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烈日当空,两轮赤日竟诡异地重叠于穹中央,炽白光芒如熔金泼洒,将整片沙漠蒸腾成一片扭曲晃动的蜃楼。
空气仿佛被烧得沸腾,视线所及之处,沙丘轮廓模糊、摇曳如鬼影,地之间再无真实可言。
华佑只觉眼前一黑,继而血光冲——脚下黄沙瞬间化作翻涌血海,无数枯骨自深渊浮起,伸出森然指爪,嘶声哭嚎着扑向他:“还我命来!还我命来!”那是他曾在战场亲手斩杀的敌人亡魂……冤魂缠身,怨气蚀心,他狂吼一声,拔剑乱舞,剑锋劈空却斩不断幻影,反而越陷越深,眼中清明尽失,只剩疯狂与绝望。
不远处,沈陌亦被幻象所困。
他看见慕容清站在火海中央,白衣染血,回眸一笑,却在下一瞬被烈焰吞没;司徒梦跪在焦土之上,手中紧攥着他赠的工布剑,泪未落,人已灰飞烟灭。
那痛,如万针穿心,如千刃剜骨,几乎要将他的神魂撕裂。
他双目赤红,喉间溢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指尖颤抖着伸向虚空——
可就在这极度伤心之际,他识海深处忽有一道温润金光悄然亮起。
那是早已与他血肉相融的舍利子佛力,纯净如初雪,浩然若晨钟。
金光自双眼透出,如一轮微却不可撼动的气息,无声扩散。
刹那间,烈焰熄灭,亡魂消散,幻境如琉璃般寸寸碎裂。沈陌猛然睁眼,唯余澄澈清明。
他目光一扫,便见华佑正状若疯魔,青筋暴起,挥剑劈砍着空无一物的虚空,那眼神,已非活人所有,而是即将被幻境吞噬的行尸走肉。
“糟了!”沈陌心头一紧,身形如电掠出。
一步踏下,沙地竟凝而不扬;第二步,风沙自动避让;第三步,他已立于华佑身前。不假思索,右手食指疾点而出,直抵其眉心祖窍。指尖未触皮肉,一股玄黑魔气已裹挟着一缕清越佛音,如龙入渊,直贯神魂深处——“醒!”
那一字如惊雷炸响,又似古寺钟鸣,穿透层层迷障。
华佑浑身剧震,如遭雷霆贯体,瞳孔骤缩又骤放。
眼前血海崩塌,亡魂哀嚎戛然而止。
现实如潮水倒灌,滚烫的沙、刺目的光、干裂的唇……一切真实感汹涌回归。
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地,冷汗如瀑,浸透衣衫,双手死死抠进沙中,指节泛白,声音颤抖如风中残烛:
“我……我刚才……是陷入了幻觉?”他喘息着抬头,望向沈陌,眼中满是后怕与难以置信,“那些亡魂……那么真实……竟都是假的?”
沈陌垂眸看他,神色平静,却掩不住眼底一丝凝重:“双日交叠,阳极生幻。若是不唤醒你,那便危险了。”
华佑闻言,脊背发凉,寒意从脚底直冲灵。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不禁一阵眩晕。
若非沈陌及时出手……他恐怕早已深深陷入幻觉之中,力竭倒地,任黄沙掩埋,化作这无垠荒漠中又一具无人知晓的枯骨。
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沙哑如磨砂:“多谢主君!”
沈陌未答,只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转身望向远方扭曲的热浪。玄袍在风中微动,背影孤绝如刀。
而华佑跪在沙中,望着那道身影,心中对沈陌的敬意翻涌如潮。
夜色如墨,泼洒于无垠沙海之上。
白日里滚烫的黄沙此刻冷如寒铁,风自极西之地呼啸而来,裹挟着刺骨霜气,刮过沙丘棱线时发出呜咽般的尖啸,仿佛大地在低语千年的哀恸。
寒风如刀,割面生疼,连呼吸都凝成白雾,旋即被风撕碎,散入虚空。
华佑蜷坐在背风处,裹紧早已磨破的外袍,却仍挡不住那渗入骨髓的冷。
他抬眼望去——不远处,沈陌盘坐于沙丘之巅,玄袍如夜,未沾半点尘沙,仿佛这万里荒芜的暴虐与污浊,皆不敢近其身三尺。
他双目微阖,气息绵长,每一次吐纳,竟似与地同频:风起时他吸,沙落时他呼;星移斗转,他的胸膛起伏如潮汐应和月引。
周身隐隐有黑气流转,却又透出一缕难以察觉的金芒,魔与佛在他体内交融共生,如阴阳鱼首尾相衔,静谧而磅礴。
这一幕,让华佑心头剧震。
他忽然忆起父亲华神勇谈起穿越簇时,眼中那劫后余生的惊悸与敬畏:“佑……待你回去魔神宗时,莫要妄想重走我路。那沙漠中心区……非人力可越,乃设之绝。”
那时他不解,只道父亲年老胆怯。可如今亲身踏入簇,才知那“设之绝”四字,字字泣血。
而沈陌呢?沙漠中心区于他而言,没有丝毫影响。
华佑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双手——这双手曾斩敌千人,可在真正的地伟力面前,不过蝼蚁之肢。
他心中翻涌如沸沙,思绪如狂风卷沙般奔腾不止:
若当年魔神位落于我手……
我可有勇气直面这双日流沙?
纵使强撑前行,运气好也只会如父亲一般,九死一生,侥幸苟活。
可主君……他不是“活着出来”,而是凭借自身实力“令绝境臣服”。
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渺感,如沙海般将他淹没。
他忽然明白,魔神之位,为何是沈陌的,为何自己竞争不过沈陌。
沈陌的强大,早已超越了“武学”的范畴。纵使父亲华神勇重返壮年,手持巅峰之力,站在这片沙海中央,怕也只能仰望沈陌的背影,如凡人仰望星辰。
寒风依旧凛冽,但华佑的心,却在震撼与顿悟中渐渐平静。
......
当二人穿越沙漠中心区的最后一道流沙带时,地骤然失色。
方才还灼热刺目的双日,被一股自地底升腾的阴风卷起的黄沙彻底吞没。
苍穹如墨泼洒,万里沙海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掀翻——整片大地轰然沸腾!
黄沙不再是沙,而是活物,是怒涛,是亿万头咆哮的荒古凶兽,齐齐腾空而起,在高空盘旋、凝聚、咆哮,最终化作一条横贯际的百丈沙暴巨龙!
那龙无目无鳞,却有千疮百孔的嘶吼;无爪无角,却挟裹着撕裂虚空的威势。
它张开巨口,吞噬光线、吞噬声音、吞噬时间本身。
风不再是风,而是刀刃组成的洪流;沙不再是沙,而是碾碎神魂的磨盘。地之间,唯余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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