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焕接过酒杯，并未急于品尝，而是先观其色，再轻轻摇晃，让酒香充分释放，随后才凑近鼻尖，细细嗅闻。
“香气确实不错，有层次。”李焕评价了一句，这才浅浅尝了一口，让酒液在口中停留片刻，感受其单宁、酸度和风味的变化，然后缓缓咽下。
“怎么样？”骆宾期待地看着他，自己也斟上一杯。
“是好酒。”李焕给出了肯定的评价。他放下酒杯，目光却并未停留在酒上，而是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明，重新落回骆宾那张犹带几分不甘与热切的脸庞上。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看在这瓶好酒的份上，也看你今还算坦诚，宾子，我再多给你一句建议——这话出了这个门，我不会认。”
骆宾闻言，神色立刻变得无比认真，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做出十足的洗耳恭听状：“哥，你。我一个字都不漏。”
李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水晶杯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骆宾心头：
“你刚才的那些房地产项目，眼下趁着‘去库存’的政策东风，房价看似还在往上走，市场一片‘繁荣’。但我必须再跟你强调一遍我之前的判断——这极有可能是中国房地产市场，最后一个像样的‘繁荣期’了。”
他顿了顿，让这个残酷的预言在空气中沉淀片刻，才继续道：
“所以，你如果手里有项目，有存货，趁着这波行情还能卖上价，我劝你，想尽办法，快速变现脱手。 哪怕利润薄点，哪怕比最高点低一些，只要能把真金白银拿回来，就是胜利。”
他的语气加重，目光锐利如刀：
“但是，绝对、绝对不要再把新的、大量的资金，重新投入到这个领域里去。 不管那个项目看起来多好，价格多‘骨折’，都没有意义了。”
“这个行业的黄金时代，已经结束了。它已经超额完成了拉动经济的历史使命，接下来是漫长的估值回归和结构重塑。”
“你不可能在一条注定要干涸、至少是水位持续下降的河道里，再建起一座辉煌的大坝。”
李焕身体微微后靠，仿佛在俯瞰一个时代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预见：
“与其在这个必然走向平庸、甚至可能陷入泥潭的行业里继续挣扎、消耗宝贵的现金和精力，不如从现在开始，老老实实积攒弹药，准备好过冬的粮草。 ”
“宾子，相信我，寒冬不是会不会来的问题，而是它已经在路上了。 你现在感觉不到的冷，只是因为你还在上一场盛宴的余温里。”
“当潮水真正退去，你会发现，手里握着的现金和流动性，比任何看似诱饶‘资产’都珍贵一万倍。”
这番话，如同冰水泼头，让骆宾刚才因美酒和“抄底”幻想而升腾起的些许热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思索与隐隐后怕的复杂神情。
包厢里安静极了，只有菜肴微弱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上升。
窗外湖面的黑暗仿佛无边无际，吞噬着所有虚浮的光亮。
良久，骆宾才缓缓放下酒杯，喉咙有些发干，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哥……真……真会到那一步？寒冬……有多长？”
“长度取决于很多因素，但深度一定超过大多数饶想象。”李焕的回答没有半点安慰，“过去二十年的高速增长，掩盖了太多结构性问题。当增长放缓，这些问题的分量就会显现。”
“房地产只是其中最显眼的一环，但绝不是唯一一环。它会传导，会扩散。”
“你现在觉得那些被抽贷的朋友惨，等寒冬真正来临，你会发现，他们可能还不是最惨的。”
骆宾倒吸了一口凉气，背上仿佛有寒意窜过。他想起李焕之前精准判断汇率风险，让自己逃过一劫；想起李焕对国际大势、科技浪潮的洞见；再结合此刻这番对房地产乃至经济周期的冷酷预言……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靠着消息灵通和胆大赚来的钱，在这个人面前，简直幼稚得可笑。
“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骆宾的语气里，之前的投机热切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寻求生路的急切，“除了房地产，别的……好像也看不清方向。”
“看不清就对了。”李焕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经历风浪后的从容，“看不清的时候，最好的策略就是‘收缩’和‘观察’。”
“收缩战线，清理不必要的投资和负债，回笼一切可以回笼的现金。观察风向，看看寒冬里，哪些东西最能抗冻，甚至能在冰雪中发芽。是真正的高科技？是民生消费的必须品？还是别的什么……这需要时间和耐心去发现。”
他重新端起酒杯，对骆宾示意了一下：“至于你，宾子，如果你信我，就照我的做。把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想法都收一收，稳住基本盘。”
“你人脉广，信息灵，这是你的优势。但在未来，这种优势要用在‘避险’和‘发现真实价值’上，而不是用在‘追逐泡沫’上。”
“熬过去，活下来，等春真正回来的时候，你才有资格和能力，去耕种新的土地。”
骆宾重重地点零头，这一次，是真正的心悦诚服。他举起酒杯，与李焕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而庄重的一声响。
“哥，我懂了。这杯酒，谢了。”他一饮而尽，仿佛将之前的浮躁和侥幸也一同吞下。
酒液入喉，滋味复杂。骆宾知道，今晚这顿饭，吃掉的不仅是珍馐美酒，更是他过去赖以生存的某种商业幻觉。
而李焕给他指出的，是一条或许布满荆棘、却可能通往更坚实未来的路。他开始认真思考，回去后该如何梳理自己的资产，如何“准备过冬”。
李焕看着骆宾眼中逐渐沉淀下来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不再多言，有些路，需要每个人自己去走，有些教训，需要亲身体验过寒风才刻骨铭心。他能做的，只是在关键的路口，点亮一盏微弱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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