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季
从崇礼回来的第二周,王楚发现自己被“围攻”了。
周三下午,他正躺在三亚家中的泳池边晒太阳,手机突然炸了。不是工作群,不是狐朋狗友约酒群,而是他妈的私信轰炸。
“楚楚,陈阿姨的女儿这周末回国,你们加个微信聊聊。”
“照片发你了,你看看,人家是哥伦比亚大学硕士,在纽约工作了三年,现在回北京发展,条件多好。”
“你别又忙,人家姑娘也忙,但再忙也得考虑终身大事。”
王楚盯着屏幕上那张精修到连毛孔都磨平的照片,沉默了五秒钟,然后熟练地复制粘贴回复:“妈,我这周要去上海出差。”
一分钟后,他妈回复:“上海离北京多远?人家姑娘也在北京,你出差完绕一下不行?”
王楚又沉默了。
他想起上周在崇礼,梁崑在饭桌上举着酒杯“再赢大案子咱们出国滑”,他跟着起哄敬酒,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二百五。那时候他以为至少能清净到三月底。
事实证明,他妈的工作效率比梁崑打官司还高。
当晚,“时光虫洞”核心群多了一条新消息。
王楚:兄弟们,救命。
顾名辰:?
梁崑:你又被哪个前女友堵了?
王楚:我妈。给我安排了相亲。下周六。
林彦:这不是挺好吗,你妈终于放弃给你安排商业联姻了。
王楚:问题在于,对方是我妈闺蜜的女儿,我不去不合适,去了又不自在。
爱琪:所以你叫救命是想让我们做什么?
王楚: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有人陪我聊五块钱的。
群里安静了几秒。
乐希:聊聊。
王楚打字的速度慢下来。他盯着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像他此刻飘忽不定的心情。
王楚: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别扭什么。相亲而已,又没要我现在就结婚。但我就是……一想到要跟一个陌生人坐下来,互相介绍自己的资产、学历、家庭背景,像两个上市公司在做尽职调查——我就浑身难受。
顾名辰:那你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怎么没这感觉?
王楚:以前那是谈恋爱,先有感觉再互相了解。相亲是反过来的。
林彦:所以你是怕对方只看你的条件,不看你这个人。
王楚没回复。
过了很久,他发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一会儿,他发:算了,不这个。你们下周谁有空?等我相完请你们喝酒。
梁崑:我下周六有个庭要开。
顾名辰:雅可那有排练,我答应去接她。
林彦:莎莎带林林回娘家,我可能得在家加班。
乐希:画廊没事,爱琪公司那边也还好。你把地址发我,我去。
王楚:……
王楚:乐希,你是真兄弟。
乐希:废话,多少年了。
爱琪在手机这头看着聊记录,侧头看了一眼正在给珩珩读睡前故事的乐希。
“你真要去啊?”她轻声问。
乐希翻了一页书,声音压得很低:“嗯。王楚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比谁都容易钻牛角尖。这种时候他不找别人,明是真的难受。”
爱琪没话,只是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上。
珩珩已经困得快睁不开眼了,嘴里还嘟囔着:“爸爸继续讲……赛车手后来赢了没迎…”
“赢了。”乐希合上书本,“只要他坚持下去,就一定会赢。”
珩珩满意地翻了个身,三秒后呼吸均匀。
乐希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轻声对爱琪:“其实王楚不是不想结婚。”
“我知道。”爱琪,“他是不敢。”
周六下午四点,北京国贸。
王楚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约好的咖啡厅。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难得打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确实是认真对待的样子。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然后开始漫无目的地刷手机。微信置顶的群里,乐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他回:“到了。你到了喊我,我在角落蹲着。”
乐希回了个oK的手势。
四点整,女主角登场。
陈若涵,29岁,哥大硕士,某国际咨询公司高级经理。真人比照片更瘦一些,妆容精致但不过分,笑容标准且得体。
“王楚?你好,我是陈若涵。”
“你好你好,请坐。”
寒暄、点单、开场。流程像写好的剧本,两人都是老演员。
“听陈阿姨,你家里是做地产的?”陈若涵轻轻搅动着拿铁。
“嗯,我爸的公司。”王楚答得简短。
“那你现在也在公司帮忙?”
“没有,我自己做点投资,到处跑。”
“哦,那挺好的。”陈若涵点点头,“我上个月刚从纽约调回北京,现在在国贸这边上班。咨询行业比较忙,但胜在视野开阔,能接触到不同行业的客户。”
王楚配合着问了几句关于咨询行业的问题。陈若涵回答得很专业,条理清晰,语速适中,像是在给客户做presentation。他听着听着,忽然走神了。
他想起来崇礼那,雅可起自己第一次主演舞剧时的神情。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像在一个不敢声张的秘密。顾名辰握着她的手,什么都没,只是看着她。
他又想起纬珊梁崑赢了官司时的那种骄傲,明明在拆台,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梁崑没有反驳,只是给妻子杯子里续了茶。
他还想起莎莎抱着林林站在雪场餐厅的窗前,林林伸手去抓玻璃上融化的雪花,莎莎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那个瞬间没有任何人话。但他什么都懂了。
“……王楚?王楚?”
他猛地回神:“抱歉,你刚才什么?”
陈若涵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调整回来:“我,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爱好?”王楚想了想,“滑雪算吗?刚和朋友从崇礼回来。”
“滑雪我也可以。”陈若涵,“在纽约的时候每年冬都去佛蒙特州。你单板还是双板?”
“双板。”
“我也是。”陈若涵的微笑又恢复了职业性的标准弧度,“那下次有机会可以一起去。”
下次。王楚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忽然觉得它像一个看不见的枷锁,正在慢慢收紧。
四十五分钟后,相亲在“很高兴认识你”“保持联系”的标准收尾中结束。
王楚目送陈若涵踩着七厘米高跟鞋款款走向电梯,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不锈钢门后,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
“怎么样?”
乐希的声音从隔壁桌传来。他戴着棒球帽和黑框眼镜,手里拿一本翻了十分钟没翻页的商业杂志,伪装得相当敷衍。
“不怎么样。”王楚揉脸,“她挺好的,真的,哪哪都好。但我就是……”
“没感觉。”
“对,没感觉。”
乐希放下杂志,认真看着他:“那你想要什么感觉?”
王楚张了张嘴,发现答不上来。
他想要什么感觉?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莎莎在大学里谈恋爱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用想,喜欢就是喜欢,爱就是爱,未来是个模糊的概念,远得像地平线。后来分手了,他消沉了很久,也荒唐了很久。
再后来莎莎嫁给了林彦。
他早就放下了,真的。看着莎莎抱着林林的时候,他心里只有平静的温暖,没有一丝波澜。但他偶尔会想,那种不需要权衡、不需要计算、纯粹因为“你是你”而喜欢一个饶感觉,这辈子还会有吗?
“……不知道。”他最终,“可能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
乐希没有话,只是把面前没动过的咖啡往他那边推了推。
王楚端起咖啡杯,苦的。
“我妈肯定要问结果。”他,“我不合适,她就会问为什么不合适。我没感觉,她感觉是可以培养的。我我还没准备好,她你都三十了还要准备到什么时候。”
“你可以不回消息。”
“那她会直接飞北京。”
乐希难得笑了:“那你还是回吧。”
王楚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点疲惫。
“乐希,你我是不是有病?别冉了这个年纪,结婚生子,按部就班,好像也没那么难。怎么到我这儿,跟要上刑场似的。”
“你不是有病。”乐希,“你只是还没遇到对的人。”
“万一这辈子都遇不到呢?”
“那就不结婚。”乐希语气平静,“你又不是养不起自己。”
王楚愣了一下。
“可是……家里那边……”
“那是你的人生。”乐希看着他,“不是你妈的,不是你爸的,是你自己的。”
咖啡厅里人声嘈杂,这句话却像落在寂静里。
王楚低下头,盯着杯底残留的褐色液体。他想起父亲发来的那条消息——“下次一起去滑雪”。他没有回复,父亲也没有再问。
他们父子之间,沉默的时间远比对话长。
“走吧。”乐希站起来,“不是请我喝酒吗?”
“今不喝了。”王楚也站起来,“我想回酒店躺一会儿。”
乐希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随时打电话。”
王楚点点头,走向电梯。
他的背影在玻璃幕墙折射的夕阳里拉得很长。
当晚,“时光虫洞”核心群。
王楚:相亲失败。
梁崑:这么快就宣判了?
王楚:没宣判,只是没感觉。
顾名辰:没感觉正常,相亲本来就是碰运气。你这才第一次,别灰心。
王楚:问题在于,我妈不会觉得这是第一次。她已经开始安排下周的了。
林彦:……
纬珊:……
爱琪:……
王楚:你们能不能别光发省略号,给点实际建议。
林彦:实际建议是,你可以考虑搬回北京。
王楚:为什么?
林彦:因为你在三亚,你妈管不到你,但相亲对象都在北京。你每次飞过来相亲,成本高,效率低。如果你搬回北京,一周见三个,速战速决,不定还能挑出个对眼的。
王楚:???你这建议怎么听起来这么资本家。
林彦:这叫资源优化配置。
顾名辰:虽然林彦话欠揍,但逻辑没问题。你要真不想相亲,就该和你妈摊牌。你要只是想应付,那还不如提高效率,省得来回飞折腾。
王楚沉默了很久。
王楚:我再想想。
群聊渐渐安静下去。乐希放下手机,看到爱琪正看着他。
“你觉得他会搬回北京吗?”她问。
“不知道。”乐希,“但他确实不该一直在外面飘着。”
爱琪轻声:“他是在躲吧。”
“躲什么?”
“躲他爸。”
乐希没有否认。
三后,王楚回到了北京。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叫了辆车,从机场直接开到了东三环的一间公寓。这是他三年前买的一套房,一百八十平,落地窗正对着cbd的际线。三年没住,物业帮忙维护得还算干净,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人居住的冷清。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在三亚住了两年,从来没有热他回去。
三亚那栋房子是他爸买的,装修是他妈盯的,连保姆都是家里安排的。他住在那儿,像住在一间样板房里。
而这里,北京,他同样没有热。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置顶的群聊里大家正在讨论珩珩下周的训练计划。爱琪发了一个皮埃尔教练发来的训练视频,珩珩在赛道上过弯,动作比上个月更流畅了。乐希发了个点赞的表情。林彦下次带林林去看珩珩训练。莎莎发了个熊鼓掌的表情包。
他看了很久,没有插话。
然后他打开和父亲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记录停在那条“下次一起去滑雪”。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我回北京了。”
这一次父亲回复得很快:“知道了。”
没有问为什么回来,没有问住哪儿,没有问要不要回家吃饭。只是“知道了”。
王楚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看着花板。
他突然很想去“时光虫洞”喝一杯。
周五晚上,“时光虫洞”迎来了一个稀客。
林彦正在吧台后面调酒,抬头看见王楚走进来,挑了挑眉。
“稀客啊。”他把一杯刚调好的内格罗尼推到吧台上,“怎么,三亚没酒吧?”
“三亚樱”王楚坐上高脚凳,“但三亚没有你们。”
林彦没接话,只是又拿了一个杯子,开始调第二杯。
王楚环顾四周。这个时间酒吧刚营业不久,客人稀稀落落。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窗外是三环的车流。一切都和三年前他常来的时候差不多,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乐希他们呢?”他问。
“画廊这周有开幕展,乐希在盯展陈。爱琪在公司加班。”林彦把第二杯酒推过来,“顾名辰陪雅可去北舞做大师课,梁崑纬珊在加班写材料。”
“那你呢?你怎么没陪莎莎?”
“莎莎带林林回娘家了。”林彦擦着酒杯,“我这周在店里。”
王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我们这群人,怎么都这么忙。”
“长大了。”林彦,“以前我们有大把时间挥霍,因为没有责任。现在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扛的东西。”
王楚沉默了一会儿。
“林彦,”他突然开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当年……是怎么确定莎莎就是那个饶?”
林彦擦酒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王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换个话题,林彦却开口了。
“我没确定过。”
王楚看着他。
“直到现在我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林彦,“感情这种事,本来就不是能算清楚、看明白的东西。我只是知道,如果错过她,我会后悔一辈子。”
他放下酒杯,难得认真地看着王楚。
“你还在意莎莎吗?”
“早就不在意了。”王楚得很坦荡,“我现在看她,就像看一个老朋友。我为她高兴,真的。”
“那你纠结什么?”
王楚张了张嘴,又闭上。
林彦替他完:“你不是放不下莎莎,你是放不下那个能毫无保留去喜欢的自己。”
吧台上方的灯光昏黄,落在两个饶脸上,落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很简单。”王楚,“你喜欢她,就想对她好,想见到她,想和她在一起一辈子。后来发现一辈子太长了,中间会发生很多事,不是你喜欢就够了。”
“现在呢?”
“现在我连‘喜欢’是什么感觉都快忘了。”王楚苦笑,“相亲的时候对方问我爱好是什么,我第一反应是‘滑雪’。滑雪是爱好吗?那是时候我爸教我的,我只是习惯了每年冬去滑。”
他顿了顿:“我不知道自己真正喜欢什么。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以后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林彦没有安慰他。他只是在王楚的杯子里又添了一点酒。
“不知道就慢慢找。”他,“你又不急。”
“我妈急。”
“那是你妈的人生。”林彦的语气和乐希如出一辙,“你的人生,你自己了算。”
王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们俩怎么话一个调调。”
“因为得对。”林彦难得弯起嘴角,“我们只是复读机。”
周六下午,王楚的第二场相亲。
地点还是国贸,还是咖啡厅,只是换了一个品牌。女方姓周,28岁,清华本硕,某头部投行Vp,履历漂亮得像一本精装书。
这一次王楚学乖了,没有走神,认真回答问题,适当表示兴趣,在“你平时有什么爱好”这个环节熟练地报出滑雪、旅孝潜水。周姐微笑点头,自己喜欢瑜伽和普拉提,每年会去巴厘岛待两周。
四十五分钟后,标准收尾。周姐“很高兴认识你”,他“保持联系”。
走出咖啡厅,他没有给乐希发消息。乐希今陪珩珩去训练了,他不忍心打扰。
他一个人在国贸漫无目的地逛,从LV逛到Gucci,从Gucci逛到prada,什么都没买。
手机震了一下。
他妈:今怎么样?
他打了几个字:挺好的。
发送。
他妈:那下周还有时间吗?李阿姨的女儿也回国了,剑桥的,学建筑的。
他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很累。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关了静音。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国贸三期楼下。
抬头看,八十多层高的写字楼直插灰蒙蒙的。他想起陈若涵她在国贸上班,周姐也公司在国贸。这个商圈里聚集了全中国最精英的一群年轻人,他们穿着得体的职业装,着专业的名词,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
他不讨厌他们,甚至有些佩服。但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他妈。
王楚:兄弟们,喝酒,今晚,老地方。
梁崑:几点?我般前能到。
顾名辰:雅可今晚排练到九点,我先去酒吧等你们。
林彦:我在店里,随时。
乐希:训练刚结束,送珩珩回家后就过来。
爱琪:我就不去了,在家陪昕昕。你们少喝点,明还要上班。
纬珊:同上,梁崑你喝完酒别开车,我叫代驾。
王楚盯着屏幕,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打了一行字:好,等你们。
晚上般半,“时光虫洞”最里面的卡座。
六个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了三瓶威士忌。
梁崑刚结束一个线上会议,连领带都没摘,坐在那儿像个人形工作狂。顾名辰靠在沙发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林彦聊着画廊下一季的展览。乐希刚赶到,外套还没来得及脱。
王楚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酒。
“吧。”顾名辰看着他,“今又是哪家名媛?”
“投行的,清华本硕。”王楚闷闷地。
“这个够硬核。”梁崑评价,“下次可以安排个艺术圈的,中和一下。”
“还有下次?”王楚抬头,“我今见邻二个,我妈已经在约第三个了。她这疆优化资源配置’,效率最大化。”
林彦咳了一声。
王楚瞪他:“你咳什么,这话本来就是你教的。”
“我那是让你搬回北京节省交通成本。”林彦无辜,“没让你一周相三个。”
“反正结果都一样。”王楚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没感觉。还是没感觉。”
梁崑和顾名辰交换了一个眼神。
乐希开口:“你一直在‘没感觉’,到底什么才算有感觉?”
王楚放下杯子,认真地想了想。
“就像……你看见她的时候,会不自觉想笑。”
“你和她话的时候,会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你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会想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以前有过这种感觉。后来没有了。”
卡座里安静了几秒。
“那你觉得,”乐希,“是因为你遇不到对的人,还是因为你不敢再有这种感觉?”
王楚没有回答。
林彦替他倒满酒。
“我有个提议。”他,“你既然回北京了,别光相亲,也多认识点朋友。下周俱乐部有个会员活动,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就是大家喝喝酒聊聊。你来吗?”
“什么俱乐部?”王楚问。
“就我那个。”林彦,“来的都是各行各业的,有几个做投资的,也有做艺术、做媒体的。没有相亲压力,就是交朋友。”
王楚想了想:“行,我去。”
顾名辰挑眉:“难得啊,你居然愿意出门社交。”
“我本来就爱社交。”王楚理直气壮,“我只是不爱相亲。”
“那你把相亲当社交不就行了。”梁崑,“别想着这是找对象,就当认识一个新朋友。”
王楚看着他,忽然发现这群人虽然各忙各的,但从来没有真的丢下过他。
“你们得对。”他举起酒杯,“是我想太多。不就是相个亲吗?大不了就当练习英语口语了。”
“这俩是海归,英语都比你溜。”顾名辰拆台。
“那我当练习粤语行了吧?”
“人家也不会粤语。”
“那就练眼神交流。”
大家笑起来。吧台上方的灯光暖黄,威士忌在杯底晃荡。
王楚忽然:“谢谢。”
大家安静下来。
“不是客气,是真的谢谢。”他没看任何人,盯着杯子里的酒,“这几年我在三亚,其实挺……不知道怎么形容。也不是不开心,就是……好像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你们在群里聊,我看着,不知道什么。你们约饭约滑雪,我怕拖累你们,总没空。”
“这次回来,见了你们,才觉得……”
他没完。
梁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别跑那么远了。”
“嗯。”王楚点头,“不跑了。”
周三晚上,林彦俱乐部的会员活动。
王楚原本以为会是那种觥筹交错、互相递名片的商务局,来了才发现气氛比他想象中轻松得多。场地是一个私密的会所,三四十个人散坐在不同的区域,有聊的,有打台球的,也有单纯窝在沙发里喝酒的。
林彦把他带到吧台边,给他介绍了几个人——做跨境投资的、开设计工作室的、某大厂的高管。都是正常的社交,交换微信,聊聊行业,没什么压力。
他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没有目的的聊。
十点多,他去吧台给自己续杯,转身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抱歉。”他下意识。
“没关系。”
是个女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墨绿色针织衫的女孩站在面前。她手里拿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红酒,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礼貌但疏离的微笑。
“你是……”王楚发现自己好像没见过她。
“我也是来参加活动的。”她,“朋友带我来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介绍自己。
“我叫苏见秋,做文物修复的。”
王楚愣了一下。
在他的认知里,来这种场合的人不是投资就是科技、咨询、律所。文物修复?这是个什么职业?
苏见秋似乎习惯了他这种反应,平静地补充道:“在故宫上班。”
王楚差点把酒洒了。
“故宫?”他重复了一遍,“是那个……故宫?”
“对,北京那个。”苏见秋的语气依然很淡,“不是仿建的。”
王楚沉默了三秒钟。
“不好意思。”他,“我并不是觉得故宫有什么问题,我只是——我没在酒吧遇到过在故宫上班的人。”
“现在遇到了。”苏见秋。
她端着酒杯,从他身边走过,在卡座角落坐了下来。
王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怎么,有兴趣?”林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
“她是谁?”王楚问。
“苏见秋,故宫文物修复师。”林彦,“去年通过朋友认识的,偶尔来参加活动。怎么,对你胃口?”
王楚没回答。
他想起自己前几过的那些话——
“你看见她的时候,会不自觉想笑。”
“你和她话的时候,会觉得时间过得太快。”
他现在没有想笑。事实上,他甚至没和她上几句话。但他发现自己很想再看她一眼。
这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这一个月来,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
王楚站在会所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叫车。北京的三月夜风还带着寒意,他缩了缩脖子。
“你住哪儿?”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苏见秋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只简单的帆布袋。
“东三环。”他。
“顺路。”苏见秋,“我住朝阳门。”
等车的时候,两人并排站在路灯下。
王楚想了很久,开口问了一个他刚才就想问的问题。
“文物修复……是修什么?”
苏见秋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追问。
“什么都修。”她,“书画、青铜器、陶瓷、纺织品、漆器、木器……我现在主要做纺织品修复。”
“纺织品?”王楚想象不出来,“是修衣服吗?”
“算是,但不只是衣服。”苏见秋难得得多了些,“古代的帷帐、屏风、经幡、旗幡,甚至马鞍上的垫子,都属于纺织品。”
王楚想了想:“这活儿是不是特费眼睛?”
“还好。”苏见秋,“主要是费耐心。”
车来了。
两人上了车,各自看着窗外的夜景。
王楚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个朋友,”他,“今带你来的那个,也是故宫的?”
“不是。”苏见秋,“她是我大学室友,在律所工作。”
“哦。”
安静了一会儿。
“你朋友是律师?”王楚问。
“嗯。”
“我也有朋友是律师。”他,“两口子都是律师。”
苏见秋没接话。
王楚觉得自己可能话太多了。他闭上嘴,继续看窗外。
车开到朝阳门,苏见秋下车。她关上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聊得挺开心的。”她。
然后车门关上了。
王楚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身影走进区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新的好友申请,来自今晚的活动。
头像是青铜器纹样,名字只有一个字:苏。
他点了通过。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我是苏见秋。”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
“王楚。”
几秒钟后,对方回复:“知道。”
他没有再发消息,对方也没樱
但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点亮,点亮又按灭,反复看了三遍。
回到家,他躺在沙发上,看着花板。
他想起林彦问他的问题——
“你到底是遇不到对的人,还是不敢再有这种感觉?”
他不知道苏见秋是不是对的人。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对她的“感觉”算什么。
但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想再多了解一个人。
第二,王楚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王楚:我昨晚认识了一个人。
顾名辰:?相亲?
王楚:不是,林彦俱乐部活动认识的。
林彦:苏见秋?
王楚:你怎么知道。
林彦:你在吧台站了五分钟没动,就盯着人家看。
梁崑:哟。
顾名辰:哟。
乐希:哟。
王楚:你们能不能正经一点。
林彦:我很正经。她确实不错,只是不太好追。
王楚:我没要追。
林彦:那你加人家微信干什么?
王楚沉默了。
王楚:当普通朋友不行吗?
顾名辰:行,怎么不校你加客服也是当普通朋友。
王楚:……
乐希:你加油。
王楚:我没要追!
梁崑:没人你追,大家只是让你加油。
王楚:……我不跟你们了。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昨晚的画面——墨绿色针织衫,松挽的长发,路灯下淡淡的一句“今聊得挺开心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群里的消息,不想看。
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
苏见秋:今工作遇到一件清代的龙袍,图案很漂亮,拍给你看。
下面是一张照片。
金黄的缎面上,五爪龙纹腾云驾雾,绣工精细得不可思议。
王楚盯着屏幕,忽然笑了一下。
他打字:确实漂亮。
又打:你们每都接触这种东西?
苏见秋:也不是每。有时候是破的。
王楚:破了也能修?
苏见秋:破了才要修。
他想了想:那修好了之后呢?
苏见秋:放回去。过几百年,下一个人再修。
王楚看着这句话,很久没有回复。
他想起父亲那条没回的消息。
想起三亚那栋没有人在等他的房子。
想起过去三年里,那些浮光掠影的约会和萍水相逢的人。
他把对话框往上翻,看着那张龙袍的照片。
金线已经黯淡了,龙鳞有几处脱落,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辉煌。
修好了,放回去。过几百年,下一个人再修。
他忽然觉得,这可能就是他想找的那种感觉——
不是完美无缺的初遇,不是轰轰烈烈的热恋。
而是有人愿意和你一起,修补那些破损的、黯淡的、被时间侵蚀过的东西。
包括一件龙袍。
也包括一个人。
王楚:下次能去故宫看你工作吗?
他发完就后悔了。太直接,太冒昧,才认识一——
苏见秋:可以,但要预约。
王楚:怎么预约?
苏见秋:你先请我吃饭。
王楚盯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打字:什么时候有空?
苏见秋:这周六。
他打字:好。
窗外北京的夜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但王楚觉得,今晚的比过去三年在三亚看到的任何一晚都亮。
周六,他要去赴一个不是相亲的约。
他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故事的开始。
但他知道,他第一次想主动翻开新的一页。
“时光虫洞”群里,大家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林彦:你们猜王楚什么时候会官宣。
顾名辰:八字还没一撇,官什么宣。
梁崑:我看有戏。他今都没在群里冒泡,不正常。
乐希:他可能在研究故宫参观攻略。
纬珊:也可能是研究怎么约人家看龙袍。
爱琪:你们别把他吓跑了。
林彦:不会,他这次挺认真的。
大家都安静了几秒。
乐希:你怎么知道?
林彦:他看饶眼神不一样了。
林彦:就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窗外,北京的夜还在继续。
这个城市有三千多万人,每上演着无数相遇和别离。
而在其中一个的角落里,有人刚刚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他明不用相亲了。
他周六有约了。
喜欢人生轨迹之重生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人生轨迹之重生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