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拒绝后,白恒也不在意。
她唇角那抹清浅的弧度未曾改变,目光澄澈如初,她轻轻颔首,声音温润如溪流漫过卵石,不急不缓:
“不着急立即答复,想好了随时找我就校”
“只要你想学,我便教。”
她的视线从聂荣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同门——从依旧有些恍惚的江颖,到沉思中的白月,再到气息幽微的方休、神色凝重的江封、眉头未展的陈龙,最后落在昏睡的祁才身上。
“你们,同样如此。”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温煦却不容忽视的光,平等地拂过每个人。
“至于赋?”她微微偏头,那姿态里带着一丝勘破迷雾的了然,语调平和却字字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真理。
“只是理解这世间万千道理时,所循的‘路径’与所见到的‘侧面’不同罢了。”
“有人见火是炽热,是毁灭,用以破敌攻坚;有人见火是温暖,是生机,用以炼丹锻器;亦有人,如聂师弟这般,见火是凝练到极致的‘力之锚点’,是打断混沌、唤醒沉沦的‘震魄之音’。孰高孰低?皆是火之一面,皆是道之一隅。”
“我观草木生机,见其脉络如阵,药性如理,枯荣循环如同潮汐涨落。祁才观阵法,见其节点如窍穴,流转如周,破绽如病症郁结。聂师弟观敌搏杀,见其力之起承转合,势之强弱虚实,与医道之望闻问钳、‘补泄调和’之理,岂无暗合?”
“所谓‘一法通即万法通’,君师叔曾于问道峰上指点我们,并非要我们样样精通,而是教我们识得——万事万物运转的核心韵律,本就同源。差异的,不过是表现的形式,与叩问它的方式。”
“他言:‘世间万理,如星罗棋布,看似遥不可及,实则皆由同一片夜幕承载。你所专精之道,便是你观测星辰的那一扇窗。窗牖形状各异,所见星图自然不同。但若能明了自身所见不过一隅,并知晓他窗亦能得见真实,便不会困于己见,亦不会轻鄙他途。’”
“故此,”
“从不存在绝对的‘废物’二字。”
“只有尚未被自身、亦未被旁人,以恰切方式‘理解’和‘点亮’的潜质。”
“青木峰典籍有载:一味被斥为‘无用’、‘剧毒’的‘断肠草’,在特定配伍与炼制下,可成吊命的奇药‘续魂散’。此非草木变矣,乃人识其性、用其道矣。”
“人之资质,亦然。”
“所以,若有一日,你们对医术,或对任何其他‘道’的侧面心生好奇,觉得它或许能映照、补全、乃至点燃你心中原有的那一点光……”
“我,还有宗门的诸位师长,皆在此处。”
“问道之路,从来不止一条。而同行者之间,本就应该互为明镜,互照前路。”
其余众人纷纷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由江颖出声提问。
江颖的问题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众人心头漾开细密的涟漪。所有目光——包括刚收回手掌、还带着点焦灼余温的聂荣——都不约而同地聚向白恒。
白恒迎上那些目光,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是微微垂眸,仿佛在审视自己那片刚刚经历“葬礼”与“重生”的心湖,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数息后,她才抬眼,眸光清湛依旧,但深处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沉淀过后的东西。
“感觉么……”
“很难用言语完全描摹。若非要形容……”
“仿佛长久以来,一直隔着轻纱观看世界。你能看见光影,辨出轮廓,知晓那里有山川河流、人潮涌动,也能依照经验做出判断,趋利避害。”
“而‘擢升’的那一刻,”她指尖轻轻一点自己眉心,“那层轻纱……没了。”
“刹那间,万千细节奔涌而入——不仅是目力所及的细微尘埃、灵气流淌的纤毫脉络,更是……人心绪波动时最隐秘的震颤,言语背后未曾吐露的千回百转,每个选择背后连当事人自身都未必清晰的重量与代价。”
她的目光掠过江颖不自觉地绞紧的手指,掠过聂荣眼中尚未散尽的战意与关切,掠过白月按剑的指节,掠过方休几乎与阴影同调的呼吸。
“我能‘看见’更多了。”
“但‘看见’本身,并非愉悦。”
她的语气平静,却透出一丝经历过那种“看见”的人才懂的疲惫。
“随之而来的,是理解。”
“理解为何师父谈及‘狂热盲从’时眼底有挥之不去的忧虑;理解萧师叔的剑为何总悬着一分斩断惰性的冷冽;理解水柔师叔嬉笑怒骂之下的如履薄冰;理解影殇师叔为何人心是流沙……”
“理解,带来的是沉重。”
“仿佛一夜之间,肩上的皮肉被剥去,骨骼直接扛起了原本由皮肉缓冲的重量。每一分责任,每一道目光,每一次抉择的可能流向,都变得……硌人。”
“但同时——”
“困惑少了。”
“以往许多辗转反侧、不得其解的问题,诸如‘为何如此’、‘意义何在’、‘对错边界’,忽然有了……虽然未必令人愉快、却异常清晰的答案。不是别人给的答案,而是‘看见’了事物本身的脉络后,答案便在那里了。”
“比如方才,我对聂师弟那番话。”
“并非临时起意的安慰或教。而是在我‘看见’他以火灵震醒祁才的整个过程时,那些关于力量本质、路径差异、道途同源的‘理’,便自然而然地串联、浮现,如同水满自溢,我只是将其出。”
“这便是师长们的样子么?”白恒轻轻重复江颖的话,唇角泛起一丝近乎自省的弧度,“或许吧。不是刻意模仿,而是当你被迫‘看见’了他们每日所见的风景,理解了他们所承载的重量的来源……你便无法再退回到那个只关心自身方圆、只思考简单对错的视角里了。”
“视野被强行拓宽,责任自行降临。”
“这不是获得了某种‘权力’或‘地位’,而是……”她寻找着最精确的词,“被抛入了一个更真实、也因此更复杂的‘场’郑你必须学习在其中呼吸、行走、做出判断,因为你已无法假装这个‘场’不存在。”
她看向昏睡的祁才,声音低沉了些:“祁才方才的状态,便是试图用旧有的、纯逻辑的‘窗’去强行解析这个突然变得过于复杂的‘场’,窗牖不堪重负,几乎崩裂。他需要时间,重塑一扇更坚固、也更广阔的‘窗’。”
最后,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同门,那目光里有理解,有期待,也有一种刚刚淬炼出的、沉静的担当。
“至于你们问‘心境擢升’后的感觉……”
“没有什么感觉,只感觉像是美美的睡了一觉。”
“醒来后……眼中的世界,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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