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到底是不是昏招,只有他的对手视角看才比较清晰。
当那道奏疏摆放在文渊阁首辅值房那方紫檀木大案上时,一直以“静气”自持的徐阶,捏着纸条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随即,他闭上眼,靠在太师椅中,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疲惫与一丝真正惊悸的叹息。
在他数十年的宦海生涯中,见过太多明枪暗箭,党同伐异。
攻击对手,自是题中应有之义;便是舍卒保帅,乃至丢车保帅,亦是寻常操作。
但如陈恪这般,在战局焦灼、敌方严防死守之际,突然调转炮口,对着自己麾下最得力、最忠诚、亦是功勋最为卓着的两员大将猛烈开火——这已超出了寻常权谋的范畴,近乎自残,形同疯魔!
上海正是风云攒动,王守拙乃至于整个依附于徐阶的东南官绅集团,都被嘉靖帝因军需案而勃发的震怒所震慑,此刻最大的愿望,便是风平浪静,将这泼的大祸局限在贾仁义、徐崇右这几个“替罪羊”身上,丢卒保车,断尾求生。
为此,王守拙甚至不惜硬扛海瑞的钦差威严,以“程序”为盾,强行将水搅浑,争取时间。
这本是一步险棋,但亦是当下局面中,徐阶一党所能走出唯一能稳住阵脚的棋。
他们赌的,就是海瑞的刚直易折,就是嘉靖帝对东南稳定、漕运税收的投鼠忌器,就是时间换空间的官场铁律。
然而,陈恪这石破惊的一击,彻底打乱了所有的算计。
他弹劾徐渭和李春芳!徐渭是何人?是陈恪立足上海、开创局面的头号心腹,是实际上的“上海总管”,其才具、其忠诚,经过数年考验,毋庸置疑。
李春芳又是何人?是醉心技艺、掌管核心军工神机火药局的实干派,是陈恪新政的技术基石守护者。
此二人,可谓陈恪经营东南的左膀右臂,是其政策最坚定的执行者与守护者。
如今,陈恪竟主动上疏,弹劾他们“未能恪尽职守”、“监管不力”、“举措失当”!
这在徐阶看来,简直是自毁长城的神来之笔,却又是一步将他逼入绝境的毒手!
徐阶瞬间便洞穿了陈恪那看似昏聩举动下的狠辣与精准:陈恪这是用“自污”的方式,将了徐阶一军,而且是一军到底的死局!
徐阁老再怎么想息事宁人也没法反驳陈恪。
他能怎么?难道能跳出来,力保徐渭和李春芳,他们无辜,陈恪不了解情况,错怪了好人?这岂不是大的笑话!
他徐阶是陈恪的政敌,此刻却要为他政敌的心腹爱将辩护?
更致命的是,这等于承认了他徐阶对上海的人事了如指掌,甚至有着超乎常理的“关心”,这无疑是授人以柄,坐实了他对东南的渗透与掌控欲,必然引来嘉靖更深的猜忌。
陈恪此举,等于亲手将一块烫手的洋芋塞到了徐阶手里。
徐阶若保持沉默,便是默认了陈恪对徐渭、李春芳的指控,等于认同上海吏治败坏,陈恪旧部亦难辞其咎,那么王守拙这个现任知府的责任更是跑不掉,整个上海官场的系统性溃烂便有了更坚实的“证据链”。
他若反驳,则立刻陷入逻辑与道义的死胡同,百口莫辩。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完完全全的脱离了徐阶的掌控。
他这位帝国首辅,看似位极人臣,一言可决无数人生死,但在更高的维度上,他依然只是一枚棋子,一枚被更强大的棋手随意拨弄的棋子。
帝国首辅,看似高不可攀,但毕竟不是最高点。
皇权的绝对权力,就是有予取予夺的任性。
即便徐阶穷极一生,耗尽心血,爬到了文官集团的顶点,拥有了看似固若金汤的派系势力。
但在真正的风暴袭来时,他依然感到自身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那名为“帝心”的巨浪拍得粉碎。
这种深陷泥潭、有力难施的困境,比任何明面上的攻击更让他感到无力与恐惧。
而这一切风暴的源头,那位深居西苑万寿宫的嘉靖皇帝朱厚熜,他的目的,在徐阶看来,已然清晰。
大明朝至嘉靖中叶,立国已近二百年,在陈恪出现之前,种种沉疴积弊,早已深入骨髓,宛若一个病入膏肓的巨人。
土地兼并日益剧烈,致使国家税基不断萎缩,流民丛生,社会矛盾一触即发。卫所兵制败坏,军户逃亡甚众,边防空虚,北虏南倭之患屡剿不绝,九边军费却如同无底洞,吞噬着本就捉襟见肘的国库。
官僚系统经过百年繁衍,机构臃肿,人浮于事,党同伐异,效率低下到令人窒息。
更致命的是,整个统治集团的思想已然僵化,绝大多数士大夫沉迷于程朱理学的空谈心性,或是汲汲于科举八股,追求个人功名利禄,对日益严峻的社会现实和正在剧变的世界大势要么视而不见,要么斥为“奇技淫巧”、“与民争利”,缺乏根本性的改革勇气与远见。
朝廷岁入主要依赖田赋,商业税征收体系落后且腐败,难以有效开发新心工商业潜力。
嘉靖皇帝自己,早年虽影大礼议”之争的锐气,但中年以后长期沉迷斋醮,疏于朝政,将国事委于内阁,虽凭借高超的政治手腕操纵朝局平衡,暂保皇权无虞,却也使得官僚系统的腐败和低效愈演愈烈。
这种体制性的困境,绝非罢黜几个严嵩、启用几个徐阶就能解决的。
这便如同一个垂暮的病人,仅靠汤药勉力维持,若不施以猛药,甚至动刀割除腐肉,终将油尽灯枯。
历朝历代末世景象,在当时的大明身上已初现端倪。
正是在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背景下,陈恪这个“异数”的出现,以及他所推行的那套离经叛道的“新政”,才显得如此珍贵,甚至可以是嘉靖眼中唯一能拯救大明于水火的“救命稻草”。
陈恪的路线,核心在于“开源”而非“节流”,在于“向外拓展”而非“向内紧缩”。
他力主“开海”,并非简单重复郑和下西洋的朝贡贸易旧梦,而是建立在全新的经济逻辑之上:通过设立市舶司,规范管理海上贸易,收取巨额关税;鼓励民间资本参与海外贸易与沿海工坊建设,发展手工业;在海外获取关键资源,以白银输入缓解国内“银荒”,刺激经济;建立新式军队,装备先进火器,采用新式训练方法,以应对海防需求并提升军队战斗力。
这一系列举措,在陈恪经营上海期间,已初见成效:上海从一个渔村迅速崛起为“东方明珠”,市舶税收成为国库和内帑的重要财源,新军在对抗倭寇和鞑靼的战争中证明了其价值。
这一切,都让深居西苑的嘉靖皇帝看到了希望——一条不依赖于向农民加派赋税、却能充盈国库、强兵富国的可行路径。
这份蓝图,相较于徐阶等清流所倡导的、主要着眼于整顿吏治、裁汰冗员的传统改革方案,无疑更具操作性,见效也更快。
更重要的是,开海新政所带来的财富增量,大部分掌控在皇帝直接或间接影响的体系内,而非被传统的土地士绅所垄断,这极大地增强了皇权的经济基础。
嘉靖之所以如此看重陈恪,甚至容忍其诸多“僭越”之举,根本原因在于,他清醒地认识到,陈恪之路,是重塑大明财政、军事根基,延续国祚的唯一现实选择。
这并非他对陈恪个人有多偏爱,而是冷酷的帝王理性计算后的结果。
然而,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嘉靖一方面全力支持陈恪的新政,另一方面,却也对其个人影响力的急剧膨胀充满了警惕与忌惮。
陈恪屡立奇功,从十九岁初入式开海练兵,在东南一手打造了上海这个独立王国般的财赋重地和军事基地。
他这杆旗帜下聚集了徐渭、李春芳、胡宗宪、戚继光、俞大猷等一大批能臣干将,形成了强大的“陈党”势力。
在嘉靖看来,这固然是推行新政所必需,但功高震主,尾大不掉,乃是帝王大忌。
嘉靖自己便是以藩王入继大统,对权力旁落有着本能的恐惧。
他绝不希望大明出现一个手眼通的人物,更不希望新政的成果最终打上过于浓厚的“陈氏”烙印,那样即便新政成功,大明也不过是换了个主人,皇权依旧面临威胁。
因此,嘉靖对陈恪的任用,充满了高超的制衡艺术。
他将陈恪明升暗降,调离其经营多年的上海基地,召回京城担任闲职,正是为了“削藩”。
他需要陈恪的才能和蓝图,却不需要一个权势过盛的“权臣”。
他希望将新政的主导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使其成为“皇权新政”,而非“权臣新政”。
这才是嘉靖帝最真实的内心想法:利用陈恪这把利剑,斩开旧利益集团的重重罗网,为大明劈出一条生路,但握剑的手,必须且只能是他自己。
一旦剑刃过于锋利,可能伤及持剑人,就必须加以约束和打磨。
而要实现陈恪的战略蓝图,最大的障碍,却非陈恪本人,而是以徐阶为代表的整个传统士大夫文官集团。
这个集团盘根错节,势力遍布朝野,他们的利益基础是土地,他们的意识形态是保守的理学,他们的政治理想是“皇帝垂拱而治,士大夫共治下”。
陈恪的开海新政,严重触犯了他们的利益:海贸兴起冲击了内陆地主经济;新式工坊吸纳流民,减少了可供剥削的佃农;市舶司等新机构瓜分了原本由他们及其代理人把持的税收权力;新军的崛起威胁了旧有卫所武将集团的势力;更重要的是,新政所代表的务实、功利、重商的风气,与他们所秉持的道德文章、重农抑商的价值观格格不入。
徐阶作为这个集团在朝中的最高代表,其看似温和实则顽固的立场,决定了他是嘉靖推行新政路线必须拔除的钉子。
然而,徐阶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下,直接罢黜,必然引起朝局剧烈动荡,甚至可能引发江南士绅的离心倾向。
因此,嘉靖采取了更为高明的策略:先是以“引蛇出洞”之计,故意抬高上海知府职位的重要性,诱使徐党全力争夺,使其势力完全暴露;然后借军需案发难,派出海瑞这把“无双利剑”直插其腹地;当海瑞在上海遭遇“强龙不压地头蛇”的困境时,陈恪恰到好处地献上了一记助攻。
至此,嘉靖的战略布局已然清晰。
他决意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给予徐阶集团致命一击。
到底,目前海瑞在那边受到阻碍,无非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那么好,一条龙压不住,就再派一条,赋予它更大的权力和更明确的使命。
几乎就在陈恪奏疏引发的朝堂震荡尚未平息之际,一道新的、措辞极其严厉的密旨,已由司礼监大铛携带着,在一队精锐锦衣卫的护卫下,悄然离京,直发上海。
这道旨意,将会明确:增派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精锐干员组成的特别执法团,即刻奔赴上海,听命于海瑞,专司军需案及关联案件查办。
更重要的是,旨意中将明确授予海瑞 “节制上海府及周边相关一切有司,为查案故,可便宜行事,遇有阻挠办案、阳奉阴违者,无论品级,可先行拿问,奏闻处分” 的无上权限。
这等于是一把尚方宝剑,赋予了海瑞超越地方行政体系的绝对权威。
如果之前只是变了,那么对于徐阶集团来,如今便是狂风暴雨。
嘉靖不再满足于剪除几根枝丫,他要的是连根拔起,彻底清扫这片阻碍新政实施的朽木丛林。
饶是他徐阶这棵大树树大根深,又怎能抵挡来自于大自然的毁灭力量呢?
这力量,名为皇权,名为历史潮流,名为一个帝国求生本能的最后反扑。
徐阶站在权力的巅峰太久,久到几乎忘了,在他之上,还有一片真正主宰万物生灭的苍穹。
如今,苍穹震怒,雷霆将至,他这棵看似枝繁叶茂的参巨木,其内里的腐朽,已然暴露无遗,倾覆,或许只在旦夕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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