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接过手谕,指尖触及那方「御用之宝」的朱红印记,只觉滚烫。
“臣领旨。”他顿了顿,“若是有人不从……”
“不从?”萧执坐回龙椅,疲惫地闭上眼,“那就让镇枢院的诏狱,多几张吃饭的嘴。”
沈珏意会,殿内静了下来。片刻后,萧执又道:“皇后那边……”
他睁开眼,吩咐已经传旨回来的徐隆,“派两个女官过去,就朕担忧皇后为母族忧思过甚,命她们好生照料,至于在延华宫伺候的,全部撤掉,都换成镇枢院的人。”
这是软禁了。
徐隆与沈珏同时深深一揖:“奴婢\/臣,遵旨。”
“去吧。”萧执挥挥手,“明日之后,朕不想再见到葛府还有人,更不想再听到什么「皇亲国戚」、「母族大义」。”
“是!”沈珏躬身应道,退至殿门,转身离去。
徐隆也出去安排延华宫的事宜,但他却没有亲自前往,他不知道见了皇后该什么,便直接交代底下人去做了。
少顷,他便又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见皇帝面色惨白,心翼翼道:“陛下,保重龙体……”
萧执没话,接过参汤,一饮而尽,沉默片刻,才轻揉着太阳穴问道:“徐隆,你可知为何事到如今,朕还不肯废后?”
“陛下重情……”.
萧执摆了摆手,打断了徐隆毫无意义的恭维,长叹一声:“一子落错,全局皆崩,当初让太子去淮水,是想趁机清理一遍东宫,可查到底,才发现他根本没有党羽,就连他的几个师傅,也不过是正常授课。”
他顿了顿,摇头苦笑,“可现在,手握六万精兵,威望高涨,淮水防线还需他与方令舟同心戮力,朕就算想动,也要考虑考虑后果了。”
徐隆沉默不语,他不知道皇帝的「想动」,是指皇后,还是指太子;也不知这个「一子落错」,是指后悔让太子领兵,坐看他羽翼渐丰,还是指当年立太子本身。
一切似乎早已在二十年前就注定了,襄王的死而复生,让那桩尘封的禁事重见了日,也让皇帝与储君产生隔阂,与皇后离心离德。
可笑的是,当年的祸事,皇后是罪魁祸首,太子是既得利益者,到头来,一切骂名都让皇帝背下了。
徐隆偷偷瞥了一眼皇帝,发现他似乎老了很多,鬓边华发刺目,眼角细纹横生,尤其是那双曾翻覆风云、从不露怯的眼眸里,似乎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感情。
悔意?
徐隆连忙收回目光,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再看一眼,萧执站了起来:“陪朕去一趟户部。”
徐隆看了看色,声提醒:“陛下,该用晚膳了。”
“回来再吃。”萧执自己披上斗篷,“百姓作乱源于士族,但军中哗变却因军饷粮草延误,周珅是退守泰兴了,但柳崇年音信全无,尚不知是死是活,户部尚书一职,还需先找个人顶上。”
徐隆点点头,替皇帝系好斗篷颈带,然后侍奉着出了长寿殿。
……
与扬州的冷清和润州的沉闷不同,大乾中县内,可谓是锣鼓喧,人山人海,处处充斥着年节的喜气。
项瞻是傍晚时分收到燕行之的飞鸽传书,在得知扬州大捷后,整张脸都乐开了花。
然而,当他看完燕行之的密信,了解攻取扬州的整个过程后,那份喜悦便又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把自己关进了书房,一关就是两个时辰。期间赫连良卿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两次来见他,都被他哄回去了。
直到二更,赫连良卿被两个丫鬟扶着,第三次来到书房门前。
“陛下,”她敲了敲门,“四姑娘刚在街上买了你最爱吃的点心,要不要尝一尝?”
“朕没胃口,先放着吧。”门没开,项瞻的声音传了出来,“砚青,扶皇后回去早些歇息,冷,路上仔细着点。”
名叫砚青的大丫鬟连忙应了声是,稳稳搀着赫连良卿的手,声劝道:“殿下,咱们回去吧,陛下可能在处理政务。”
赫连良卿叹了口气,又站了一会儿,准备离开时,却见阎洛推着项谨走了过来。
“皇帝还不肯开门?”项谨问道。
“师父,”赫连良卿微微欠身,又扭头瞥了眼紧闭的屋门,轻叹道,“快三个时辰了,未曾出门半步。”
项谨点点头:“嗯,你先回去吧,老头子亲自去看看。”
赫连良卿虽有忧色,但还是听项谨的话,缓步去了,行到远处仍忍不住回望一眼,直到转过月门,那抹忧虑的目光才消失在廊影里。
项谨挥了挥手,阎洛当即上前敲门,得到的结果,与之前如出一辙。
“臭子,赶紧开门,外面冷得厉害!”项谨重重敲了一下拐杖,“你再不开,我可让阎洛破门了!”
屋内静了片刻,房门被打开,项瞻拎着个酒壶走了出来。
他见项谨满脸都是“奸计”得逞的坏笑,倍感无奈:“师父,都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觉?”
“夜市上热闹得紧,我让阎洛推着我出去转了转。”项谨拍了拍身下的木制四轮车,“这不是多亏你了,整日看些杂书,倒还真让你鼓捣出这么一个好东西,每日出门也方便了,就是硌得慌,不能久坐。”
项瞻翻了个白眼:“您就不会让人缝个坐垫?”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还是你聪明。”项谨故作恍然,随即又笑了笑,拍拍阎洛的手臂,“你,咱们的陛下这么聪明,什么事能让他把自己关起来,足足三的时辰不出门?”
项瞻苦笑,合着在这等着呢。
他摆了摆手,示意阎洛让开,亲自推项谨进了屋。他把四轮车停在炭盆前,将白日里收到的那封信拿了出来。
项瞻看完信就把自己关起来了,项谨虽知道扬州有信传来,却不知信中内容是什么,此时知道燕行之已经攻取扬州九郡,也是精神一振。
然而,当他看完整个信的内容,当时就明白,自己这个宝贝徒弟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把信还给项瞻,看他拎着酒壶又灌了好几口酒,打趣道:“你又不会醉,喝再多酒又有何用,不都浪费了?”
项瞻没心思玩笑,一壶酒见磷,才晃着空荡荡的酒壶,叹道:“所有人都劝我不要得罪世家大族,今我才算明白,他们的本事到底有多大。”
他放下酒壶,蹲到项谨身边,盯着炭盆,“短短一月,就能让整个扬州倾覆,若日后我攻下南荣,有什么不顺他们的意,他们是不是也可以给我来这么一手?”
项谨不语,只默默注视着徒弟的侧脸。
“师父……”
“嗯?”
“您,若日后真让萧庭安掌权,他是否也会向历代帝王一样,与那些世家大族同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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