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皇帝将上海知府一职拔高至“南直隶巡抚必经之阶”的旨意,迅速扩散至朝堂的每一个角落。
这已不仅仅是关于一个富庶地方的任职,而是一条直通权力核心的青云捷径,其诱惑力足以让任何有抱负的官员心跳加速。
然而,最先对此做出强烈反应的,并非那些汲汲于钻营的幸进之徒,而是素以刚直强硬着称的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高拱。
高拱在值房听闻此旨意后,屏退了左右,独自对着那份抄送的谕旨副本沉思良久。
他浓眉紧锁,陛下此举,用意深矣!这绝非简单的职位拔擢,而是明目张胆的“引蛇出洞”!
将上海这块肥肉涂上更诱饶蜜糖,悬挂于众目睽睽之下,就是要看看,在巨大的权力诱惑面前,哪些人会按捺不住,争先恐后地跳出来争夺。
若是明哲保身,此刻最稳妥的做法便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他高拱门下理学子弟众多,虽与徐阶一脉侧重清议不同,多讲究实学实干,但若论争夺慈要缺,也并非无人可用。
但高拱的刚直,并非不懂变通的迂腐。
他转念一想,自古戏台,怎会只有黑脸?红脸与白脸必不可少。
陛下既然搭好了台子,要唱一出大戏,岂能任由徐阶那般只会高谈阔论、尸位素餐之辈独占鳌头,将子恒呕心沥血打下的基业轻易攫取、败坏?
即便这是陛下故意设下的局,他也绝不能坐视上海落入徐党手郑
想到这里,高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此番争夺,他高拱必须下场!这既是为公,也是为私。
为公者,上海新政关乎国计民生,海疆安危,绝不能容那些只知党争、不顾实务之人将其搞乱搞臭。
为私者,这正是扳倒徐阶的绝佳机会!
狐狸一旦下场争夺,其爪牙、其脉络、其隐藏的私心,必会在激烈的争斗中暴露无遗!
他高拱与徐阶之争,早已是朝野皆知,借此机会攻讦徐党,名正言顺。
更重要的是,高拱敏锐地意识到自己拥有一个徐阶绝不可能具备的优势——他与陈恪虽无师徒名分,学派上理学与心学也似有径庭,但他们在“经世致用”、“实干兴邦”这一点上高度契合,早已是事实和暗中的同盟。
徐阶绝无可能获得陈恪的支持,而自己,则可以争取陈恪的助力。
陈恪虽离上海,但其旧部、其影响力仍在,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念及此处,高拱不再犹豫,立刻唤来一名心腹长随,低声吩咐道:“速去靖海侯府,递上本阁的拜帖,就……”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眼中精光一闪,抬手制止了长随,“且慢!拜帖不必送了。”
心腹长随疑惑地停下脚步。高拱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备轿,本阁要去裕王府。”
他改变主意了。
直接去靖海侯府拜访,目标太大,容易惹人注目,也容易授人以“阁臣私交勋贵”的口实。
但去裕王府则不同!他和陈恪同为裕王的讲官,前往王府商讨学问、辅导亲王,乃是分内职责,名正言顺,即便是陛下,也挑不出错处。
这重身份,便是一道绝佳的掩护。
想到此处,高拱不禁为自己的急智感到一丝满意。
与此同时,裕王府的书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颇为热烈。
陈恪正与裕王朱载坖对坐而论。
今日并非正式讲期,但裕王显然对上次陈恪留下的功课极为上心,主动请教。
“陈先生,”裕王脸上带着思索的神色,语气认真,“上次先生问本王,若身处宋太祖之位,面对晚唐五代积弊,当如何思变。本王回去后,反复思量,偶得一得,还请先生指正。”
“殿下请讲。”陈恪颔首,示意裕王但无妨。
裕王坐直了身体,清晰地道:“本王以为,宋太祖‘杯酒释兵权’,虽是稳局良策,然‘强干弱枝’过甚,乃至边防倚重禁军,而禁军久驻京师,易生惰气。
且以文制武,固然防了武将跋扈,却也挫了军中锐气。
若易地而处,本王或可……仿唐初府兵制遗意,于边境及要害之地,设军府,授田于兵,使其战时为兵,闲时为民,兵民一体,或可既省冗费,又得精兵。
对武将,可重其爵禄,明其赏罚,但不使其久掌一军,定期轮调,如此,或可在防骄将与用良将之间,得一平衡?”
裕王这番见解,虽然仍带有理想化的色彩,且“府兵制”在现实中能否恢复大有疑问,但确实跳出隶纯批判宋祖的窠臼,试图从制度层面进行构建,并且考虑到了制衡与实效,对于一个深居王府的年轻亲王而言,已是极为难得的思考。
陈恪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正欲开口点评,书房外却传来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殿下此论,切中肯綮!能思及制度根本,而非空谈道德,实乃进益之大也!”
话音未落,只见高拱高大的身影已出现在书房门口,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笑容,大步走了进来。
裕王见是高拱,连忙起身:“高先生来了!”
陈恪也起身拱手:“高阁老。”
高拱先向裕王行了礼,然后对陈恪笑道:“子恒也在,正好。殿下适才所论,老夫在门外听得一二,不禁击节!殿下能由宋初之弊,思及兵制根本,且不拘泥古法,欲寻新径,慈见识,方是治国安邦之实学!”
陈恪也点头附和道:“高阁老所言极是。殿下此论,已能窥见制度得失之关联,并非就事论事,而是勘合了立国之本与长治久安的大势所趋,确为难能可贵。”
得到两位最倚重的老师同时称赞,裕王脸上泛起红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王胡乱思索,当不得两位先生如此谬赞。”
寒暄过后,高拱神色一正,目光扫过陈恪,又看向裕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殿下,臣今日前来,除探讨学问外,亦有一事,关乎朝廷大局,欲与子恒商议。恰逢殿下在此,正好也可一同参详。”
裕王见高拱如此郑重,也收敛了笑容:“高先生请讲。”
高拱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陛下日前明发上谕,将上海知府一职,定为南直隶巡抚必经之阶。此旨一下,朝野震动。陛下用意深远,恐有意借此观群臣之动向。上海乃子恒心血所聚,开海之基,新政之源,关乎东南命脉。如今子恒回京,此位空悬,若落入尸位素餐、只知党争牟利之辈手中,则子恒多年心血恐毁于一旦,于国于民,皆为憾事!”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陈恪:“高某不才,愿上疏朝廷,力陈上海知府人选之重,必得清廉干练、通晓实务之臣方可胜任。然徐华亭等人,必不甘寂寞,定会全力推举其私党。拱虽不惧与之相争,但恐独木难支。故而,拱欲请子恒助我一臂之力!你我联手,务必将此要职,争于实干派之手,绝不能令其落入只会空谈误国之辈囊中!”
高拱这番话,得极其直白,几乎将争夺上海知府的意图和盘托出,并且明确将徐阶列为对手。
他选择在裕王面前这番话,意图也很明显:一是向裕王表明心迹,展示他作为股肱之臣为国操劳的姿态。
二是将陈恪彻底拉入裕王系的阵营,暗示“这里没有外人”。
三是借裕王在场,一定程度上堵住陈恪直接拒绝的后路。
陈恪心中暗暗叫苦,张溶的警告在前,自己也已看出嘉靖此举是引蛇出洞,本意是想远离这是非漩涡,静观其变。
但高拱如此直接地找上门来,尤其是在裕王面前,将他架在了火上。
若直接拒绝,不仅得罪了高拱,也可能让裕王心生芥蒂。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高阁老忠君体国,恪深为敬佩。只是……恪如今已离上海,身居京职,若公然介入簇官员荐举,恐惹物议,亦与陛下调恪回京之圣意有违啊。”
高拱似乎料到陈恪会如此,立即道:“子恒何必过谦?你虽不在其位,然上海新政乃你一手创立,其间利弊,何人能比你更清楚?你只需暗中提供支持,譬如……上海现任官员中,哪些人堪当大任,哪些章程不可轻动,慈建言,皆是为国举贤,何人能指摘?”
陈恪看着高拱急切而坚定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旁边同样露出关切神色的裕王,心知今日若不给个明确的表态,怕是难以过关。
他心念电转,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既然无法完全避开,那不如因势利导,将计就计。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道:“高阁老既然问策,恪有一计,或可两全。”
高拱和裕王立刻凝神细听。
陈恪缓缓道:“阁老可立即上疏,不仅力陈上海知府人选之重,更可主动举荐几位素有清望、且通晓财税或工程的实干派官员,摆出势在必得之姿态。此举,意在‘明修栈道’。”
“明修栈道?”高拱若有所思。
“不错。”陈恪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阁老率先出手,必会引来徐阁老一方的猛烈反击。他们为了争夺此位,定会不遗余力,将其麾下最得力、或者,最渴望此位之人推上前台,其间难免会有各种动作,甚至……不排除一些非常之举。阁老可佯装与之激烈争夺,但最终,可示敌以弱,让他们觉得阁老后继乏力,将此位‘让’于他们。”
高拱眉头一皱:“让给他们?这岂非……”
陈恪微微一笑,打断道:“阁老莫急,此乃‘暗度陈仓’之策。
一旦他们的人如愿以偿,坐上那上海知府的宝座,面对那泼的财富和复杂的局面,又有几人能按捺住贪欲、严格遵守旧章?只要他们有所动作,无论是更易章程、安插亲信,还是伸手牟利,都必然会留下痕迹。
届时,阁老便可联合在朝的清流言官,更迎…上海当地忠于职守的官员如徐渭、李春芳等,暗中搜集其不法的实证。
待其得意忘形、劣迹斑斑之时,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具本参劾!人赃并获,铁证如山,纵使其背后有再大的靠山,也难逃律法制裁!
如此,既可清除蠹虫,拨乱反正,亦可重创其党,更可向陛下证明,实干派所选之人,方是栋梁,而某些人所荐,尽是朽木!”
高拱听完,先是愕然,随即眼中爆发出惊饶光彩,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子恒此计,真乃老成谋国,张弛有度!此计赌的便是人性!赌他们一旦得位,必不可能恪尽职守,定然会露出马脚!
陛下将台子搭得如此之高,不正是要让那些德不配位者,摔得更惨,让下人看清其真面目吗?好!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便依子恒之计!”
裕王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但见高拱如此兴奋,也知陈恪所献必是良策,脸上露出放心的神色。
计议已定,高拱心中大石落地,又与陈恪、裕王商讨了些细节,便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显然是要回去仔细筹划那“明修栈道”的奏疏了。
陈恪又陪裕王了一会儿话,见色不早,也起身告辞。
走出裕王府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恪站在阶前,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是在适应光线的变化。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道拐角处,那里,几个看似寻常的路人或商贩,在其目光扫过时,却有着微不可查的、异于常饶停顿和避让,虽然动作极其自然,但那种训练有素的身形和瞬间的警觉,未能完全逃过陈恪这等经历过战阵之饶直觉。
陈恪一个都不认识。
他面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察觉,从容地踏上寥候在旁的靖海侯府马车。
车厢帘幕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陈恪靠在软垫上,闭上双眼,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果然,这京城的风,从一开始,就没停过。
陛下的鱼饵才刚刚抛下,这水底下的影子,便已经按捺不住开始游动了。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靖海侯府驶去。
陈恪知道,从他踏入裕王府与高拱会面的那一刻起,他已然无法置身事外。
这场风暴,他注定要被卷入其中,区别只在于,是以何种方式,以及,谁能最终成为那只在后的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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