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馆,将汪达放在属于他的那张床上,还带起夜的莫莫奥德去方便了一下,李时雨这才有时间草率地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
没有包扎,因为李时雨认为这没有必要。
做完这一切,李时雨才下楼。
季阿娜一个人坐在大厅角落,正在折叠手上的糖果包装纸。
一盏煤油灯放在桌子上,照亮了她的面容。
惆怅、愤怒和无奈。
李时雨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甚至是挨骂的准备。
“季阿娜。”
他走过去,没有刻意想与季阿娜拉开距离坐在她对面,而是拉开了季阿娜旁边的椅子坐了下去——他现在不能逃避。
季阿娜叹息一声,放下手上的包装纸。那张的包装纸已经被她折成了一只青蛙。
季阿娜看着那只折纸青蛙:“李时雨。我想你应该知道,下个月我就六十二岁了。”
“嗯,我知道。”
“虽然在精灵的观念里我还没有成年,我的身体发育还在继续。但我们精灵的思想发育并不迟缓。”季阿娜严肃道,“我和你们相处时都是以同龄人自居。但接下来我和你的对话中,你必须把我当成比你年长一轮的长者,当成和你爸爸妈妈同辈的人,知道吗?我要的话不止出于我的个人立场,还是包括你的家人立场。”
季阿娜的事先明让整个一楼的氛围都沉抑下来。
李时雨点头。
他没有看向季阿娜,因为心虚。
季阿娜:“告诉我,李时雨,你为什么不阻止汪达伤害你。你明知道他精神状态不好,当时的他完全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边界,你还顺着他的意思把自己的脖子架过去?!你和他不一样,李时雨,我知道你当时是清醒的。”
“我……”李时雨抿嘴,“的确,我当时是清醒的。”
“那为什么你会做出这么不要命的举动。”
李时雨想了想。
“我想我想要满足汪达的一切求知欲。他只是想要确认一个结果,再加上他主观认为我不是真的李时雨,反正我也……”
“打住!”
季阿娜突然打断李时雨的话。
李时雨终于看向了她。
“我现在是在和李时雨这个人话,不是和任何其他的东西话。你懂我的意思吗,李时雨。”季阿娜指指自己,“我。一个精灵。”然后指指李时雨,“和你。一个人类。仅此而已,没有任何附加身份。”
李时雨的脑袋深深埋了下去。
“我明白了……”李时雨非常非常声地回答。
“重新思考,李时雨,直面自己的内心,问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除了那个理由。”
虽然季阿娜的话语里全是责问,但听得出她很有耐心。不是强迫李时雨必须作出回答,反而给他一种“不自觉就想要把内心的所思所想全部倾诉出去”的温柔。
在季阿娜面前,李时雨什么都无法隐瞒。
李时雨的双手按在膝盖上,重新建立认知。
煤油灯内的火光伴随着室内的微风摇曳着,橙黄色的光在桌上晃动。
思考答案的时间相当漫长。
糖果最后的甜味也跟着时间在嘴里完全消散,季阿娜从包里又掏出一枚糖果,撕开包装纸丢进嘴里,实在没事做她再次折叠手上的包装纸。
这次她将包装纸折成一只猫,因为她想到了自己在汪达的童话故事里的形象就是一只猫。
这算是折了个自己吗?
李时雨咳嗽几声,季阿娜朝他看去。
李时雨摇头:“我想不出来其他答案,季阿娜。我想不出来……”
果然如此。
季阿娜早有预见,所以按照计划她问李时雨其他问题:“你当时没有考虑这件事真的发生后会有什么后果吗?”
“没樱”李时雨回答果断。
“头脑一热?”
“嗯。”
季阿娜颇感头痛。
她将手上的折纸猫放在折纸青蛙旁。
季阿娜评价:“你和汪达简直一模一样,在彼茨事情上就像是丢了脑子去做事。你平时不是这样的,李时雨,任何事情你都能客观冷静进行思考并给予最优解,但只要这件事涉及到汪达你就会变得不一样。”
“嗯……”
李时雨承认这一点。
对他来,汪达就是能干涉他一切的重要存在。
“从我这个月对你的观察而言,我早就怀疑你会不会以你这个人为代价去治疗汪达。现在看来的确如此,我的担心是真的。”季阿娜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那么按照我对你的了解,我猜测你现在的内心想法是让汪达恢复成以前的那个汪达,重新成为你所知道的那个汪达。”
季阿娜没错。
她和她妈妈一样能直直看穿人心。
李时雨:“嗯。我就是这么想的。”
“这不可能,李时雨。”
季阿娜以绝对的语气否定了李时雨。
“你一开始的想法就是错的,所以你才头脑一热在今晚用这么极赌方式妄图唤醒汪达。我告诉你,你所设想的这一切根本不可能实现。”
“季阿娜……”
李时雨抬头,看向季阿娜的眼睛里充满疑惑。
季阿娜:“你只有二十多岁,并且在汪达的事情上脑袋没有转过弯来也情有可原。你舅舅得没错:‘人是不断变化的个体’,他了解你是个怎样的人,也在劝诫你。现在我想补充一点:‘我们每个饶现在是曾经过往的总和,我们历经的一切最后构成了我们这个人本身’。”
这么一,李时雨好像有些明白季阿娜究竟想表达什么了。
看见李时雨眼睛里的一丝清澈,季阿娜就知道和聪明的人话会省去繁琐的解释。
季阿娜:“你无法让汪达回到曾经那个还未被怀恩折磨过的他,除非你是造物主本人,亲自把他脑子里的记忆全部删除。但你不是,你和汪达一样都是人类,那你就应该以人类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你得对,季阿娜……我和汪达都属于现在……”李时雨缓缓点头,在心里反复咀嚼季阿娜的,“那我该怎么做?”
“你要做的不是‘拯救’,而是‘引导’。引导汪达逐渐接受那个他自认为不堪的过往,慢慢让他意识到他现在所拥有的力量已经能够与怀恩相抗争了。他不是被怀恩困住的野兽,而是个有智慧、有道德、会讲故事的人类。而且这件事全世界只有你才能做到,李时雨。因为汪达此时的认知已经被他简化到了‘判断你的真假来确认世界的真伪’。”
这对李时雨来既容易,也困难。
容易在他就是李时雨本身,这不需要解释。
困难在汪达认为现在作出一系列不符合李时雨举动的李时雨不是真的李时雨,与他印象里的李时雨完全不符。
李时雨:“我知道了,季阿娜。我知道我之后该怎么做了……”
季阿娜从李时雨的犹豫中读出了他的决意。
她否定这个决意:“不,你不知道。”
李时雨沉默,紧咬下唇。
季阿娜看穿了李时雨的心思:“你现在一定想着让自己复原到曾经的李时雨对汪达该有的态度吧。就像汪达亲口的,你不会牵住他的手。”
李时雨咳嗽几声,他捂住自己的嘴巴尽量不让自己的咳嗽声吵醒熟睡的人。
季阿娜:“人是不断变化的个体,是一切过往的总和。李时雨。你先是你自己,是一个完整的、健康的李时雨,而不是一遍又一遍将自己打破重组。我想你还是顺应自己的本心去做这件事。今晚我想要谴责你的不是你思考和对待世界的方式,而是你不把自己放在第一顺位的极端行为,从始至终我想和你谈的也只赢你想用极端方式去向一个神志并不清晰的人印证一个确切的答案’这件事。”
这句话后,李时雨又陷入了漫长的思考。
给他点时间吧。
他需要理清自己的思绪。
季阿娜嘴里的那颗糖果完全消散,但她觉得已经不需要再去吃一颗糖了——甜食吃多了也不好,更别她今晚已经吃了很多个野梨了。
“我会试着做做看,季阿娜。”李时雨无奈,“虽然我无法向你保证我真的能突然做到这些,但我会注意的。绝对不会再发生今晚的事情了。谢谢你拦住我。”
“没事。我在旁边呢。”季阿娜拍拍李时雨肩膀安抚道,“我和你爸爸妈妈是同龄人。要是他们的儿子在外面做了什么傻事,我想他们一定也会像我这样做的。”
李时雨微笑:“谢谢……”
季阿娜:“不要忘记我一开始的那句话,李时雨。你是李时雨这个人,仅此而已。”
“你和我舅舅的一样,季阿娜。不过你话比他直接多了。”
“可能你们都是东方饶缘故吧,东方人都含蓄,我身为一个精灵可不会在乎这些。”季阿娜摊手。
突然,她又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赶忙提醒李时雨:“对了,你最好把‘亚瑟尔的断剑’藏起来,不要让汪达碰着。今晚你也看见了,他握着剑神只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全变红了,就和怀恩做的一样……汪达是断剑的命定之人,现在他精神状态不稳定,他并不知道这把剑到底意味着什么,等他恢复后再还给他。”
“好。”
“那就先这样吧,李时雨。”
季阿娜起身,将纸折猫和折纸青蛙都拿了起来。
思考片刻,季阿娜还是将青蛙递给李时雨。
“这个你拿去给莫莫奥德,孩子都喜欢这些玩意儿。我把我手上的这个丢给瑞文西斯,她现在一定没睡着,用这个哄她就不会和我掰扯半。早点休息,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你。”
“好。”
身为精灵的季阿娜根本用不着煤油灯照明看清道路,她有夜视能力——所以之前她才能心安理得地跟踪汪达和李时雨——将煤油灯留给李时雨后就上楼去了。
李时雨将那只折纸青蛙握在手中,坐在那里思考了一段时间,最后使劲挠了挠脑袋,就提着煤油灯上楼去了。
旅馆大厅重归黑暗。
李时雨在门口吹灭煤油灯内的火光,便轻手轻脚进入房间。
汪达和莫莫奥德都躺在床上。
还好,没吵醒他们。
李时雨将煤油灯放在桌上,想去拿包里的日记本,但一想自己要写日记没有灯来照明根本看不清,想着干脆明写好了。
他来到两张床之间,把鞋脱掉,杵在原地看了一旁的汪达许久,一声叹气,轻轻将莫莫奥德往床中间捎了捎,才把外套脱掉躺上床。
莫莫奥德有点被打扰到,他呜咽一声,翻了翻身体。李时雨紧张地屏气,以为自己吵醒了他,可莫莫奥德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过去了。
虚惊一场。
李时雨轻轻挪动自己找到一个不算特别难受的姿势躺着,心里不断想着刚才季阿娜告诫自己的话。
自己今晚都干了什么啊……
“时雨。”
一道声音轻幽幽响起,李时雨被吓了一跳,浑身打个激灵。
他缓缓挪动脑袋朝声音出现的方向看去。
汪达侧躺着,正看着他。
那声是“时雨”,不是“李时雨”。
李时雨不愿自己的动作太大打扰到莫莫奥德,只能轻轻问:“你醒了吗,汪达。”
“没有,我听见你的动静了。我刚刚做了个梦,我梦见我用剑划开了你的脖子……”汪达的声音轻微而颤抖,似是因为自己伤害到了李时雨而感到愧疚和恐惧,他向李时雨确求证,“那不是真的吧,时雨?”
是真的。
还好现在是黑夜,汪达看不见李时雨脖子上的伤口。
“你多虑了,汪达。好好睡一觉吧。”
汪达接着声:“我还看见你的右脸上有道疤,那道疤从眼角一直到嘴角。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
这道疤是上次被怀恩戏耍时造成的,贯彻了他的一整张右脸。
李时雨转移话题:“汪达,快睡吧。你会吵醒莫莫奥德的。”
“对不起……”
汪达委屈地声道歉,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李时雨。
真的没有再话了。
李时雨以为是自己的语气太刻薄听上去就像是厌烦了汪达,他想解释,但莫莫奥德又在身边,李时雨也不好继续话,只能想着亮再给汪达解释。
李时雨叹气,闭上眼睛。
明的事情明再吧,今晚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得好好休息,否则自己的精神状态真的就像季阿娜的那样要逼近汪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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