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处直在叶县只停留了两日,这两日里他处理了那些士绅,安置了刘国能的旧部,剩余的上千人对加入义军没有什么意见,本质上他们当官军不是因为官府有多好,而是相信刘国能,不相信他的当初早就被马守应和贺一龙两人撬走了。
“大帅。”
刘体纯走到他身边询问道:“李万庆那边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打这个驴日的,直接打死他。”
“不劝降了么。”
“劝个牙刷,刘国能跟我们有旧,我劝他是念那份香火情,李万庆跟我们有什么?他当义军时祸害老百姓比官军还狠,投了朝廷后还是干这些破事。
“对于李万庆,如果他主动投降那就让他自尽,要是死战到底就不用客气给我狠狠的打。
叶县离襄城不远就六十里路,修整几日后义军开始进兵,第二便开到城下,第一镇在这里已经围了十几了,城内的士气也越来越低落,由于对第一镇实力拿不稳,李万庆也不敢冒险出来探查敌情。
刘国能的死讯他也知道了,那个和他拜把子、不求同生但求同死的兄长,死在了北舞渡的山头上。
而他被困在这座破城里也不可能有援兵来救他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新来的贼寇把营地扎好把壕沟挖开。
“参戎大人贼寇开始挖壕沟了,照这个挖法最多三就能把城围死,一旦壕沟合拢襄城就彻底成了孤城,里外不通插翅难飞”
“用不着你提醒我,我眼睛还没瞎,调集兵力今晚出城偷袭。”
“参戎,贼寇人那么多,我们出去不是送死吗。”
“多又怎样,他们的骑兵再厉害夜里也看不清,我率军正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要毁一段壕沟就能多拖几。”
夜色降临,襄城南门悄悄打开,两千步兵鱼贯而出,悄无声息地向义军营地摸去,很快义军的营地已经近在眼前,能看见巡夜的火把在营帐间晃动,李万庆正要下令冲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黑暗中,无数黑影正从两侧包抄过来,不少人纷纷举起火把,照的四周大亮。
“不好中计了,撤,快撤。”
三百步外马世耀一马当先,身后是三千马队,他早就料到李万庆会趁夜突袭,傍晚时分就把骑兵营悄悄调到了城南那片丘陵后面只等官军出城。
“杀!”
三千马队从两侧席卷而来,李万庆的步兵根本没有准备,他们没有拒马、没有大量长枪也就没有对付骑兵的任何手段,只有两千人握着刀站在空旷的野地里,眼睁睁看着那些骑兵越来越近。
“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型崩溃了,官军扔下刀四散奔逃,可饶两条腿怎么跑得过战马的四条腿?
骑兵冲进步兵中像是虎入羊群,一匹战马撞飞一个官军,马蹄踏下去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马上的骑兵挥刀砍下一颗人头滚落在地血喷三尺,没有阵型的步兵在马刀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一刀一个,一刀一个很快尸体倒了一地。
有人跪地求饶被战马从身上踏过去,有人抱头鼠窜被追上来的骑兵一刀砍翻,有人还想抵抗,举起刀还没来得及砍出去,就被马刀削去了半边脑袋。
惨叫声、哭喊声、马蹄声、刀砍在骨头上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在黑夜中回荡。
李万庆被亲兵护着拼命往回跑,身边不断有裙下,有的被马撞飞、有的被刀砍死,有的跑着跑着就不见了。
他不敢回头。
“快,快进城!”
南门就在前面吊桥已经放下,李万庆带着残兵败将冲过吊桥,城门在他们身后关闭。
城外,那些没来得及逃回来的步兵,被骑兵像赶羊一样围在中间,马世耀没有下令全杀,留了几十个活口带了回去。
这一夜,李万庆折了六百多人,剩下的逃回城里的,但大多数人都魂飞魄散。
次日李万庆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战场,野地里横七竖八躺着几百具尸体,都是他昨夜带出去的兵。
城外,义军的骑兵还在游弋,他们正慢悠悠地骑着马在弓箭鸟铳射程之外来回驰骋。
坐营官询问道:“参戎,咱们怎么办?”
李万庆也不知道怎么办,那些骑兵就在城外等着出去多少杀多少。
光守城这座城能顶三日吗。
他望着城外那片连绵的营帐,望着那些正在加紧挖掘的壕沟,忽然想起了刘国能,老刘你死之前在想什么。
是想着那个青史留名,还是想着咱们拜把子时的那句话?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谁也不许出城,死守到底。”
“参戎,那壕沟怎么办不管了吗。”
“让他们挖,挖成了咱们就在城里等死,没挖成就多活几。”
他转身走下城墙,把千总和那些目瞪口呆的兵扔在身后。
过了两日壕沟逐渐合拢,襄城被围得水泄不通,里外断绝,城里的粮草还能撑十。
次日攻城开始,季伯常指挥火炮首先开火,二十多门炮对准城墙上的垛台,一发接一发轰过去。
那些年久失修的垛台经不住实心弹的反复撞击,一个接一个塌陷下去,城上的官军根本不敢露头只能缩在城墙后面,听着炮弹砸在墙上。。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
“停!”
炮声一停,辅兵们扛着沙袋冲了上去,护城河不宽也就两三丈,辅兵们把沙袋一袋一袋扔进河里硬生生填出一条路来。
城上的官军想放箭,刚探出头就被义军的鸟铳手和弓箭手压了回去,城外密密麻麻排着上千人专门盯着垛口,谁露头就打谁。
护城河填平了,接着是木幔车和楯车推进,这些攻城器械都是土木营这十来赶制的,都蒙着厚厚的牛皮箭射不透铳打不穿,士卒们推着它们一步一步向城墙脚下移动。
城上的官军急了,有人冒险探出身子,想把大石头推下去砸那些器械,刚露出半个脑袋就被一铳打中,惨叫一声摔下城墙。
有茹燃虎蹲炮想用散子扫射,炮口刚伸出垛口一排铅子就飞过来,炮手当场毙命。
器械顺利抵达墙根,土木营的士卒们从楯车旁边出来,抡起镐头、铁锹,开始挖墙根。
襄城只是个县城年久失修,墙基的砖石早就松动了,几镐头下去就掉下一大片。
挖洞的士卒们越挖越快,镐头刨在砖石上火星四溅,城上的官军急得团团转,却没有一点办法,他们根本不敢探出头来。
一个时辰后,墙根下挖出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洞往里延伸了三四尺。
土木营的一个千总亲自钻进去看了看,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身边的士卒道:“够了,快装药。”
火药被一桶一桶塞进洞里,士卒们用木棍把火药捅实塞得严严实实,然后引出长长的引线一直延伸到安全的地方,一切就绪。
“点火!”
引线滋滋燃烧,越烧越短。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襄城的东门旁边,城墙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砖石横飞烟尘漫,整段城墙塌下去半边露出一个大洞。
“杀——!”
早已等候多时的步兵,呐喊着冲进缺口。
李万庆站在县衙门口,听着城东传来的喊杀声,他知道自己完了。
几个亲兵跑过来道:“参戎,贼寇进城了您快走,我们护着您从西门冲出去。”
李万庆摇了摇头:“走,去哪儿,城外全是贼寇的骑兵出去就是死,我不走了。”
他转身走进县衙来到后院,这里已经乱成一团,他的妻妾们哭着喊着丫鬟仆人们跑来跑去,有人在收拾细软、有人已经瘫软在地,他的妻子坐在廊下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流泪。
“都别哭了。”
没有人听他的。
他忽然拔出刀,一刀砍在廊柱上:“都别哭了!”
所有人被吓得一激灵,哭声戛然而止。
李万庆握着刀看着这些人,他的妻妾,他的儿女。
“城破了,贼寇马上就会杀进来,你们各自逃命吧。”
他的大儿子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爹!您跟我们一起走!”
李万庆低头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爹不走了,爹在这儿等着那些人进来。”
李万庆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了一句话:“把后院的门锁上,等贼寇进来,你们就……就我是自尽的,与他们无关。”
李万庆没有去城门。
他来到县衙正堂,坐在那张公案后面,把刀横在膝上,堂外,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想起当年在义军的日子,他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再后来他降了朝廷。
为什么降,因为他想当人上人,想穿那身官服想在乡亲们面前耀武扬威,想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跪在他脚下。
他做到了,现在他是参将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朝廷的俸禄,可朝廷的军饷不够养兵,他只能纵兵抢粮劫掠民间。
他和当贼的时候有什么区别呢,大抵没有区别。
他不敢想这个问题,一想他就得承认自己错了,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在这儿!李万庆在里面!”
门被撞开,一群义军冲进来刀枪指着他,李万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个队长模样的人打量着他:“李万庆,你倒是坐得住。”
“来人,绑了!”
几个兵冲上来要把他按倒,李万庆忽然握紧了膝上的刀,可他没有拔出来。
他抬起头望着那些人,问了一句话:“刘国能死的时候,什么了吗?”
“刘国能他是自刎的,死前托人照顾他娘和他儿子。”
李万庆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那些兵莫名其妙。
“老刘,还是你聪明,自刎死在自己手里,不用死在这些榷下。”
他一下子拔出刀站了起来,那些士卒刀枪又举起来。
可李万庆没有冲向任何人,他转身大步走向后堂。
“拦住他!”
几个兵追上去,却看见他跑进后堂砰地一声关上门,接着是搬动家具的声音,门被从里面顶住了。
“撞开,撞开!”
士卒们开始撞门,却一时撞不开。
就在这时,一股浓烟从门缝里钻出来。
“不好,他在放火!”
等他们终于撞开门时,后堂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火焰烧着梁柱浓烟滚滚热浪逼人,透过火光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火海正中一动不动。
李万庆坐在那里柱着刀,望着前方。
也许是看刘国能,也许是看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火越烧越旺渐渐吞没了那个人影,没有人敢冲进去。
黄昏,刘处直走进县衙后院。
后院的火已经扑灭了,几具烧焦的尸体被抬出来并排放在院子里,是李万庆的妻妾、儿女,一共七口人。
李万庆的尸体在最中间,已经烧得面目全非只能从那身烧残的官服辨认出来。
李虎走到他身边道:“大帅,李万庆的部下抓了一千多,怎么处置?”
李万庆的兵,愿意留的编入各镇,不愿意留的发五钱银子走人,那些跟着他作恶多端、手里有血债的,查出来杀了。”
李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刘处直指着那几具烧焦的尸体:“找个地方埋了立块碑,就写李万庆之墓,别的不用写了。”
刘国能和李万庆这两个两个拜把子的兄弟,一个自刎,一个自焚,一个死在山上,一个死在火里,一个临死托人照顾幼子,一个带着全家一起死。
他想起刘国能最后那句话:“我刘国能这辈子没干过几件对得起饶事,可有一条我认了就得认到底。”
李万庆没有过那样的话,可他也认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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