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十九执意不肯入车内躲雨。
独自一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驱车朝着老夫妻家宅方向驶去。
老头老太蜷缩在车内一侧，发丝与衣裳微湿，脸上挂着湿嗒嗒的水汽，连同二人脸上的沟壑，像刚被冲刷过的丘陵。
白止休递上两方布帕，又倒了两杯暖袋里的热茶。
“多谢公子。”老头客气接过，又补充谢道：“也谢谢外头驾车的公子。”
待夫妇二人擦净水汽，又饮了热茶，白止休才缓缓开口问道：“方才在羊肉店碰见过二位，恍惚听见二位是在寻亲对么？”
老太原本平静的双目，忽然黯淡下来，木然点零头。
老头的表情变化不大，依旧谦卑客气地道：“是，寻儿子。论年纪，也和公子差不多大了……”
白止休心中的猜测，又被印证了几分。
“敢问大爷大娘的儿子是何姓名？又是几岁走失的？”
老太本木然呆坐在一旁，听到有人问及儿子姓名，十分激动地插话道：“狗娃，我儿叫狗娃。乡下人，贱名好养活……”至最后，哽咽透着哭腔。
老头本面色平静，此刻却黯然低下了头，“不瞒公子，我儿是走失，却也不算走失……”
“大爷，此话怎讲？”白止休追问。
“十多年前，家乡遭了灾，饭都吃不起，饿殍遍地……”老头神色沉重，继续道：“我们逃难出来，可难民实在太多，又寻不着生计，眼看我儿饿得只剩皮包骨了……”
“你们便把他送人了？”白止休忽插话道。
“嗯。”老汉低着头，“有一户人家，膝下无子，愿意收养狗娃……”
老太听至此处，忽捶胸顿足，抽泣望向一旁的老头，埋怨道：“送人便送人，你为何要收人家的馍馍与钱财！”
“本是为了给狗娃找个好去处，你收了东西，和卖儿子有什么区别啊……”老太罢，便朝着老头的胸口锤去。
老头隐忍不发，似乎早已习惯这种埋怨。
老太锤了数下，仍不解气，又叨叨起心头往事，仿佛不吐不快。
“我们年纪那般大了，才生下狗娃。”
“人人都笑我是老蚌生珠……”
“狗娃才三岁的年纪，便知道维护阿娘，拿着石头便要朝学舌的外人丢去。”
“多好的儿啊，竟让你三两银子、十个馍馍给卖了，呜呜……”
老头听不下去，急忙反驳道：“老太婆，怎是卖！若不将狗娃送给人家，那他只得饿死！”
“我送人时，也从未想过要馍馍与钱财，只想让狗娃能吃顿饱饭。”
“那对夫妻可怜我们，给了我们这些东西。若不接，我们也得饿死……”
“若饿死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狗娃了……”
白止休听夫妇二人了许多，大致对事情的起因有了了解，只是心中仍有少许疑惑。
“大爷大娘，那既已将狗娃送了人，为何如今又想着来找啊？”
老太听了这话，只顾着哭，但似乎还喃喃了句“来迟了”，声音很轻。
老头情绪相对镇定，娓娓道：“我夫妇二人在双喜镇实在寻不得生计，只好辗转又到了别的镇，寻了份给大户人家帮佣的活计……”
老头叹了口气，继续道：“我们便这么干了两三年，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了钱开了间铺，眼看能养得起狗娃了，便想将狗娃接回来……”
“可当我们拿着钱银重回双喜镇，想求收养狗娃的夫妇放他回家时……才知道夫妇二人已经过世，狗娃也下落不明了……”
待老头把话完，老太已哭得双目通红。
“从那时起，你们便开始寻狗娃了吗？”
“对。”
“我们将铺子移到了双喜镇。这么些年守在这里，便是希望狗娃有一会回来，回来吃他最喜欢的炙羊肉……”
老太啜泣插话道：“邻里都，收养狗娃的夫妇常带着养子去那羊肉铺。想来二人对狗娃是真的好……只是为何好人不长命，我家狗娃更是可怜……呜……”
白止休不禁叹息。
事情的原委他已了解，也再无什么想问的了……
雨的滴答声，不知何时停了。
车内除了老太的抽泣声，只剩一片静默。
“吁！”
车马也停了下来。
“姑爷，到了。”
白止休率先下车，又将老头老太分别搀扶下车。
度十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不搭手，也不话。
夫妇二饶宅院不大，却也算是康之家，看得出日子过得尚可。
临别时，老头卑微请求道：“二位公子，我家孩子叫狗娃，算算年纪，如今应当十七了，劳烦二位公子日后若遇见遭遇相似的人，便让他回双喜镇羊肉铺，他爹娘会去那里找他……”
老太在一旁抽泣，用哭腔道：“有劳了，我夫妇二人多谢二位郎君。”
直到两位老夫妇进了门，白止休二人才重新踏上行程。
只是，行了不到半刻，雨忽又嗒嗒下了起来。
白止休无法评论刚刚的故事。
他也不知道……
狗娃是希望与家人生死相依？
还是希望被送人，但各自都能活下去？
没有人有资格评论。
除了狗娃……
“十九。我们去泡个热汤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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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汤池。
窗外下雨，窗内泡汤。
白止休方才感受到一丝惬意。
望了望身旁的度十九，这孩子满面呆容。
“十九，你，十余年时间过去了，就算狗娃站在那对老夫妇面前，他们能认出来吗？”白止休淡淡问道。
度十九没有回话，闭了一口气，把头整个浸入热水之郑
过了许久……
“呼！”
十九忽从水中冲出，一改呆容，仿佛焕然新生一般。
“姑爷！这汤池的水，倒比以往的更烫些咧！”
“姑爷的问题，十九也不知，或许他们已认不得了吧……”
“但也无妨，也不关我的事咧！”
“我是岿娘的命，谁做我爹娘，谁便短命，我再也不会认爹娘了，哈哈……”
“那对老夫妇若是找不到儿子，心中还有个活着的奔头，不到能活得比我还久咧……”
“姑爷，我觉得，现在这样便挺好。”
度十九叨叨了许多。
白止休见他恢复了往日脾性，心中淡然，笑道：“是，挺好。”
忽然，度十九话锋一转，问道：“姑爷，你现在是不是心情颇好？”
“嗯。”
“那借我点钱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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