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令舟默默看着萧庭安把奏疏写完,盖印晾干装好,遣快马连夜送出营地,这才皱眉道:“殿下如此指桑骂槐,难道就不怕龙颜大怒?”
“怕,当然怕。”萧庭安笑了笑,“不过,肯定有人比孤还要怕。”
“殿下好胆识,臣自愧不如。只不过……”方令舟拉长着尾音,暗暗观察萧庭安,见他并没有接话的意思,这才轻咳一声,道,“殿下前夜才请旨赐婚,今日就……”
“方将军,”萧庭安出声打断,盯着方令舟默了片刻,才又笑道,“且放宽心,孤比你更了解父皇。另外,有关孤与令嫒的婚事,将军也无需多虑,只要孤娶了她,就绝不相负。”
方令舟微微一怔,旋即也挤出一丝笑意,抱拳道:“这是女的福分。时候不早,臣就不打扰了,殿下好生歇息。”
萧庭安起身相送,等人走远,他伫立帐前,望了望淮水方向,又望了望荆州方向,什么也没,便回帐更衣睡下了。
……
两日后,卯时三刻,润州城皇宫正德大殿内,朝会正在进校
讨论的内容,自然就是萧庭安请求赐婚方好一事。
这件事昨就已经议过了,但没有个结果。
原因也很简单,朝臣对此事的看法分成了三派,且争论的极为激烈。
一是以太子少傅,门下侍中庾珣为首的支持派。
他们的目的很清晰,也很简单,就是将太子妃之位作为政治筹码,拉拢手握重兵的方令舟,可极大增强太子实力,弥补皇后失势后的家族短板,为未来的皇权交接夯实根基。
二是以中书令谢澹然、以及御史中丞崔峻为首的反对派。
他们的理由很多,一来认为方家出身不高,虽已是一方封疆大吏,却毫无门第,有损皇室威仪;二来觉得方令舟心机深沉,曾三度背主,声名狼藉,其女若嫁入东宫,恐他日后生出不臣之心;三来则是怕助长武将气焰,且太子本就握有重兵,再让他二人联合,恐威胁皇权。
还有就是时机不当,眼下战事吃紧,正是国难当头、上下齐心用命之时,若大张旗鼓讨论太子婚事,有冲淡对军事关注的嫌疑,会让下人觉得朝廷不识大体,更有可能引发朝臣新的朋党之争?,徒增内耗。
至于第三派,则是以那位耿直刚正的尚书右仆射陆整为首的折中派。
他们认为扬州大败,皇帝又刚刚镇压扬州士族在京子弟,人心浮动,不可强硬驳回太子的首次请婚。同意太子娶方好,但只能给个良娣的位份。
给一个除太子妃与侧妃的最高妾室名分,既回应了太子的联姻请求,也兑现了对方令舟的笼络,更保留了更佳联姻对象的余地,是目前政治环境中平衡各方、代价最的最优解。
耳听得三派在大殿上反反复复的争论,萧执的眉头始终紧皱着,直到他们又要开始新的一轮争辩,他终于冷冷开口:“好了!”
殿内顿时死寂,萧执扫视群臣,道:“就依陆相所言,准太子所请,赐婚安淮郡主。至于位份……且先给个正四品良媛,日后观其品性,再酌情进封。”
“陛下圣明!”陆整拱手高呼。
殿中顿时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喜也有人忧,萧执却不曾理会,继续道:“徐隆,即刻拟指,太子所请,朕已恩准,赐方令舟之女方好,为东宫正四品良媛,着礼部择吉日定下行聘之礼。然战事未靖,将士浴血,需一切从简,太子及淮侯当以战事为先,婚仪诸事,待荡平北乾,献俘阙下后再行筹办。”
“诺!”徐隆躬身应道。
萧执站了起来,挥了挥手,就要宣布散朝。然而未等他把话出,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
“报——!”当值的宫门禁军统领,急匆匆进入大殿,单膝跪地,手托一份奏疏,“启禀陛下,淮水六百里急报!”
萧执身子一僵,怔在原地,徐隆已经快步走下御阶,将那封奏疏拿了过来。
“陛下,是太子殿下亲笔。”
萧执微微皱眉,接过奏疏打开,快速阅览起来。
「儿臣萧庭安惶恐顿首,泣血以闻:
延武十九年正月初九夜,乾军徐云霆趁裴文仲、蔡阙二部奉旨南援,我军兵力骤减之机,倾巢来攻。
敌众我寡,悬殊立判,儿臣虽与淮侯竭力死战,终因防线过长,兵力不继,致多处渡口失守。
为免全军覆没,儿臣不得已下令撤至淮阴山,凭险固守,阻敌深入。
今虽暂保防线,但堑已失,敌踏江南,皆儿臣统兵无方之罪,甘领斧钺。
然,儿臣静夜抚膺,?亦有不甘之惑?,斗胆陈情:
若南岸兵力未分,防线完固,以淮水之险、将士之勇,纵徐云霆有通之能,焉能轻易得逞?
扬州之失,牵一发而动全身。分兵之策,虽为救急,亦开破绽,此中得失权衡,庙算千里,实非儿臣身处前线所能妄议。
但以结果观之,实为顾此失彼,将淮水一年之劳毁于一旦,儿臣请斩献策之人。
今事已至此,?儿臣唯有殚精竭虑,守护淮阴门户?,以待朝廷重整旗鼓,收复扬州。
伏乞父皇圣断,早定平乱之策。
儿臣自知罪重,本应入京请罪,然军情紧急,强敌在侧,不敢擅离。
待局势稍稳,或朝廷另遣良将,儿臣即自缚皇城,领受国法。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儿臣萧庭安,顿首再拜。」
萧执看完了,奏疏也从他颤抖的指尖滑落,无声地飘到御案下。
群臣面面相觑,唯有陆整上前将信纸拾起,一目十行,看到最后,已经是冷汗岑岑。
“陛下,淮水乃我朝门户,万不可失,眼下还需速发援兵!”
他此言一出,惊得众臣无不骇然色变。
庾珣一把将奏疏夺了过来,谢澹然以及兵部尚书杜元颖也一同围过来观看。
很快,庾珣也猛地抬头:“陛下,太子殿下困守淮阴,军情急迫,或有措辞不当之处,然其一心为国,实乃无心之举!”
所有朝臣都屏住了呼吸,他们虽不知奏疏内容是什么,但见三省阁老都那么大的反应,也明白绝不是什么好事,一个个垂首默立,不敢有任何举动。
而萧执,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脸上一阵青白交错,最终定格为一种失血的煞白。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憋闷感,比上次听闻扬州失陷时更为剧烈,几乎要将他的呼吸绞断。
“顾此失彼……请斩献策之人……”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环视群臣,最后落在庾珣的脸上,冷冷地问,“庾卿,你是太子少傅,你来告诉朕,太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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