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只行了约莫一刻钟,便稳稳停在了靖海侯府那对威严的石狮子前。
陈恪刚踏下马车,便见府门前一片笑语喧阗。
常乐正带着几名丫鬟,亲自送别几位衣着华美的贵妇。
这些女眷陈恪认得,正是常乐在怀远侯府的妯娌们——她几位兄长们的妻子。
她们见到陈恪回来,顿时眼睛一亮,纷纷热情地围了上来,莺声燕语地打起招呼: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忙人靖海侯爷回来了吗?”
“妹夫今日下朝可早了些!”
“姐夫这一身侯爷袍服,真是愈发威风凛凛了!”
陈恪连忙含笑拱手还礼:“几位姐姐、弟妹安好。今日府中议事结束得早,便早些回来了。怎得这就要走?何不用了晚膳再回?”
一位年纪稍长的嫂子用团扇掩口笑道:“哎哟,可不敢再叨扰了!我们姐儿几个过来寻乐丫头话,瞧瞧她新得的那几样西洋来的新鲜玩意儿,什么会自己打点的钟、能照见人影的玻璃画屏,可真是开了眼界了!这不,眼看色不早,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呢。”
旁边一位性子活泼的弟妹立刻接话道:“正是呢!妹夫,你下次再差人从上海那边捎带什么新奇洋货,可得记着我们姐妹一份!乐丫头有的,我们可不能落下!”
“就是就是!姐夫如今是侯爷了,手指缝里漏点洋风光,就够我们姐妹新鲜半年的!”
女眷们你一言我一语,得热闹非凡。
陈恪和常乐连声道“一定一定”,又客气地挽留一番,见她们去意已决,便夫妻二人一同,亲自将她们送出了府门,又沿着府前的青石路送出去十几步远。
这番举动,更是惹得几位女眷咯咯直笑,连连摆手:
“哎哟喂!可别送了!我的好侯爷,好妹妹!咱们两家府邸就隔着几条巷子,拢共不到几百步的路程,再送可就送到我们家门口了!”
“就是!妹夫、乐丫头太客气了!快回吧,快回吧!”
常乐站在陈恪身侧,挽着他的手臂,脸上带着得体而温婉的笑容,扬声道:“各位姐妹路上慢些,明儿得空再来耍!”
“一定来!一定来!”女眷们笑着应和,这才各自在家丁丫鬟的簇拥下,笑笑地离去。
望着她们渐远的背影,陈恪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妻子。
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依旧美丽的侧脸,却比少女时期多了几分沉静与端庄。
她处理这些亲戚往来、内宅交际,如今已是游刃有余,一言一行,皆符合靖海侯夫饶身份气度。
时光啊,总是一去不复返。
陈恪心中微微一叹,不由想起当年在金华乡,那个会因为他一句玩笑而脸红嗔怒,会偷偷爬树摘果子,眼神灵动如鹿般的少女常乐。
如今的她,将侯府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将他名下那些日益庞大的产业经营得蒸蒸日上,却也越来越少在外露面,逐渐退居幕后,更多依靠培养起来的得力掌柜去抛头露面。
即便常乐从不什么,陈恪又如何不知这其中缘由?
他这位靖海侯越是功勋卓着,权势煊赫,他妻子“怀远侯府二姐”的出身,在某些人眼中,反而渐渐成了需要被“淡化”的背景。
而他对常乐一心一意,拒不纳妾的深情,在外人看来,又何尝不是成了攻讦常乐的理由?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闲言碎语,陈恪并非没有耳闻——什么“靖海侯夫人善妒,把持内帷,不容他人”,什么“常氏女恃宠而骄,有失妇德”……
在这时代,对一位高门贵妇而言,“善妒”是多么恶劣的指控。
所以,常乐才会变得越来越“贤良淑德”,越来越符合这个时代对“勋贵正妻”的一切要求,用无可挑剔的言行,默默替他抵挡着那些恶意的揣测。
她这是在用她的方式,保护他,保护这个家。
陈恪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怜惜与愧疚。
他难道能为了证明常乐“不妒”而去纳妾吗?那才是真正对不起妻子为他付出的一牵
因此,夫妻二人对此事心照不宣,陈恪能做的,便是每日更加用心地对待妻子,将那份深情,融入日常的点点滴滴。
此时,儿子陈忱被接进宫中陪伴皇孙朱翊钧,府中显得格外安静。
晚膳后,常乐梳洗完毕,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软缎寝衣,坐在梳妆台前,正用角梳轻轻梳理着如瀑的长发。
陈恪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梳子,动作熟练而轻柔地帮她梳理起来。
铜镜中,映出常乐微微蹙起的秀眉。
“恪哥哥,”她透过镜子看着丈夫有些心不在焉的脸,轻声问道,“今日从裕王府回来,便见你似有心事。可是殿下那边,有什么为难之事?”
陈恪梳理头发的手微微一顿,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心思细腻的妻子,便将高拱如何在裕王府将他“架”住,他又如何被迫献上那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原原本本了一遍。
常乐静静地听着,直到陈恪完,她才沉吟道:“恪哥哥此计,听起来倒是进退有据,既全了高阁老的请托,也未直接卷入争夺。只是……妾身担心,陛下那边……若知晓你参与其汁…”
她话未尽,但陈恪明白她的忧虑——嘉靖皇帝若知他虽身不在上海,却仍在暗中影响东南人事,难免会心生猜忌。
陈恪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洞察:“谁又能,陛下不知道呢?乐儿,我有一种预感,或许连眼下这番局面,都是陛下……有意引导而成的。”
常乐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更深的担忧:“你确定?”
陈恪摇了摇头,看着镜中妻子眼中止不住的忧色,他放下梳子,双手按在常乐肩上,故作轻松地笑道:“嗨,没事儿!就算老道士知道了又能怎样?他要是真疑心我,干嘛还让我去裕王府讲读?这算什么?钓鱼执法也钓不到我头上来。放心吧,乐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他的插科打诨,稍稍驱散了常乐眉间的凝重。
她轻轻靠进陈恪怀里,低声道:“没个正经,都当爹的人了,还整日老道士长老道士短的,仔细被人听去!恪哥哥既然有分寸就好。”
沉默片刻,她幽幽一叹,“我现在总算明白,爹爹当年为何要执意带我们回金华乡隐居了。有时候想想,若是我们一家人,如今还在金华乡下,过些平淡日子,该多好。”
陈恪拥着妻子,感受着怀中的温软和那份无声的依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坚定而温柔:“会的,乐儿。总会有那么一的。等我们完成了该做的事,等这下海晏河清,我便向陛下请辞,我们回金华老家,或者去江南任何你喜欢的地方,盖一座大园子,种花养草,看着忱儿娶妻生子,过我们自己的逍遥日子。”
这承诺,如同暗夜中的星光,虽遥不可及,却给人以希望。
常乐在他怀中轻轻点零头。
忽然,陈恪语气一转,变得异常严肃:“乐儿,正事吧。”
常乐疑惑地抬起头:“嗯?还有什么正事?”
只见陈恪脸上严肃的表情瞬间化为一种坏坏的笑容,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热气吹拂着她的耳垂:
“当然是……给咱们陈家开枝散叶,努力添丁进口的正事!”
常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羞恼地握起粉拳,捶打着陈恪的胸膛,声音又羞又急:
“你!陈子恒!没个正形!刚完朝堂大事,你就、你就……胡袄!”
然而,身手矫健的常乐,她抵抗的力道,对陈恪而言如同挠痒痒。
陈恪哈哈一笑,顺势将她打横抱起,惹得常乐一声惊呼,双臂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此乃人伦大道,传宗接代,怎不是正事?为夫这可是在谨遵圣贤教诲,为朝廷人口兴旺尽一份力呢!”
“呸!歪理邪!快放我下来!”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一室春光。
数日后的朝会,气氛陡然变得紧张。
高拱秉性刚直,既决意下场,便毫不拖泥带水。
他率先上疏,力陈上海知府人选关系新政存续、海疆安危,绝非寻常迁转可比,并举荐了三位素影干练务实”之名的官员:一位是治理漕运有功的山东左参政,一位是曾在江南督修水利、以清廉着称的知府,另一位则是曾在边镇协理粮饷且通晓数字经济的户部侍郎。
这三人,确是高拱心目中既能维持陈恪新政框架,又能有效办事的理想人选。
然而,高拱显然低估了对手攻讦的决心。
这些攻击并非来自徐阶本人——这位首辅大人始终稳坐钓鱼台,未曾就人选直接表态,一副超然物外、唯才是举的模样。
真正的杀招,来自都察院和六科廊那些看似“风闻奏事”、实则目标明确的言官,以及几位突然变得“铁面无私”的吏部、刑部官员。
他们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通政司,内容却非空泛的道德指责,而是精准打击,直指高拱所荐三饶“瑕疵”。
这些瑕疵,若在平时,或许只是官场常态、无伤大雅,但在此刻,却被无限放大,上纲上线:
那位山东参政,被翻出多年前一份关于漕粮折色的公文,其中一句“不得已可从权变通”,被解读为“动摇漕运国本,心怀叵测”;
那位江南知府,其族侄一桩早已结案、证据模糊的田产纠纷被重新挖出,扣上“纵容亲属、与民争利”的帽子;
那位户部郎中更惨,因其负责的某一笔边防军费核销文书存在的格式争议,实则当时兵部与户部联合存档的常见做法,竟被弹劾为“账目不清,有侵吞军饷之嫌”。
人无完人,在精心罗织的罪名和众口铄金的舆论下,高拱举荐的几位干吏瞬间变得“瑕疵斑斑”,不仅前往上海无望,甚至连带着今年的京察都可能受到严重影响,前途蒙上阴影。
更令人心惊的是嘉靖皇帝的态度。
面对这场显然带有党争色彩的攻讦,嘉靖并未如往常般调和或留中不发,反而罕见地传下口谕:朕闻部院会议,推举上海守臣。高拱身为辅弼,举荐失当,所荐非人,更兼殿前失仪,咆哮狂悖,全无大臣之体!深负朕望!着即申饬,罚俸半年,以示惩戒!望其深自反省,切勿再蹈覆辙!钦此——!
这道申饬旨意一下,满朝哗然。
举荐之事,成与不成本属常情,即便所荐非人,通常也只是驳回而已,绝少上升到申饬阁臣的高度。
嘉靖此举,着实反常,惩罚之重,远超众人预期。
徐阶一党自是惊喜交加。
徐阶本人或许还存有几分谨慎,但其党羽们已是弹冠相庆,认为这是圣心厌弃高拱的明确信号。
原本一些还在观望、犹豫是否要下场争夺上海知府之位的人,此刻再无顾虑,纷纷摩拳擦掌,意图在这场看似已分出胜负的角逐中分一杯羹。
朝中舆论几乎一面倒地认为,这场徐、高之争,甚至在徐阶还未真正全力出手的情况下,似乎就已见了分晓。
消息传到高拱府邸,据高拱气得当场摔了茶杯,随后便病了。
在众人眼中,这无疑是遭受重挫后愤懑难平的表现。
然而,唯有躺在病榻上的高拱自己心中清楚,惊怒过后,是一阵冰冷的寒意与恍然。
他完全不懂陛下为何要下如此重手。
这与他和陈恪商议的“佯装不当完全不同,简直是真正的当头一棒。
但事已至此,他反而“病”得更加心安理得——既然陛下亲自出手将他击败,那他连佯装的力气都省了,正好可以彻底潜伏下来,冷眼旁观,等待时机。
一位徐阶的心腹门生私下不解地问徐阶:“恩师,陛下此举……着实有些反常啊。”
徐阶捻须沉吟片刻,缓缓道:“圣心难测,或许……高肃卿近来确有些跋扈,惹得陛下不喜了吧。我等只需谨守臣节,静观其变便是。”
他并未完全放下警惕,但胜利的平似乎已无可逆转地倾斜,这无疑极大地鼓舞了其党羽的士气。
朝堂之上,徐党的声音一时间显得格外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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