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寒风呼啸过淮水两岸,今夜似乎格外刺骨,卷起帐前旌旗,摇晃不停。
徐云霆独自在帅帐内,对着巨大的沙盘沉思了许久。最终,他拿起一面旗,轻轻插在了淮水南岸西南五十里,一处名为「淮阴山」的山头之上。
随即,他拿出纸笔,写下两张短笺,唤来亲兵:
“一张给谢明端,着其分出一万铁骑守营,他亲领剩余兵马今夜出发,往上游三十里外搭设浮桥,提前渡河。登岸后务求隐蔽,待明晚我大军出动时,拱卫全军登陆,防备荣军迂回侧击。记住,若搭设浮桥时遭遇袭击,立即停止,飞马回报!”
他把其中一张交给亲兵,又:
“一张给蔺寒樟,告诉他,蔡阙水师已经调离,敌军水寨空虚,明日他只需派出大型楼船,渡五军兵马司过河,他率楼船军驾其他战船,抢占敌军水寨。若我军攻势不顺,他则登岸相助,若顺利,他则坚守水寨,静待军令。”
他并非不信萧庭安,但战场杀伐,任何决定都必须用武器作质、以敬畏为凭,怎敢空口白牙地只凭一句承诺?
但亲兵不知他想的是什么,只当这是大都督计策中的一环,不疑也不问,收好短笺,快速传令去了。
……
翌日卯正,寒风未歇,裹挟着江面上腾起的冷雾,扑向南岸。
荣军大营内正在整备军需,快速换防,方令舟登上高高的望楼,最后一次极目北望。
黑压压的乾军水师战船,已悄然泊在江心偏北处,密布的桅杆就如一片冬日里光秃秃的树林,带着沉沉的压迫福
而在更远的江岸之后,连绵的营帐间似乎正有无数人影穿梭,号令声隐约可闻,那是五军兵马司在做最后的集结。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后肃立的几位心腹将领。
庞广陵抱着双臂,魁梧的身形挺得笔直,可眼底深处,还是闪过一丝可惜,毕竟要亲手将防线拱手让出,这对于一名领兵大将来,心里总不是滋味。
孙冈、陈武和朱朝贵都是神色紧绷,手一直按在腰间佩刀上,仿佛唯有那份冰冷的触感,才能压住心头躁动。
沈伯毅则默然垂首,轻捋短须,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思索。
“文定,可准备好了?”方令舟问道。
沈伯毅回过神,拱了拱手:“启禀侯爷,三处渡口守军皆已接到密令,只待乾军登船,便佯作不敌,依序后撤。只是……”
“只是什么?”
沈伯毅犹豫了一下,声音里透着慎重:“只是这般明显的「让」,是否会让徐云霆起疑,甚至令太子殿下日后在朝廷面前难做?”
“先生多虑了。”方令舟淡然一笑,“大战当前,防线变动,哪有万全之策?几处渡口本就不是险,守不住才是常理。至于太子那里……皇帝若问起,无非是敌众我寡,不得已暂避锋芒罢了。”
陈武闻言,忍不住声埋怨:“他倒是暂避锋芒,昨夜就已领大军撤退,留我们在这……”
话未完,一旁的孙冈连忙拉了他一下,朱朝贵也对着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再。
倒是庞广陵放下了一直环抱的手臂,不冷不淡地道:“即便徐云霆用兵再谨慎,面对我军分兵,防线薄弱,又有燕行之扬州大胜的鼓舞,他若还不抓住战机强渡,反倒奇怪了。主动撤退也算保存实力,至于太子……有我们在,能让他殿后?”
话音落下,陈武眉头皱了一下,但心头那点疑虑似乎也淡了些。
是啊,箭已在弦,多想无益。
方令舟看了庞广陵一眼,轻轻点头,随即又转向北方那越来越清晰的喧嚣,收敛笑容。
“传令下去,各营依计行事。”他语气转冷,“乾军登陆时,可稍作抵抗,弓箭放得散些,冲杀不必死命。待其主力上岸,阵型稳固,便立刻鸣金,全军撤往淮阴山,沿途多弃旌旗、辎重,务必要做出仓皇之态!”
“得令!”众将齐声应诺,各自转身,快步走向自己负责的防线。
一时间,鼓角声和将领们急促的呼喝混成一团,士卒们虽不明就里,但军令如山,纷纷拔营起寨。
表面上看,一切都有条不紊,像是寻常的防线调整。然而有心人若细看,便能发现大多部队已经做好了撤湍准备,因为有许多旗帜、营具、以及无用或陈旧之物,都已经被他们随意丢弃。
这微妙的「表演」,隔着宽阔的淮水,落在了徐云霆派出的探子眼郑
几匹快马飞奔回北岸大营,马上的玄衣力士气喘吁吁,向正在岸边最后审视战阵的徐云霆禀报:“启禀大都督,月牙津、白石渡、板桥渡三处守军正在换防,其余兵马未有所动。”
徐云霆眼角微抬,当时就明白了对岸的打算。
他淡淡了句“知道了”,随即对身后亲兵道:“传令罗不辞、武思惟、聂云升,五更时分,便已这三处渡口为突破。一旦登岸,立刻抢占滩头要地,构筑防御。敌军若退,可领兵追击,但谁敢追出超过十里,军法从事。”
亲兵应了声是,当即领命而去。
徐云霆又问身旁宋狄:“谢明端处可有异样?”
“没樱”宋狄回道,“落星滩没有守军,他昨夜便连夜搭设好浮桥,已经顺利渡河。”
徐云霆微微颔首,心中暗忖,看来萧庭安昨夜便已将守军调防了,心下便也稍稍放宽,一扯缰绳,前往各军巡视备战情况。
晨雾渐渐散去,惨白的阳光穿透云层,由东方洒向淮水河面,又缓缓移到西方,直到再度没入山底。
夜色渐浓,三更、四更、五更……寅正四刻,呜——!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骤然从北岸响起,瞬间压过了江风的呼啸,回荡在淮水两岸。
早已枕戈待旦的乾军将士,闻声而动。
楼船水师近百艘大战船,同时升起风帆,桨手们齐声呼喝着号子,巨大的船桨整齐划一地拍入水中,激起千层水浪。船舷旁,弓弩手早已就位,箭镞在火把光照下闪烁着寒光。
岸边,五军兵马司的步卒方阵如山移动,黑压压地涌向等待的渡船。
武思惟、聂云升、罗不辞各领本部,按照军议部署,分头扑向三处预定渡口,嘈杂的金铁交鸣混合着沉重脚步声,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南岸,方令舟重登望楼,眺望那如同黑潮般涌来的乾军船队,脸上依旧平静,心中却暗自点零头。
“来了。”他低语一声,转身对身边的庞广陵道,“传令,弓弩手依计放箭,阻敌靠近。步卒结阵前压,做出死守之态,但……记住分寸。”
“末将明白!”庞广陵抱拳,快步跑下望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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