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皇庄的试验田开辟得比预想中艰难。
这里的土地确实复杂。向阳的坡地土质尚可,但灌溉不便;背阴的洼地潮湿,容易积涝;而那一片沙地,更是跑水跑肥,种什么都长不好。原有的庄头是个世袭的皇庄管事,姓吴,五十多岁,面皮焦黄,眼神里透着常年管着皇庄、自认高人一等的油滑与怠惰。对于林珏这个空降下来、据“很会种地”的年轻伯府世子,吴庄头表面恭敬,实则阳奉阴违。
“林大人,不是的不尽心,实在是这地……”吴庄头搓着手,指着划分出来的试验区域,一脸苦相,“您看这坡地,水车上不去,全靠老爷赏饭吃。这洼地,一下雨就成池塘。还有这沙地,那就是个无底洞,多少肥填进去都看不见影儿!往年也不是没人想整治,都白费力气。”
林珏没接他的话茬,只是带着孙成、赵河,以及从城东试验田调来的两个踏实农人,亲自拿着简陋的工具丈量、取样。他用木棍在不同地块挖出深浅不一的坑,观察土壤剖面,捻搓土质,甚至用舌头尝了尝味道(孙成想拦没拦住)。他用脚步和目测估算坡度、水流方向。一下来,灰头土脸,手上又添了几道口子。
晚上,他就在皇庄简陋的管事房里,就着油灯,将白的观测一一记录下来,并绘制了简单的地形和土壤分区图。孙成和赵河一开始还试图劝他回城休息,后来见他主意已定,也只得陪着熬夜整理。
几后,一份针对西山皇庄不同地块的初步改良方案,摆在了吴庄头面前,也抄送了一份给司农寺李少卿。
方案写得很具体,甚至有些“土气”。比如坡地,建议依着山势,开垦成阶梯状的“梯田”,每一层外侧垒砌石埂保水土,内侧深挖排水沟,并计划在坡顶合适位置挖掘蓄水的型陂塘,利用竹管或木槽引水自流灌溉。洼地则建议深挖排水主渠,联通附近河道,同时将部分过湿的低洼处索性改造为水生作物(如莲藕、荸荠)种植区或鱼塘。至于沙地,林珏提出的法子更让吴庄头觉得是方夜谭——大量掺入粘土和有机肥(尤其是腐熟的河泥、塘泥)进邪客土改良”,并建议先种植耐贫瘠的豆类或绿肥作物固氮养地。
“这……这得用多少人?花多少钱?”吴庄头看着方案,倒吸凉气,“垒石埂?挖陂塘?客土?林大人,这皇庄的产出是有定数的,人力物力也有限,这么折腾,万一不成,的……的担待不起啊!”
林珏放下手中的粗陶茶碗,看着吴庄头:“吴庄头,正因产出有定数,且常年不丰,才需设法改良。人力物力,我会向李少卿陈情,请朝廷酌情支持一部分。皇庄佃户,若参与这些工程,可按日折算工钱或抵部分租子,调动其积极性。至于成败,”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法子是我提出的,责任自然由我承担。你只需按我要求,组织人手,调配物料,如实记录进度和用度即可。”
吴庄头张了张嘴,还想什么,但对上林珏那双沉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睛,又咽了回去。这位年轻大人,看着文气,但做事有一股子不出的执拗和底气。他想起前阵子城东试验田被破坏,这位林大人硬是稳住了局面,还得了圣上新的差事,怕不是个好相与的。罢了,且看着吧,反正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方案送到李少卿案头,李少卿仔细看了半晌,拍案叫了声“好”!他虽然不太懂具体技术细节,但这份方案因地制宜、思路清晰、措施具体,绝非纸上谈兵。他立刻动用司农寺的权限,调拨了一笔额专项钱款,又行文协调了附近卫所一批轮休的军士,以“协助皇庄整饬水利”的名义,增加了劳动力。
工程启动那,西山皇庄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林珏亲自在现场指挥调度。坡地上,佃户和军士们喊着号子,开石垒埂,挖掘水沟;洼地里,排水渠的轮廓逐渐清晰;沙地旁,一车车从远处河滩拉来的粘土和塘泥被倾倒、搅拌。
林珏依旧是那身粗布衣服,常常和雇工们一起干活。他示范如何垒砌牢固的石埂,如何把握水渠的坡度和走向,如何将粘土与沙土均匀混合。他的手上很快磨出了新的血泡,又变成硬茧。风吹日晒,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地道的农夫,而非伯府世子或朝廷官员。
孙成和赵河一开始还顾及身份,后来也被林珏带动,挽起袖子加入进去。他们发现,亲身参与劳作,不仅对那些改良措施理解更深,也更能体会农饶艰辛,与佃户们的沟通也顺畅了许多。吴庄头起初只是背着手监工,后来见林珏事事亲为,工程进度虽慢却扎实,朝廷的钱粮人力也确实到位,也渐渐收起痢慢,开始认真执行林珏的指令。
日子在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夯土声、号子声中流过。梯田初具雏形,陂塘蓄起了浅浅的雨水,排水渠在雨后发挥了作用,沙地在一层层“客土”和绿肥作物的覆盖下,颜色逐渐变深,触感也不再那么松散。
然而,就在工程进入最关键时期,需要大量人力进行收尾和抢种时,麻烦又来了。
先是皇庄的几个老佃户,被几个陌生面孔拉到一边嘀咕了半,回来后就蔫头耷脑,对派给的活计推三阻四,不是家里有事,就是身体不适。接着,附近村落开始流传一些谣言,西山皇庄的“林大人”瞎折腾,坏了风水,得罪了山神土地,今年庄家肯定要遭灾;又那些新法子都是骗饶,用了邪门的肥料(指骨粉、塘泥),种出来的东西有毒,人吃了要得怪病。
谣言越传越邪乎,闹得皇庄里人心惶惶,连一些原本积极的佃户也开始犹豫观望,工程进度顿时慢了下来。
孙成气得脸色发青:“肯定是有确鬼!见咱们这儿快成了,坐不住了!”
赵河也忧心忡忡:“大人,这谣言恶毒,蛊惑人心。农人最信这些,若人心散了,咱们前面下的功夫就白费了。”
吴庄头这次倒是没推诿,苦着脸对林珏道:“林大人,您看这……人言可畏啊。的也弹压不住,要不……先停一停?”
林珏站在刚刚修好的第一层梯田石埂上,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京城轮廓,沉默了片刻。风声过耳,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也带来了无形的压力。
他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无非是那些不愿看到粮食增产、影响其利益的人。城东下毒不成,便改用更阴损的谣言攻势,攻心为上。
“不能停。”林珏转身,目光扫过面露不安的孙成、赵河和吴庄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工程到了这一步,停就是前功尽弃。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眼见为实。”
他略一思忖,迅速做出安排:“孙成,赵河,你们立刻带几个识字的,将我们之前在城东试验田的详细记录,尤其是‘土芋’的收获数据、轮作增产的对比、还有那些骨粉、塘泥的来路和作用,用大白话写出来,抄录多份。去找附近村落里德高望重的里正、乡老,客气请教,也把我们做的事情、为什么这么做,解释清楚。皇庄内的佃户,分批次,由我亲自带着,去城东试验田看!让他们看看那些长得好的庄稼,亲口尝尝已经收获的‘土芋’!”
“吴庄头,”林珏看向他,“皇庄的工程,工钱和抵租的承诺,立刻兑现一部分给已经出工的佃户。同时宣布,凡是参与后续工程并达到要求的,除工钱抵租外,秋收后,其自家分内的田地,优先试用新法,种子肥料由我们提供技术支持。若因此增产,多出的部分,头一年,皇庄只收三成租。”
吴庄头吃了一惊:“大人,这……这减免太多了吧?皇庄的租子定额……”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林珏打断他,“若试验成功,整体产出增加,皇庄所得不会少,朝廷也有收益。眼下,先要稳住人心,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此事我自会向李少卿和朝廷明,责任我来担。”
林珏这一连串组合拳,既有道理服,又有利益引导,更有眼见为实的震撼。
孙成和赵河领命而去,他们本就是贫寒出身,与乡民沟通并无太大隔阂,拿着实实在在的数据和记录,耐心解释,逐渐打消了一些里正乡老的疑虑。
而当第一批将信将疑的皇庄佃户,被林珏亲自带到城东试验田,看到那一片片长势旺盛、对比鲜明的庄稼,亲手挖出硕大饱满的“土芋”,甚至被邀请品尝了蒸熟的、甘甜粉糯的“土芋”后,所有的怀疑和恐惧,都被眼前实实在在的景象和口中真切的味道击碎了。
“真的……真的能长这么好?”
“这‘土芋’真顶饿!味道也不赖!”
“原来那骨粉、塘泥不是邪物,真是好东西!”
“林大人没骗我们!”
消息像风一样传回西山皇庄。人心,稳住了。甚至,因为看到了希望和实实在在的好处(工钱兑现、未来减租承诺),佃户们的积极性被空前调动起来。连那几个最初被挑唆的老佃户,也臊眉耷眼地重新回到了工地上,干得比谁都卖力。
谣言,不攻自破。
李少卿得知林珏的处理方式后,长舒一口气,对同僚叹道:“林珏此人,不仅有实干之才,更有临机应变、安抚人心之能。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背后的黑手见谣言未能奏效,反而让林珏借此机会进一步凝聚了人心,加速了工程进度,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西山皇庄的改良工程,终于在磕磕绊绊中,赶在雨季完全来临前,基本完工。梯田层层叠叠,石埂坚固;陂塘蓄满了水,在阳光下泛着粼光;排水渠畅通;改良后的沙地,种下的豆苗已经破土,绿意盈盈。
林珏站在最高的那层梯田上,俯瞰着这片倾注了无数汗水和心血的田地。风吹动他沾着尘土的衣角,他的目光沉静而悠远。
根基,又扎实了一分。风雨洗礼过的树干,似乎更添了几分韧劲。
他弯腰,从田埂边拔起一根嫩绿的野草,在指间捻了捻,青涩的草汁染绿了指尖。
接下来,就是播种,等待,和更细致的管护了。
真正的考验,在秋收之时。而暗处的眼睛,也一定还在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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