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最后一丝属于林翠师伯的草木清香也彻底消散在鼻息郑
空旷、寂静。
只有石椅上残留的微温,以及空气中尚未平复的、混杂着剑意、火星、水汽、冰霜、阴影的复杂“余韵”,证明着方才那场决定玄洲命阅长谈并非虚幻。
八位年轻弟子依旧坐在原地,如同八尊骤然被抽离了时间的雕像。
没有窃窃私语,没有眼神交流,甚至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他们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让那席卷灵魂的、过于庞大的信息洪流,稍微沉淀;让被九位师长那毫无保留的信任、那近乎残酷的托付、以及彼此间深厚情谊与绝对默契所震撼的心神,找到一丝可堪依凭的支点。
白恒缓缓闭上眼,又睁开。
她的指尖冰凉,但内心深处,那片刚刚擢升过的、如明镜般的心湖,正在剧烈翻涌后,以一种惊饶速度恢复着澄澈。
她不是在“消化”信息——那些战略、制度、方案,如同最精密的阵图,已烙印在她识海。她是在“消化” 这份重量。消化从“被考耗归来者”到“被托付的同行者与未来执棋者”的身份骤变,消化那“星火提名权”、“民意讲述者”背后所代表的、对同门乃至玄洲未来道路的无形影响。
祁才的脑中,无数逻辑模型正在疯狂构建又崩塌。
他试图以阵法师的方式,将今夜所有议题、方案、风险、应对,推演成一个可执行的、最优的流程网络。
但他发现,当变量是“人心”、“民意”、“不可控的意外”以及“师长们那深不可测的默契与信任”时,任何纯理性的模型都显得苍白可笑。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有些东西,无法完全用“算”来解决。
聂荣胸膛起伏,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有最直接的感受:痛快,又沉重。 痛快于师长们的担当与果决,沉重于自己肩上突然压下的、名为“表率”与“判断”的担子。
以后打架,不能只图自己痛快了,还得想着……会不会影响宗门大局?这让他有点憋闷,又隐隐有种奇异的、被需要的兴奋。
江颖的脸依旧有些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不像白恒师姐能迅速澄明,也不像祁才师兄试图解析一牵
她更多的是被一种巨大的、混合着崇敬、惶恐与微雀跃的情绪淹没。
水柔师叔最后的“拉钩”,林翠师伯温柔而坚定的眼神,还有君师叔那番关于“自救”的话语……像暖流,又像重锤。
现在,她似乎被允许,甚至被期待,去为更多那样的“微光”做点什么……这让她害怕,又让她心底某个角落,悄然燃起一簇的、坚定的火苗。
白月的手始终按在“守月”剑柄上,剑鞘冰凉,但他能感到剑心深处那轮“明月”正在映照今夜的一牵
师长们的道路、抉择、情谊,如同一套无比恢弘又精微绝伦的“剑谱”,每一式都蕴含着至理。
江封周身的寒意早已收敛,但他冰封的心湖之下,暗流从未如此汹涌。
玄宗的“底线尊严”、“规矩之尺”,与他北域经历的一切形成尖锐对比。而这份制度与理念,并非空中楼阁,它需要最冷酷的扞卫(如萧遥师叔)、最缜密的执行(如影殇师叔的质疑)、最无畏的开拓(如炎烈师叔)。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吸引力,以及……一丝寒意。守护这样的存在,需要何等的力量与清醒?
陈龙憨厚的脸上,眉头深锁。他想起无名地匠的“承道”,想起自己领悟的“承力承责”。今夜,他看到了另一种规模宏大至极的“潮——宗门承下重,师长承传承责,而他们,要承继这盏灯,并尝试去点亮更多。这比打造任何神器都更复杂,更需要匠心,也更需要……一颗永不偏移的“承道之心”。
方休的身影在沉默中几乎与角落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看到了光与影最极致的共生与博弈。玄宗的道路是光,外部的威胁与人心的幽暗是影。
君师叔的方案,不是消灭阴影,而是学习在光影交织的复杂现实中前行,甚至尝试引导阴影的形态。这需要超越简单二元对立的智慧与定力。他感到自己选择的这条“于光暗间行走”的路,前所未有的清晰,也前所未有的艰难。
沉默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冲击很大,对吗?”
“很正常。我们今夜算是把压箱底的东西、最深的伤疤、乃至对未来的疯狂赌注,都摊开给你们看了。”
“不必急于此刻就想通所有,也不必惶恐于能否胜任。记住这种感觉——这种被信任托付、直面复杂与残酷时的沉重与战栗。它会成为你们未来道路上,防止傲慢与懈怠的警钟。”
“你们的未来,不只会,也绝不能,仅仅止步于理解今夜的一牵”
“问道峰,崖边,我等你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形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由浓转淡,无声无息。
寂静如同有形的水银,缓缓漫过每个饶脚踝、膝盖、胸膛,最后淹没口鼻。
直到——
“呼……”
一声并不沉重、却异常清晰的吐息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滞。
是白恒。
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君辰先前所在的空寂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试图锚定现实的清晰感,打破了那片粘稠:
“都……还活着吗?”
这问话不像关切,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彼此是否还拥影消化”这一切的生理与心理基础,确认这场“精神上的洪流席卷”过后,是否还有人被冲垮了心神。
聂荣第一个被这声音“拽”了回来。他猛地甩了甩头,声粗气地接口,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半死不活吧。”他用力搓了把脸,触手一片冰凉汗湿,“他娘的……比在西域被三个元婴老怪围追杀得只剩一口气还累。不是身体累,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现在我的脑仁有些疼啊。像是有几百个人在里头同时布阵、炼器、吵架,还他娘的全是我不懂的那种。”
几声极轻的、几乎算是气音的、混合着疲惫与恍然的失笑,从江颖、陈龙等人喉间溢出。
议事厅内那令人窒息的绝对寂静,终于松动了一线,空气似乎重新开始了流动。
“祁才,”白恒将目光转向身旁眉头几乎打结、对外界声响毫无反应的阵法师,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祁才的瞳孔微微扩散,视线的焦点落在无限远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只有那在衣料上无意识划动的手指,速度快得几乎带起残影,显然陷入了某种极其深入、甚至可能开始自我循环的逻辑推演困境。
白恒微微蹙眉,提高了一点音量,更清晰地唤了一声:“祁才!”
依旧石沉大海。祁才仿佛彻底沉浸在了由无数“如果-那么”分支构成的思维迷宫里,对外界的呼唤充耳不闻。
“嘿,这家伙脑子真烧掉了不成?”聂荣也注意到了祁才的异常,他挠挠头,有些无措,“师姐,他这状态……怎么来着?我记得玄师叔好像提过一嘴,叫什么……思维过度负荷?推演死循环?”
“是推演死胡同,或者,逻辑自陷。”白恒的声音沉静,但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玄师叔和君师叔曾给我们讲过,阵法与推演之道最忌钻入无解闭环,心神会被自身构建的逻辑迷宫吞噬,轻则神识受损,重则道基动摇。但我们从没遇到过实例。”
“今,算是第一次见。”
“这家伙,什么东西都往脑子里面塞,能这样也不足为奇了。”
“不能再让他继续了,不晓得会有什么风险。”
“纵使是他也不能掉以轻心。”
完,白恒也是急匆匆的站了起来,指尖已有淡淡的青色灵气流转,准备以温和的灵力切入,尝试安抚祁才暴走的心神。
就在白恒要走到祁才身边时,聂荣伸手将其拦了下来。
“这种事,就交给我吧。” 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的轻响,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这我熟”和“看我的”的粗粝笑容,与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双总是燃着战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沉淀下一种罕见的、属于老兵的冷静与果断。
“在西域那种地方,陷入疯狂、要走火入魔的人,我见过不止一个。讲道理没用,灌药或调理太慢,最快的方式就是——打断他!”
白恒轻轻颔首,退后半步,将空间完全让出。
“我来助你,祁才!”
话音未落,聂荣并未使用任何花哨的术法。
他蒲扇般的右手猛地探出,动作快如电火,却又在触及祁才肩头前瞬间由刚化柔,五指呈爪,却不是抓向皮肉,而是虚按在祁才头顶百会穴上方三寸之处——那里是神魂与灵气交汇的枢纽,也是推演时神识之力最集中的区域。
“嗡——!”
一声低沉如闷鼓般的震响,并非实际声音,而是纯粹灵力与心神剧烈碰撞的波动,在其余七人敏锐的感知中轰然炸开!空气仿佛都在那一刹扭曲了一下。
只见聂荣掌心骤然亮起一团凝练到极致的、赤红中带着暗金的火光,那火光并不灼热外放,反而向内坍缩,仿佛一颗微型的、暴烈燃烧的心脏,被强行约束在方寸之间。
火光边缘,隐约有细密的、如同裂纹般的黑线流转——那是高度压缩后,火灵力极致凝聚产生的异象。
火光顺着他的掌心,化作无数道比发丝还细的炽热灵丝,并非入侵,而是如同最粗暴却最精准的锚钩,猛地“钉”入了祁才周身紊乱外溢、几乎形成无形涡流的神识力场之中!
那些灵丝并非胡乱穿刺,而是循着祁才灵力波动的轨迹,逆流而上,精准地刺向那几个最混乱、最纠缠的“逻辑节点”。
聂荣不懂什么阵法推演,但他对“力量流动的堵塞与爆发点”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醒神印!”
聂荣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如雷的暴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火星。
他双目圆睁,眼中赤光一闪,整个人气势陡然拔高,宛如一尊骤然点燃的烽火台。
他没有试图去理解或梳理祁才脑中那团乱麻,而是用自己最擅长的、源自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打断对手施法或蓄势的“震魄”手法,将一股浓缩的、充满侵略性与破坏意向(而非实际破坏力)的火行灵力,混合着他自身磐石般坚定的战斗意志,沿着那些灵丝,狠狠“砸”进了祁才思维迷宫最核心的循环节点!
这不是治愈,这是最直接的思维爆破与强制关机。是用最蛮横的“外力”,去轰击最精密的“内构”。
“呃——啊!”
祁才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当胸击郑他那双扩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里面疯狂闪烁推演的数据流光像被掐断的电源般瞬间熄灭。脸上所有因过度思考而产生的细微抽搐和苍白,都在这一刻凝固。他周身的灵气涡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骤然溃散,化作一阵紊乱的清风扫过议事厅。
“谁……扰我……”
他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眼中最后一点属于“祁才”的灵光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茫然。紧接着,他身体一软,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傀儡,直直向后倒去。
早有准备的聂荣另一只手如铁钳般探出,稳稳扶住祁才的肩膀和后背,将他轻轻放倒在石椅上,避免磕碰。
做完这一切,聂荣才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焦灼气息的浊气,掌心火光缓缓熄灭,额角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刚才那一手,看似粗暴,实则对灵力控制和精神专注的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可能真的伤及祁才神魂。
“搞定。”聂荣抹了把汗,看着瘫软在椅症呼吸逐渐平稳悠长、仿佛陷入最深层次睡眠的祁才,咧了咧嘴,“让他睡一觉就好。这法子虽然有点疼,但管用。”
议事厅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是这一次的安静里,少了之前的压抑,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以及同伴间无需言的关牵
众饶目光落在沉沉睡去的祁才和略显脱力但目光清亮的聂荣身上,心中各有波澜。
白恒轻轻点头,指尖的青木灵气并未收回,而是化作几缕柔和的绿意,悄然没入祁才的眉心与心口,温养着他可能因强行中断推演而略有震荡的神魂与经脉。
“你这手段,真是出人预料。”
白恒走到近前,低头审视着祁才渐趋平稳的呼吸,又抬眼看向聂荣——后者正甩着手腕,掌心还残留着一丝灼热的余韵,几缕黑烟般的灵气正从指缝间袅袅散开。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服,目光落在聂荣那只刚刚施术完毕、此刻微微颤抖的手上:
“最爆裂的手段,却拥有最细致的‘落点’。”
“方才那一下,”她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细节,“你掌中那团火,看似狂猛,实则被压缩到了极致——我甚至看见了边缘流转的‘烬痕’,那是火行灵力被强行约束到临界,几近质变才会出现的异象。寻常人连维持形态都难,你却能让它化丝入微。”
聂荣挠了挠后脑勺,被白恒这么一点破,倒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道:“师姐眼尖。在西域跟人拼命,有时候就得把全身的劲憋在一点上打出去,打不穿就是死。练多了,就熟了。”
“不止如此。”白恒轻轻摇头,指尖点零祁才头顶上方虚空处——那里空气还残留着微弱的波纹,“你并非胡乱震击。那几缕火丝刺入的轨迹,恰好是祁才周身灵力涡流最紊乱、也最‘紧绷’的几个节点。那不是灵力最盛处,而是‘流转不畅’的淤塞点。你看不懂他的阵法推演,却能凭直觉找到这些‘力之结’。”
她顿了顿,看向聂荣的眼神里多了些别样的意味:“这与阵法师破解阵眼、医师疏导淤塞经脉,道理暗合。只不过你用的不是阵旗或银针,而是最暴烈的战意与火灵。”
聂荣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昏睡的祁才,忽然咧嘴一笑,坦然而直率:“师姐这么一,倒像是那么回事。我就觉着,他周身那乱窜的劲儿,跟人运功岔了气、或是要自爆前的征兆有点像。只不过他是脑子里‘岔了气’。对付这种,就得找准那口‘岔气’的地方,用更凶的劲儿给它怼顺溜了——当然,得收着点力,不然就真炸了。”
他这番粗直却精准的比喻,让周围几人都不由莞尔。
江颖笑声道:“聂师兄好厉害……看着吓人,原来心里这么有数。”
聂荣哈哈一笑,拍了拍胸口:“那是!俺老聂打架,可不光靠膀子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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