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秋实蹲在田埂上,双手捧着一把干裂的泥土。
日头毒辣,汗水顺着他黝黑的额头滑落,滴进龟裂的土地里。
远处,他那间茅草屋顶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颤抖,像随时会倒塌的样子。
“秋实,回家吃饭了!”
母亲方氏的呼唤从茅屋方向传来,声音里透着疲累却满是温柔。
钱秋实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因长期弯腰劳作而有些佝偻的背脊缓缓伸直。他今年不过三十岁,看上去却像四十有余。
屋内简陋,一张木桌,几张矮凳,灶台上炖着一锅稀薄的粥。
妻子白氏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花花,正轻声哼着调。
花花咿咿呀呀地挥着手,一双大眼像极了她的母亲。
“今收成怎样?”方氏为儿子盛了一碗粥,里头米粒稀疏可数。
钱秋实摇摇头,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怕是撑不到秋收了。东边那块地,旱得厉害。”
屋内的气氛沉了沉,只有花花无忧无虑的咯咯笑声。
白氏抬头看了看丈夫,柔声道:“我明日去镇上接些绣活,多少能补贴些。”
“不可,”钱秋实立即反对,“你身子才养好不久,花花还,离不开娘。”
方氏看着这对恩爱的夫妻,心中既欣慰又酸楚。丈夫早逝,她一个人拉扯秋实长大,不知吃了多少苦。
如今儿子成家,媳妇孝顺,孙女可爱,日子虽穷,却比她年轻时独自支撑时好得多。
“秋实得对,”方氏接过话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明日我去山里采些草药,送到镇上药铺换点钱。”
“娘...”钱秋实想反对,却被方氏抬手制止。
“就这么定了。”
夜深了,钱秋实躺在床上,听着身旁妻子均匀的呼吸,怀里是熟睡的女儿。
月光从茅草屋顶的缝隙漏进来,洒在花花的脸上。他伸手轻轻抚过女儿细软的头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日子虽苦,但这一方屋檐下,有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三个人。这就够了。
次日清晨,蒙蒙亮,方氏便背起竹篓往山里去。
白氏抱着花花,目送婆婆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心中满是不安。
“秋实,我右眼皮跳得厉害。”她对正在整理农具的丈夫。
钱秋实抬头望了望,安慰道:“娘熟悉山路,不会有事的。你去照顾花花,我去地里看看能不能找到水源。”
晌午时分,方氏还未归来。
白氏在屋前张望数次,终于忍不住将花花绑在背上,准备沿山路寻去。
刚出门,便见方氏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回来了,裤腿上沾满泥土,额角有擦赡血迹。
“娘!”白氏急忙上前搀扶。
方氏摆摆手,却掩不住脸上的喜色:“不碍事,摔了一跤。不过找到了好东西!”
她心翼翼地从竹篓底部取出几株叶形奇特的植物,“这是七叶莲,药铺掌柜过,这药材稀罕,能卖个好价钱。”
清洗伤口,简单包扎后,方氏不顾劝阻,执意要去镇上。
白氏无奈,只好和丈夫一起陪同前往。
镇上药铺掌柜看到七叶莲,眼睛一亮,开出比平常草药高三倍的价钱。
钱秋实接过那几枚铜钱,手心滚烫。这些钱,够买一袋糙米,能让妻女吃上几饱饭。
回程路上,三人难得轻松地交谈着。
方氏起钱秋实时候的趣事,他五岁时如何为了追一只蝴蝶掉进河里,被她捞起来打了一顿屁股。
钱秋实听着,憨厚地笑着,眼角皱纹舒展。
白氏抱着花花也在一旁轻轻笑着。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街角酒楼二楼的窗户后,一双眼睛正贪婪地注视着白氏的身影。
熊屠是这一带有名的恶霸,原名熊图,因宰猪起家,手段残忍,人送外号“熊屠”。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更添几分凶相。
此刻,他端着酒杯,目光死死锁定那个抱着孩子的素衣妇人。
“那女人是谁?”他问身旁的跟班。
跟班伸长脖子看了看:“好像是钱家村钱秋实的媳妇,叫白氏。”
“去打听打听。”熊屠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眼中闪过赤裸的欲望。
三日后,钱家茅屋外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熊屠,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五六个手持棍棒的家丁。
钱秋实正在屋前劈柴,见状心中一紧,放下斧头上前:“各位爷,有何贵干?”
熊屠根本不看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闻声从屋内走出的白氏。
白氏被他看得发毛,下意识地将怀中的花花抱紧了些。
“你,跟我走。”熊屠用马鞭指着白氏,语气不容置疑。
钱秋实脑职轰”的一声,血液直冲头顶,他张开双臂拦在妻子身前:“这位爷,这是我内人,我们一家人安分守己,不知何处得罪了爷?”
熊屠嗤笑一声,扬手一鞭抽在钱秋实肩上:“得罪?老子看上她,是你们的福气!”
鞭子落下,钱秋实肩头衣衫破裂,皮开肉绽。
白氏惊叫一声,方氏从屋内冲出,见状平儿子身前:“光化日,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熊屠哈哈大笑,“在这地界,老子就是王法!”他一挥手,“把人带走!”
家丁一拥而上。
钱秋实拼命反抗,但他一个瘦弱的农民,怎敌得过数个彪形大汉?很快被打倒在地,口鼻流血。
白氏哭喊着挣扎,花花吓得哇哇大哭。
方氏像护崽的母鸡,用瘦弱的身躯挡在家丁面前,被一脚踢中心口,倒在地上喘不过气。
混乱中,熊屠亲自下马,一把扛起白氏,不顾她的踢打哭喊,扔上马背。
白氏的手伸向女儿的方向,指尖颤抖,声嘶力竭:“花花!我的花花!”
熊屠上马,勒紧缰绳,俯视着地上的钱秋实:“听好了,这女人我要了。若敢报官,我让你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马蹄扬起尘土,白氏的哭喊声渐行渐远。
钱秋实挣扎着爬起来,眼前发黑,却见母亲蜷缩在地,面色青紫,呼吸急促。
“娘!”他扑过去,手足无措。
方氏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艰难呼吸,手指死死抓住儿子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她的目光转向一旁哭得撕心裂肺的花花,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娘,你撑住,我去请大夫!”钱秋实想要起身,却被方氏拉住。老人摇摇头,深深看了儿子和孙女最后一眼,手一松,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娘——!”钱秋实的哭嚎划破村庄的宁静。
黄昏时分,夕阳如血。
钱秋实抱着母亲的遗体,呆呆坐在屋前。
花花哭累了,趴在他膝上睡着,脸上泪痕斑驳。
邻居们远远看着,摇头叹息,却无人敢上前。
熊屠的恶名,谁人不惧?
夜深了,钱秋实将母亲安葬在后山,没有棺材,只用草席裹了,埋在一棵老槐树下。
他跪在坟前,额头抵着新土,眼泪早已流干。
“娘,儿子不孝...”他喃喃道,声音嘶哑。
突然,马蹄声再次响起。
钱秋实猛地抬头,只见熊屠带着两个家丁去而复返,手中还提着酒壶,显然已经喝醉。
“差点忘了,”熊屠打了个酒嗝,指着被惊醒又开始哭泣的花花,“这丫头片子,留着是个麻烦。李嬷嬷那边正缺雏儿,带走吧!”
“不!”钱秋实将女儿紧紧护在怀中,“你们已经抢了我妻子,杀了我母亲,还想怎样!”
熊屠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双腿,跑起来应该是挺快的吧。如果让你今能追着我的马跑出三里地,明是不是就要去县衙告状了?”他晃晃悠悠地抽出腰间佩刀,“断了你的腿,看你还怎么跑!”
两个家丁上前按住钱秋实,任他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熊屠举刀,月光下刀刃寒光凛凛。
“不要!求求你们!花花还,不能没有爹啊!”钱秋实哀求着,目光却始终看着被另一个家丁夺走的花花。
刀落下,不是一次,是两次。惨叫声惊飞林间宿鸟,血染红黄土。
钱秋实痛得几乎晕厥,却咬破嘴唇保持清醒,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塞进麻袋,哭声渐远。
熊屠一行扬长而去,留下钱秋实在血泊中抽搐。
他拖着断腿,一点点爬向女儿消失的方向,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破败的古庙里。庙中供奉的神像早已残破不堪,蛛网密布。
不知是哪位好心人将他抬到这里,还在他身旁放了半个发霉的馒头和一碗清水。
钱秋实试图移动,双腿传来钻心的疼痛。
他低头看去,膝盖以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伤口处缠着肮脏的布条,渗出的血已变成黑褐色。
日子一过去。
钱秋实靠着偶尔路过的善心人施舍的残羹冷炙苟延残喘。
他打听过妻子的下落,有人白氏被抢进熊府当夜就撞柱自尽了;也有人她被囚禁在熊府后院,生不如死。
至于花花,有人看见被卖进了县城的青楼,那地方有个耸人听闻的名字——“春风阁”。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钱秋实早已破碎的心。
他曾试图爬去县城,可断腿让他寸步难校他也想过报官,但熊屠与县令素有往来,他去只会自投罗网。
秋风渐起时,钱秋实已瘦得皮包骨头,伤口感染溃烂,高烧时断时续。
古庙外的老槐树叶子黄了,落了,像极了他凋零的生命。
这日黄昏,庙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村里的老铁匠赵大叔。
他看到钱秋实的样子,眼中闪过悲悯,快步上前,将一个油纸包放在他身边。
“秋实,我...我对不住你。”赵大叔声音哽咽,“当初熊屠来抢人,我没敢站出来...我家里还有一大家子...”
钱秋实缓缓摇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不怪...你。”
赵大叔蹲下身,压低声音:“我听,县里新来了个巡察御史,专门惩治贪官恶霸。只是...只是不知他会不会管咱们这偏僻地方的事。”
一丝微光在钱秋实眼中亮起,又迅速熄灭。即使御史能来,他也等不到了。
赵大叔离开后,钱秋实颤抖着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馒头。
他已经三没吃东西了,却只是撕下一块,慢慢地嚼着。
剩下的,他要留着,万一...万一花花能逃出来,万一她找不到吃的...
夜渐深,寒风从庙墙的破洞灌入。
钱秋实蜷缩在草堆里,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母亲方氏微笑着走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看见妻子白氏坐在窗前绣花,阳光照在她温柔的侧脸上;看见女儿花花蹒跚学步,张开手向他跑来...
“爹,抱抱...”花花的声音那么清晰,那么近。
钱秋实伸出枯瘦的手,却什么也没触到。他笑了,眼角滑落最后一滴泪。
第二清晨,赵大叔带着偷偷凑来的一点钱和干净衣裳来到古庙,想带钱秋实去看大夫。
推开门,只见那个苦命的男人静静躺在草堆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在做一个久违的美梦。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半个已经干硬的馒头。
庙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叶。
远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开始了,却再与这个名叫钱秋实的男人无关。
他生时如秋实般朴实无华,死时如秋叶般悄无声息。在这片他挚爱却从未厚待他的土地上,终于得到了永远的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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