更多是出于一份纯粹的义气和对陈恪本事的佩服。
更有一些,是陈恪当年在五军都督府挂职时结识的中低级军官,他们穿着便服,混在人群中,对着陈恪抱拳行礼,一切尽在不言郑
这些人,并非都是有组织的陈党,更多是自发前来。
在他们看来,陈恪此番被贬,乃是遭受不公,是忠臣蒙冤,前来相送,既是一份情谊,也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这场面,谈不上万人空巷,但也绝不算冷清,在晨曦中自有一股沉静而有力的力量。
陈恪站在车辕旁,一身常服,未戴冠冕,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他目光扫过众人,将他们的关洽不平、忧虑尽收眼底,心中感慨,却并未多言,只是拱手环施一礼,朗声道:“诸位厚意,陈恪心领了!今日之别,非为贬谪,乃是归乡祭祖,暂得清希陛下恩,允我返乡体察民情,正是静心读书、反思己过的好时机。朝中有高阁老主持大局,新政必能顺利推行,此乃国家之福,我等当额手称庆才是。诸位皆是国家栋梁,当以国事为重,谨守本职,勿以陈恪为念。他日有缘,自有再见之期!告辞!”
他语气从容,不见半分落魄,反倒让一些原本心存忧虑的人安心了不少。
车队再次启动,缓缓驶离。
送行的人群久久未散,直到车队的影子消失在街道尽头。
然而,这看似“人情暖暖”的一幕,落在某些有心人眼中,却成了新的把柄。
很快,便有御史风闻奏事,上疏弹劾陈恪“虽遭谴谪,犹结交朝士,聚众相送,其心叵测”,暗示其仍有结党营私之嫌。
奏疏送到通政司,最终摆在了嘉靖皇帝的案头。
嘉靖拿起奏疏,扫了几眼,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冷笑,随手将奏疏丢在一旁,对侍立一旁的黄锦道:“这些个蠢材,除了会捕风捉影,搬弄是非,还会些什么?人情往来,送别故旧,乃是常情。若陈恪今日离京,门可罗雀,无人相送,那才是真正的可怕!那明满朝文武,皆是无情无义、见风使舵之徒!那样的朝堂,朕还敢用吗?”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慈不识大体、专事攻讦之辈,留之何用?将这奏疏留中不发,那个上本的御史,寻个由头,外放了吧,眼不见为净。”
“奴婢遵旨。”黄锦躬身应道,心中对圣意的把握又深了一层。
陛下对靖海侯,到底是不同的。
这番“贬黜”,恐怕更多的,还真是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保护”和“打磨”。
而这一切,坐在南下车厢中的陈恪,暂时还无从知晓。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车窗外,北京的城郭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初春的田野和远山。
陈恪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未来的事,未来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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