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回重礼的举动,像一块石头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的更迅疾、更汹涌。
通惠粮行及其背后势力的反应,并未如林峥所期望的那般停留在“场面上的周旋”。礼单被原封不动退回的第三,户部那边便传来消息,司农寺申请的下半年西山皇庄试验田专项物料采买款项,被“暂缓审议”,理由是“需进一步核实用度明细及预期成效”。
紧接着,京城几家与司农寺有往来的药材孝杂货铺,开始以各种理由推迟或拒绝向林珏的试验田供应骨粉、特定草药(用于土法防虫)、乃至一些常用的农具零件。连皇庄日常所需的某些普通物资,采买也变得磕磕绊绊,价格隐然上浮。
朝会上,关于“新法扰民”、“靡费国帑”的议论也多了起来,虽仍不直接点名,但指向性愈发明显。甚至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司农寺“用人不明,纵容勋贵子弟以农事为名,行奢靡浪费、结交商贾之实”,虽未实证,却已足够恶心人,也让李少卿承受了不的压力。
更阴损的是,市井间关于西山皇庄的谣言再次甚嚣尘上,这一次编造得更加绘声绘色,林珏用的“客土”挖了某处古坟,带了煞气,皇庄接连有牲畜暴毙;那“土芋”是西域妖僧带来的邪物,人吃久了会绝嗣;甚至还有传言,林珏在庄子里私设刑堂,逼迫佃户服劳役,有不从者便被关进水牢……
这些谣言荒唐恶毒,却在信息闭塞的民间极具杀伤力。西山皇庄附近的村落,气氛再度紧张起来,有些胆的佃户家属甚至偷偷跑到庄子里,想把人叫回去。
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司农寺值房里,孙成和赵河急得嘴角起泡,看着林珏的眼神充满粒忧。吴庄头也重新变得焦躁不安,几次欲言又止。
林珏却似乎成了风暴眼中最平静的那个人。
他照旧每日往返于西山皇庄和京城之间。物料款项被卡,他就精打细算,优先确保最关键部分的供应,比如“土芋”种薯的保存和育苗所需的特定材料。一些非急用的,他动用自己这两年私下积攒的那点微薄积蓄(主要来自之前生意和俸禄)垫上,或者寻找替代品。农具坏了,他带着孙成赵河和庄里的铁匠一起琢磨着修理改造。
对于谣言,他采用了更直接的方式。他请动李少卿,以司农寺的名义,正式行文京兆尹府,请求派员调查“皇庄牲畜暴北及“私设刑堂”等不实传言,以正视听。同时,他再次组织庄内佃户和附近村落的代表,公开参观已经郁郁葱葱的梯田、长势良好的“土芋”和沙地瓜苗,并让那些最初参与改良工程、如今家中田地已优先试用部分新法且初见成效的佃户现身法。
“大家看看,这庄稼长得好不好?有没有煞气?”
“我家的三亩薄田,用了林大人教的堆肥法子,今年的麦苗比往年壮实多了!”
“那些林大人逼我们做苦工的,纯粹放屁!林大人给的工钱,比往年给地主打短工还多,还承诺减租!水牢?咱们庄子里水塘倒是有,养的鱼肥着呢!”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比任何辩驳都更有力量。再加上京兆尹府差役的公开巡查(虽只是走个过场),以及李少卿在司农寺内部和一些公开场合的坚定支持,谣言的气焰被稍稍打压下去。
但来自上层和资源上的钳制,却非一日可解。林珏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网正在收紧。他知道,对手在等他犯错,等他支撑不住,等他主动屈服,或者……彻底失败。
秋日一临近,梯田里的粟黍开始抽穗灌浆,洼地水塘的莲藕叶片亭亭如盖,“土芋”的藤蔓覆盖了沙地改良区的大部分,块茎在地下默默膨大。这是检验一年辛劳的时刻,也是决定这场无声较量胜负的关键。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场不期而至的连绵秋雨,成了压向林珏的又一根稻草。
雨下了三三夜,时大时,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京城内外,沟满河平。西山一带,虽然排水渠发挥了作用,大部分梯田并未形成严重积水,但持续的阴湿和缺乏光照,对正在灌浆的作物极为不利。更让人揪心的是,新改造的沙地区域,土壤结构尚未完全稳定,在长时间雨水浸泡下,部分地势较低的区域出现了轻微的淤陷和养分流失迹象。而“土芋”最怕久涝烂根。
林珏几乎住在了皇庄。他带着孙成、赵河和所有能动弹的人,冒雨巡查每一块田地,疏通可能被落叶淤泥堵塞的排水口,为一些低洼处的作物抢挖临时导流沟。他们穿着蓑衣,浑身湿透,泥浆裹满了裤腿。
吴庄头看着阴沉的色和地里的情况,唉声叹气:“完了,完了……这么大这么久的雨,多少年没见了……这下全完了……白干了……”
林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透过雨幕传来,依旧平稳:“还没到最后一刻,慌什么。该做的防护做到位,尽人事,听命。”
也许是他的镇定感染了众人,也许是这一年来的磨合让大家有了些默契,庄子里的人虽然忧心,却并未慌乱,各自按照吩咐忙碌着。
雨终于在第四傍晚渐止。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惨白的夕阳。田地里一片狼藉,作物倒伏了不少,叶片上满是泥浆,萎靡不振。
林珏站在田埂上,浑身泥水,看着眼前的景象,沉默良久。雨后的凉意渗透湿透的衣衫,但他心里却烧着一团火。这场雨,是灾,却也像是人祸的助燃剂。他可以想象,此刻京城里,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会如何渲染这场“谴”,如何将试验田的损失归咎于他的“瞎折腾”。
“大人……”孙成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和沮丧。
林珏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疲惫迅速被坚毅取代。“统计损失,分门别类记清楚。倒伏的作物,看情况能扶正的尽量心扶正,根部培土固定。淤陷的沙地,等地面稍干,立刻补施一次稀薄的液体肥。‘土芋’田,重点检查低洼处有无积水烂根,有问题的植株标记出来,必要时……挖出查看块茎情况,好的部分或许还能抢救做种。”
他的指令清晰依旧,仿佛眼前并非一片灾后惨状,而是又一个需要攻磕技术难题。
接下来的几,林珏和所有人一起,投入了灾后抢救。他们像照顾伤病员一样,心翼翼处置每一株受损的庄稼。同时,林珏让孙成详细记录不同田块、不同作物在雨灾中的表现差异——哪些排水措施有效保住了作物,哪些品种或种植方式更抗涝,哪些区域损失最重、原因何在。
这些数据,连同之前所有的试验记录,被他整理成一份详实的报告。报告中,他坦然承认了雨灾造成的损失,但更着重分析了损失原因(部分源于新改造土地尚不稳定,部分源于极端气),总结了经验教训(如未来需加强某些区域的排涝能力,选育更抗逆品种),并客观评估了那些未受严重影响的田块(如大部分梯田、排水通畅的洼地作物)在灾后恢复的潜力和依然可期的产量。
这份报告,他没有只报给李少卿,而是通过李少卿,直接呈递到了嘉明帝的御案前。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一味的辩解或诉苦没有用。唯有拿出最客观、最专业、最坦诚的态度,用数据和事实话,才能在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也才能让真正关心国计民生的人,看到这试验的价值和坚持的意义。
报告送上去后,便是焦灼的等待。西山皇庄里,气氛压抑。作物在灾后艰难恢复,但长势已大不如前。吴庄头彻底蔫了,整日长吁短叹。连孙成和赵河,脸上也难掩灰败之色。
只有林珏,每日巡查田地的脚步依旧不停。他仔细检查每一片新抽出的叶片,测量恢复中的茎秆,估算着可能的减产幅度。他的沉默和专注,成了庄子里许多人心中最后的支柱。
几后的一个清晨,一队宫中内侍和司农寺官员,在一队禁军护卫下,忽然来到了西山皇庄。
为首的太监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旨。圣旨内容出乎所有人意料——并非斥责,亦非问罪。
嘉明帝在圣旨中,首先肯定了司农寺及林珏“于农事改良之用心”,对“今岁京畿逢霖,西山皇庄试验田亦有所损”表示“朕心轸念”。接着,话锋一转,指出“时不测,农事维艰,然新法之试,贵在坚韧,尤重实据。”皇帝特别提到林珏所呈报告职于灾情记录详实,析因明白,得失俱陈,颇见坦诚与深思”,认为“此非推诿塞责之辈所能为”。
最后,皇帝旨意:着户部即拨付足额款项,用于西山皇庄试验田灾后补救及后续管护;司农寺全力协调所需物料,不得延误;并令林珏“善始善终,妥为善后,待秋收毕,据实再奏。”
圣旨读完,庄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欢呼和哭泣声。吴庄头直接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孙成和赵河紧紧握拳,激动得浑身发抖。
林珏跪在地上,深深叩首:“臣领旨,谢陛下隆恩。”声音平稳,但紧贴地面的手掌,微微有些颤抖。
皇帝的支持,在这最关键的时刻,如同破开阴云的阳光,不仅解决了迫在眉睫的资源困境,更是一种态度,一种背书。它击碎了“谴”的谣言,否定了那些“靡费扰民”的指控,给了林珏和所有坚持者最有力的支撑。
压在头顶的巨石,被移开了一道缝隙。
林珏站起身,看向欢呼的人群,看向远处在秋阳下依然顽强挺立的庄稼,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最难的时刻,或许已经过去了。但秋收的秤杆,还未真正落下。他转身,对孙成道:“传令下去,陛下的恩典到了,让大家打起精神,接下来一个多月,盯紧田里,能多收一粒是一粒!我们的仗,还没打完。”
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投向京城的方向。那里,暗处的对手们,此刻脸色想必不会好看。
但这棵风雨中的树,根须紧紧抓住大地,树干虽留有伤痕,却更显遒劲。他抖落枝叶上的雨水和泥泞,准备迎接下一个阶段的生长。
真正的较量,在田野,在仓廪,在民心,而不只在朝堂的唇枪舌剑与暗室的阴谋算计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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