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8章:无算计,佛道之争
“是时候了。”
无缓缓起身,黑袍无风自动。
其负手而立,望向殿外那无尽的黑暗深渊,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
“让那些佛寺,动起来。”
黑袍一怔:
“魔祖的意思是……”
“佛道相争,由来已久。”
无淡淡道,
“如今道门得了三山符箓,气势正盛。那些投靠我们的佛寺,便让他们以‘弘扬佛法、普度众生’之名,去与道门斗一斗。”
无顿了顿,眸中幽光闪烁:
“如此一来,佛道相争,愈演愈烈。待两败俱伤之际……”
话未完,黑袍已然会意,眼中闪过兴奋之色:
“魔祖英明!那时我等再出手,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大唐,临渊府,宝光寺。
那座本该清净庄严的伽蓝,如今已是方圆千里妖邪的庇护所、集散地。
后山石窟,魔气如墨,几乎凝成实质。
慧觉方丈高踞石座,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群魔。
数年不见,这位“方丈”周身的气息愈发深沉难测。
那层伪装成得道高僧的慈悲皮相之下,某种令人心悸的恐怖存在正在苏醒。
他其身侧,站着三位“监寺”“藏经阁主事”“戒律院首座”。
准确地,是披着慧性、慧法、慧严人皮的三头妖魔。
三双眼睛深处,幽光流转,已将那三副僧饶皮囊操纵得与生人无异。
甚至日常礼佛诵经、接待香客,都滴水不漏。
“启禀方丈。”
“慧性”合十躬身,声音温润平和。
“近日城中来了一拨新的‘同道’。据言是跟随史思明大军南下,因在战场上杀得太尽兴、食得太多,气息未能收敛干净,被道门几位元神真人盯上。一路追杀,逃至临渊府地界,听闻宝光寺之名,特来投奔。”
慧觉微微颔首:
“修为如何?”
“为首者是一头修炼一千三百年的血蛟,另有八百年道行的蜈蚣精两头、五百年道行的夜叉鬼三只。皆有伤在身,但底子仍在。若能收归麾下……”
“准。”
慧觉打断他,语气平淡。
“既是放下屠刀之辈,宝光寺岂有不收之理。你去安排,安置于后山东侧新辟的那处石窟。告诉他们:既入我门,须守我规矩。不可在寺内及城中公然杀人,不可令道门抓住把柄。至于寺外……”
慧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山野之间,道门管不着的地界,随他们自便。”
“遵法旨。”
“慧性”躬身退下。
一旁,“慧严”上前一步。
这位顶着戒律院首座皮囊的画皮鬼,
连眉眼间那常年板正严肃的纹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开口时更是将慧严生前那种刚直不阿的语气学了个十足:
“方丈。还有一事。”
“青云观近日动作频繁。明真那老东西,以施医赠药为名,在临渊府及周边村镇大肆收容流民、救治伤患。不少被咱们‘同道’盯上的血食,便是被他那些弟子半路截走,护送至道观安置。”
其眼中幽光闪烁:
“更麻烦的是,有几个刚投奔咱们同道,在山下食人时,被青云观巡山的弟子撞个正着。当场斩杀三人,重伤逃回两人,那两人回来后,青云观弟子手持的符箓、法器,比数月前精进不少。尤其是为首那个叫清衍的,一手雷符已有其师七成功力。”
石窟中,不少妖魔开始骚动,发出低沉的嘶吼。
被道门欺压多年的屈辱,它们至今刻骨铭心。
慧觉抬手,群魔立时噤声。
其望着“慧严”,许久不语。
“青云观……”
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明真……”
又默然片刻。
慧觉忽然笑了。
那笑容依然慈悲、温厚,与宝光寺大殿莲台上那尊金佛别无二致。
只是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也罢。”
慧觉轻叹一声,语气如同在谈论明日的法会安排。
“这些年,本座给青云观留的余地,也够多了。”
“传我法旨——”
其顿了顿,一字一句:
“三日之后,踏平青云观。”
“慧严”躬身领命,垂下的眼睑难掩其中骤然炽烈的嗜血光芒。
石窟深处,千百妖魔同时抬头。
绿莹莹的、猩红的、幽蓝的……
无数双非饶眼瞳在黑暗中次第亮起,如地狱之门的缝隙里透出的业火之光。
它们等这一,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青云观。
清衍跌跌撞撞冲进三清殿,连拂尘都忘了摘。
“师父!师父!不好了!”
明真道人正在三清像前上香,手极稳,香插入炉,青烟笔直。
“何事惊慌?”
“宝光寺……宝光寺有动静!”
清衍喘着粗气,面无人色:
“弟子遵师命,这几日一直在城中留意那寺的动向。今日一早,弟子乔装香客混入寺中,发现……发现那些原本隐蔽出入的后山妖魔,竟大摇大摆地在寺内走动!!”
其声音发颤:
“弟子还听见几个私下议论,什么‘方丈有令,三日之后’……后头的话,弟子不敢近前细听,但那些妖魔话时,频频指向咱们青云观的方向!”
明真道人转过身。
老道士的面容平静如常,只是那双阅尽沧桑的眼里,
此刻竟透出一丝凝重神色。
“知道了。”
明真道人缓步走向殿门,负手而立,望向山门外那条蜿蜒的下山石阶。
三十多年前,有个老乞丐从这里跌跌撞撞走下山,
一步一回头,浑浊的老泪流了满脸。
“清衍。”
“弟子在。”
“观中如今有多少弟子?”
清衍强压心中惊惶,努力让声音平稳:
“记名弟子二百十三人,正式受箓弟子八十七人,加上几位师叔伯和您,共三百零七人。”
“三百零七……”
明真道人轻轻重复。
“清衍。”
“弟子在。”
“去库房,将所有符箓、法器、丹药,尽数取出。按弟子道行深浅,分发下去。”
明真道饶声音平静得像在安排一场普通的法事。
“记名弟子,今夜子时,由你清字辈几位弟子护送,从后山密道撤离,分散潜入城中及周边村镇,化装成普通百姓,各自谋生。”
清衍猛地抬头:
“师父!”
“正式受箓弟子,有家世牵连、不愿与观共存亡者,亦准其随记名弟子撤离。愿留者……”
明真道人顿了顿。
“愿留者,随贫道守山。”
“师父!”
清衍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弟子自幼孤苦,蒙师父收留教养三十余年,此身此命,皆是师父所赐!今日大敌当前,弟子岂能弃师而逃!”
明真道韧头望着他。
这个弟子,从七岁起跟着自己,
笨拙,倔强,不善言辞,修习道法时被反噬过三次,
险些废了经脉,硬是咬着牙挺过来。
三十多年了。
其俯身,亲手将清衍扶起。
“痴儿。”
老道士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清衍从未听过的柔软。
“你道贫道为何让你走?”
道人望着弟子的眼睛,一字一句:
“因为你活着,青云观就还在。”
“山门可以破,殿宇可以烧,经书可以焚,神像可以碎。这些都不是青云观。”
老道寺按了按清衍的肩,那只手枯瘦,却温热如昔:
“你们才是。”
清衍再也忍不住,扑通跪倒,抱着师父的腿,号啕大哭。
三十七岁的人了,哭得像个七岁的孩子。
明真道人没有劝。
只是抚着弟子的发顶,一下,又一下。
殿外,松涛呜咽,如泣如诉。
暮色正一层层沉下来,压向这座孤悬山巅的道观。
第二夜,子时。
后山密道入口,百十余名记名弟子及十余名不愿留下赴死的受箓弟子,含泪叩别。
明真道人亲自守在道口,一一点名,
确认每人都带足了干粮、银钱、伤药。
“去吧。”
其声音平稳。
“记住,出了这道门,你们就是普通百姓。莫提青云观,莫提道法,莫与任何人起争执。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弟子们跪了一地,无人敢哭出声,只有压抑至极的哽咽。
清衍跪在最前面,重重叩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大步走入密道。
他不敢回头。
身后,师父的白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山下的宝光寺,今夜灯火通明,妖气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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