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澳夜幕，在满城愈发密集的爆竹声和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中悄然垂下。秦王府内，白日里迎来送往的喧嚣暂告段落，取而代之的，是内宅暖阁与花厅中弥漫开的另一种热闹——家宴的暖意，与心腹相聚的私密。
前院书房暖阁，此刻已被布置成一间雅致而不失暖意的宴厅。两张硕大的紫檀木圆桌并排摆放，铺着猩红锦缎桌布。桌上并未摆满山珍海味，却也琳琅满目，皆是汴京市面上时心精致菜肴，更有些是王府独有的风味。炙羊肉香气扑鼻，清蒸江团鱼肉嫩味鲜，蟹酿橙子做法别致，更有各色时蔬炒，色泽诱人。最引人注目的，是几盘泛着红油、热气腾腾的菜肴——水煮肉片、辣子鸡丁、毛血旺……那冲鼻却勾人食欲的辛辣香气，是近年才在汴京流行开来的“番椒”之味。
这被陈太初称为“辣椒”的作物，自南洋引种成功并逐渐推广后，起初并不为口味相对清淡的宋人所喜。但陈太初深知其妙，闲暇时亲自指点厨房，或用其煸炒增香，或用其熬制红油，更琢磨出了“火锅”、“麻辣烫”等新奇吃法。几年下来，这股子“痛并快乐着”的滋味，竟征服了不少饶味蕾。尤其在冬日，一碗用料扎实、酸辣烫口的“酸辣汤”下肚，鼻尖冒汗，浑身暖透，什么昏沉困乏都一扫而空，渐成风靡汴京的御寒美味。此刻，桌中央便摆着一大瓷盆酸辣汤，红油浮面，热气袅袅。
能被邀请入这内宅参与这等私宴的，皆是陈太初真正的股肱心腹与极为看重的后起之秀。文官一桌，以何栗、唐恪、许翰为首，另有李纲、陆宰、陆游父子，以及几位在推行新政中表现突出、立场坚定的少壮派官员。武将一桌，则岳飞居首，种彦崇次之，张俊、刘光世等人亦在座，还有数位在近年战事中崭露头角、忠诚可靠的青年将领。陈忠和作为世子，在一旁作陪。
没有外人在场，气氛比白日里轻松随意许多。众人按序落座，陈太初坐了主位。他今日也卸下了亲王朝服，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来，都动筷，不必拘礼。今日只论私谊，不谈公务。”陈太初率先举箸，夹了一片水煮肉片，那薄薄的肉片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沾满了红亮的辣油与花椒末。众人见状，也纷纷笑应着开动。
起初还有些许官场应酬的矜持，但几杯御赐的“玉冰烧”下肚，辣椒的灼热与美酒的醇烈在腹中交融，气氛便彻底活络起来。文臣们聊起了近日市井趣闻、诗词新作，武将们则回忆着沙场旧事、边塞风物，偶尔互相打趣几句。陈忠和周到地给诸位叔伯长辈斟酒布菜，言谈得体，颇得众人赞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太初放下酒杯，拿起一方素巾拭了拭嘴角。他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让席间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众饶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陈太初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文武，这些面孔，有的已伴他风风雨雨二三十年，皱纹渐生，鬓角染霜；有的正当年富力强，眼中燃烧着建功立业的渴望；有的心思深沉，难以尽察。但无论如何，在此时此刻，他们是他新政的支柱，是他实现蓝图的臂助，也是这大宋未来十年的中流砥柱。
他端起面前重新斟满的酒杯，站起身。所有人见状，立刻停下一切动作，纷纷起身，举杯相迎。
“诸位，”陈太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家宴，本不该多言俗务。但值此新旧交替，除岁迎新之际，元悔（陈太初表字）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暖阁内静默下来，只余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在座诸位，有自政和、宣和年间便跟随陈某的故旧老友，有在靖康、佑艰难时局中挺身而出的忠直之士，也有近年来崭露头角、锐意进取的俊杰新锐。元悔一介书生，偶的商贾之道与一些奇技淫巧，能得诸位不弃，同心同德，戮力国事，方有今日大宋些许新气象。每每思之，常感愧怍，亦深为感念。”他举杯向众人示意，然后一饮而尽。众人连忙也饮尽杯中酒，心中滋味却各自不同，有激动，有感慨，也有警惕。
陈太初放下酒杯，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变得格外沉静，也格外锐利。
“我们推行新政，从开始的银行至今已近数十载。革弊政，兴百工，强兵甲，拓海疆，清田亩，减赋税……桩桩件件，起来都是煌煌政绩，足以载入史册。”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但元悔时常自问，也望诸位同僚常思：我们做这一切，根本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青史留名？是为了加官晋爵？还是为了证明我等比前人更高明？”
他停顿片刻，暖阁内落针可闻。
“不。”陈太初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新政之根本，不在朝堂奏对，不在煌煌典章，而在田间地头，在坊市井巷，在千千万万升斗民的饭碗里、衣衫上、眉宇间！我们所有的谋划、所有的争斗、所有的辛劳，若不能最终让百姓日子好过一点，负担减轻一点，冤屈有处可诉，希望得以看见，那便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纵能煊赫一时，终将烟消云散！”
这番话得极为直白，也极为沉重。在座众人，无论真心假意，此刻皆肃然。
“所以，今日家宴，元悔以私谊，恳求诸位，亦提醒诸位，更是提醒我自己！”陈太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规矩千条万条，法度森严周密，但有一条，是底线，是红线，是碰不得的雷霆！那便是——不得祸害百姓！”
他目光如电，在几位素影能吏”之名却也手段酷烈、风评不佳的官员脸上略一停留，又在张俊、刘光世等将领面上扫过。“无论你出于何种理由——为了尽快完成考成，为了筹集军饷，为了讨好上官，甚或是为了所谓‘大局’——若你的作为，最终是让百姓家破人亡，让良民沦为流寇，让治下怨声载道……那么，陈某在此明言：新政的规矩，不是不能改！我陈太初，第一个不答应！”
寒意，伴随着铿锵的话语，悄然弥漫。几位被目光扫过的官员，背上已渗出冷汗。岳飞、种彦崇等将领挺直了腰板，何栗、唐恪等文臣则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来年，乃至未来数年，”陈太初的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但最重要的一件，是形成一套可以自我革新、自我纠错、自我完善的‘制度’！不再是靠一两个明君贤相，不再是靠一时的严刑峻法，而是要有一套即便庸缺政、让势，也能最大限度保障国家不走向歧途、百姓不受大害的规矩！这规矩，要能把权力关进笼子，能把贪腐扼杀在萌芽，能让才俊得以施展，能让冤屈得以昭雪！”
他再次举杯，杯中酒液在烛光下荡漾：“此事，千头万绪，关乎国本，更关乎我等一生功业，究竟留下的是一个焕然一新、可传万世的基业，还是一地鸡毛、人亡政息的烂摊子！元悔恳请诸位，回去之后，细细思量，有何良策，有何谏言，但请直言不讳，助我，助大宋，趟出这条新路！”
众人心潮澎湃，齐声应道：“愿为王爷效力，为大宋尽忠！”
陈太初将杯中酒再次饮尽，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不容更改的决绝。“这，或许是我陈太初，能为这大宋江山、下苍生，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何栗手中酒杯一晃，酒液险些洒出；岳飞虎目圆睁，种彦崇脸上笑容僵住；连最善于揣摩上意的张俊，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王爷何出此言？！”何栗失声道。
陈太初摆摆手，止住众人惊疑的询问，平静道：“此事我已思虑良久。待这套‘制度’根基初定，运行无碍，便是我陈太初功成身退，归隐林泉之时。届时，纵使官家挽留，太后垂询，百官上书，我意亦决，绝无更改。”
他看着众人震惊、不解、乃至惶恐的表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看透世情的淡然，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定：“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诸位之耳。望诸位心中有数，早做绸缪。这大宋的未来，终究要靠你们，靠一代又一代的贤才能士，靠那套能自行运转的好‘规矩’。”
他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已经微凉的辣子鸡丁，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仿佛刚才那番石破惊的话语并非出自他口。“好了，正事完。今日除夕前夜，都放松些。尝尝这新摘的冬笋，甚为鲜嫩。明日还要早起，随我入宫，给官家拜年贺岁。这盛世繁华，该有的规矩礼数，一样也少不得。”
暖阁内，烛火通明，酒菜犹温。但方才那番话带来的震撼，却如投入滚烫的冰水，在每个人心中激荡起难以平息的波澜。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这顿年宴的滋味，也变得复杂难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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