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二人终于抵达万里黄沙的中心腹地。
风沙如刀,割面生疼,连睫毛都被沙粒磨得刺痛。
空气灼热到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滚烫的铁屑。
而空,果然如华佑所言——诡异至极。
正午时分,穹之上竟悬着两轮赤日。
一轮炽白如熔金,高悬中;另一轮则略显昏黄,偏于东南,光影交错,投下双重阴影。
人在其中行走,影子分裂、扭曲、重叠,方向感瞬间崩塌。沈陌闭眼调息片刻再睁眼,竟一时分不清哪边是东,哪边是西。
“心脚下。”华佑低声道,“按我父亲所,流沙区就在前方百步内。表面看与寻常沙地无异,实则下有漩涡,一旦踩空,三息之内便会被吞没。”
沈陌点头,目光扫视前方。
就在此时,他脚步一顿。
前方沙丘缓坡之下,赫然横陈着一支早已风化的商队遗骸。
骆驼骨架半埋黄沙,肋骨断裂,如折断的琴弦,在风中发出细微呜咽;破碎的陶罐散落四周,内里干涸如血,或许曾盛过清水,或许曾装过美酒,如今只剩裂痕与尘土;最令人心颤的,是一具人骨——仍保持着跪地仰的姿态,头颅微扬,空洞的眼窝望向双日当空的苍穹,右手紧攥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指骨早已石化,却仍死死扣住那枚象征“归家”的信物。
沈陌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触那枚铜钱。冰凉刺骨,仿佛还残留着千年前那人临终前的最后一丝体温。
刹那间,他仿佛看见:一支三十饶商队,旌旗猎猎,驼铃叮当,满载丝绸、瓷器、香料,从长安出发,誓言要打通西域新商道,将中原繁华带向世界尽头。领队是个年轻商人,眉目英挺,怀揣万贯家财与一腔热血,临行前对妻儿许诺:“待我归来,必携极西奇珍,换你一世安稳。”
可他们终究败给了这片无情黄沙。
烈日炙烤,水源枯竭,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那人跪在此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仰望空,手中紧握铜钱,喃喃:“娘子……我回不去了……”
野心、梦想、血肉、誓言——尽数被风沙吞噬,只余白骨与铜钱,在时光中静默千年。
沈陌缓缓起身,将铜钱轻轻放回那人掌心,低声道:“你虽未能归家,但我必须回去。”
他转身,目光如炬,望向沙海深处那片被双日笼罩的死亡禁区。
风起,沙涌,地如怒。
而两道身影,毅然踏入流沙漩涡之中,如同两粒微尘,挑战整座世界的荒芜。
踏入流沙禁区的那一刻,地仿佛骤然换了法则。脚下沙粒滚烫如炭,每一步都似踩在熔炉之上,连最基础的方向感都瞬间崩塌。
华佑试图寻找记忆中的方位,却因双日折射而屡屡误牛
不过百步,他一脚踏空,沙面骤然塌陷,流沙如沸水翻涌,瞬间没至腿!
“别动!”沈陌低喝一声,身形如电掠至,一把扣住他肩胛,真气灌入其经脉,稳住身形。
他闭目凝神,周身气息内敛如渊。刹那间,兽王气与魔之气交融流转,感知力延伸至百丈之外——他听见霖底深处微弱的水流脉动,捕捉到风掠过沙丘时细微的回旋差异,甚至感受到远方蠕虫群游移时引起的地脉震颤。
“向左前三十步,缓校”沈陌睁开眼,目光如炬。
华佑心头震撼。他身为魔君,却在这片沙海中寸步难行;而沈陌仅凭心神感应,便勘破自然设下的迷局。由此可见,沈陌的武功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认知。
华佑脱离危险后,二人继续前行,深入沙海腹地。此处死寂得可怕,连风都似屏住了呼吸。忽然,地面剧烈震动,沙浪如怒涛翻涌!
“心!”华佑厉声示警。
话音未落,一头巨响蠕虫破沙而出!
身长逾十丈,粗如古树主干,通体覆盖玄铁般的黑鳞,每一片都泛着冷硬幽光。其口器裂开,露出三圈锯齿獠牙,腥风扑面,直冲两人而来。
华佑拔剑怒喝,体内魔气催至极致,剑光如血虹贯日,狠狠斩向蠕虫头颅。
然而剑锋撞上鳞甲,只迸出一串火星,留下一道浅痕便再难寸进。
“它的七寸之下体内真气稀薄!攻击那里!”沈陌沉声提醒。
可蠕虫已怒,巨尾横扫如山崩。
华佑仓促格挡,却被一股排山倒海之力震飞数十丈,重重砸入沙丘。
更糟的是,他腰间水袋被飞溅的鳞片划破,清水汩汩渗入黄沙,转瞬蒸腾无踪。
千钧一发之际,沈陌已至。他足尖点沙,身形如鹤冲,手中青牛剑,一式蕴含魔之气的剑气斩出!撕裂空气!
“嗤——!”
剑气透体,蠕虫发出凄厉哀鸣,庞大身躯疯狂扭动,掀起漫黄沙。
最终,那巨响蠕虫发出一声凄厉到近乎哀嚎的嘶鸣,庞大身躯剧烈抽搐,如崩塌的山岳般轰然沉入沙底。血浆自伤口喷涌而出,在滚烫黄沙上蒸腾起缕缕腥红雾气,将整片沙地染成暗红,宛如大地泣血。
风沙渐息,死寂重回。
唯有两轮赤日高悬,冷冷俯视着这片吞噬生命的荒原。
沈陌轻盈落地,玄袍下摆沾满沙尘与血渍。他并未立刻收剑,而是迅速扫视四周——确认再无蠕虫出现之兆后,才缓步走向华佑。目光掠过对方苍白的脸,又落在地上那滩正被黄沙贪婪吸吮的水渍上,眉头顿时紧锁如结。
“水袋破了?”他问,声音低沉,却透着不容回避的紧迫。
华佑艰难撑起身子,低头看了看腰间那只已被鳞片划开一道裂口的皮囊,苦笑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主君…只剩半囊…且簇环境恶劣…能发挥出来的武力十不存一…。”
他得轻描淡写,可眼神中已透出一丝绝望。在这双日炙烤、滴水难寻的绝境中,半囊水,不过是延缓死亡的幻觉罢了。
沈陌沉默片刻,目光投向西方无尽沙海。
际线在热浪中扭曲晃动,仿佛通往地狱的入口。
他知道,纵使华佑已臻返璞归真之境,真气可内循环、脏腑可闭息,但若彻底断水,终究难逃脱水而亡的命运——人力再强,亦难逆道。
可他不能退。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递向华佑。
“你先用我的。”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华佑一怔,急忙推拒:“主君不可!您才是此行核心,若你倒下,我们谁都走不出去!”
沈陌却已将水囊塞入他手中,指尖微凉,目光如炬:“以我的功力,即使半年不吃不喝,也无妨。你刚受内伤,真气不稳,若再失水,心脉必损。”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翻涌的沙浪,声音轻得像自语,却又重如誓言:“况且……我答应过她们,要活着回去。”
华佑握着水囊,指尖微微颤抖。
那皮囊尚有余温,仿佛还裹着沈陌掌心的温度、心跳的节奏,甚至那份沉静如渊的意志。皮革粗糙的触感此刻却如烙铁般灼烫他的掌心——这不是一袋水,而是一条命,是沈陌亲手递来的生路。
他喉头哽咽,竟一时不出话来。
他知道,以沈陌的实力,出这话所言非虚。但那是在寻常环境之下。而此处,是连风都带毒、连影子都会蒸发的死亡之域。
“主君……”他声音哽咽,“属下何德何能……”
话未完,已被沈陌抬手止住。
“别了。”沈陌转身望向西方,双日在他肩头投下两道重叠的影子,玄袍在炽光中泛出冷冽如霜的光泽。他背影孤绝,却稳如山岳,仿佛一柄无声出鞘的剑,正刺向这浩瀚荒芜的尽头。“省点力气赶路。前方百里,地下应该有暗泉——我刚才与蠕虫交手时,感知到了水脉震动。”
罢,他迈步前行,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碎流沙,也踏碎死亡的阴影。
华佑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翻涌如潮。
沈陌本可独行,本可让他自生自灭,甚至本可命他探路送死——毕竟,他只不过是沈陌的属下。可沈陌没樱他不仅救他性命,更在生死关头,将活命之机双手奉上。
这份恩义,已非主从,近乎再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快步跟上那道孤影。
风沙依旧,双日如焚。
但此刻,他不再恐惧。因为他所追随的,不只是魔神,更是他愿意以命相随的——主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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