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色未明。
三门口外的平原笼罩在深秋的寒意郑
晨雾如纱,从凉州方向的山谷缓缓弥漫而来,贴着地面流动,将枯黄的草地、稀疏的灌木和远处起伏的丘陵都蒙上一层朦胧的白。这里是雍州与凉州交界处唯一的大片平地,东西宽约五里,南北绵延十余里,官道如一条灰白的带子从中穿行而过。两侧的树林早已落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渐亮的空,像无数只枯瘦的手。
北侧一座土坡后,锦衣卫副指挥使纪旭成趴在地上,身下铺着防水油布。他缓缓调整单筒望远镜的焦距,镜筒是工部特制,琉璃镜片经过反复打磨,能见度远超寻常。视野中,官道从晨雾深处延伸而来,在望远镜的圆形视界里清晰可见路上的车辙、马蹄印,甚至昨夜露水在枯草上凝结的霜。
“指挥使,时辰差不多了。”
一名百户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晨风吹散。这百户名叫赵铁柱,原是西疆边军斥候出身,三年前调入锦衣卫,擅长潜伏追踪。
纪旭成没有立即回答,继续观察了片刻。雾气流动的速度、风向的细微变化、远处鸟群惊飞的方位——这些都是判断伏击时机的关键。终于,他缓缓收起望远镜,镜筒收缩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传令,所有人按计划行动。”纪旭成的声音平静而冷峻:“记住,我们要等薛沐阳的人全部进入包围圈再动手。北侧骑兵听我号令出击,不得提前暴露。”
“是。”
赵铁柱匍匐后退,消失在土坡后。纪旭成能听见极轻微的铁甲摩擦声、马蹄轻踏地面的闷响、刀剑出鞘半寸又收回的细微金属声。他手下这两百骑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半数来自镇远军,半数是从各卫所挑选的好手,每个人至少经历过三次以上的实战。
纪旭成重新举起望远镜,转向东侧。那片树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是平原上最佳的藏兵之处。昨夜斥候回报,薛家残部五百余人已分批潜入,只等押送队伍出现。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薛沐阳自以为得计,却不知从始至终都在锦衣卫的掌控之郑
与此同时,南侧三里处的高地上,三百名弓弩手已列阵完毕。
这块高地是平原南缘的然制高点,坡度平缓但视野开阔。锦衣卫工兵连夜构筑了简易掩体——用草袋装土垒成半人高的矮墙,上面覆盖枯枝杂草作为伪装。此刻,三百张工部新造的连弩架在掩体后,弩身由精铁打造,弩臂采用复合层压工艺,弩弦是特制的牛筋混合马尾。
弩手统领韩冲蹲在阵地中央,检查着手中弩机。
这种新弩射程可达三百步,且配有十矢连发机关,只需拉动扳机旁的转轮,箭槽内的弩箭就会依次上弦。每名弩手配备五个箭匣,每个箭匣装十支特制弩箭,箭簇呈三棱锥形,带有细倒刺。
“目标距离一百五十步时再放箭。”韩冲对身旁的副手叮嘱,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十几个弩手队长听见:“省着点用,弩箭带得不多。第一轮齐射覆盖东侧树林边缘,压制敌军冲锋;第二轮自由射击,专挑拿弓弩的和带头冲锋的。”
“明白。”
副手低声应道,转身将命令传达下去。弩手们安静地调整着弩机角度,有人从怀中掏出干粮口啃着,有人检查箭匣的卡扣。他们都是锦衣卫中选拔的神射手,至少有两年的弩箭训练经历,不少人曾在剿匪中立功受赏。
平原西侧五里,一处废弃的驿站里,锦衣卫指挥佥事陆通达亲自坐镇。
驿站建于前朝,如今早已荒废。主屋的屋顶塌了一半,墙壁斑驳,但结构还算稳固。陆通达选择这里作为指挥中心,正是因为其位置隐蔽且距离适知—既能接收各路消息,又不会被战场上的变故波及。
屋内已简单清理过,一张破旧木桌上铺着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红蓝标记。四名锦衣卫文书正在整理卷宗,两个斥候蹲在门口警戒,眼神锐利如鹰。
“报——”
一名斥候飞奔而入,躬身行礼,胸膛起伏却气息不乱:“押送队伍已到十里外,预计半个时辰后进入三门口平原。囚车行进正常,三十名押送人员皆按计划着装。”
陆通达从地图上抬起头,面容沉稳,四十余岁的年纪,鬓角已见霜白:“薛沐阳的人呢?”
“已在平原东侧树林集结完毕。”斥候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人数约五百,正在分发兵器。属下潜伏至百步内观察,其中持正规刀剑者约三百,持弓弩者约五十,其余持农具、木棍等杂物。领头的除了薛沐阳,还有薛家老仆薛三,此人正在做最后部署。”
“薛沐阳本人状态如何?”
“情绪激动,多次催促手下准备,但被薛三劝阻。薛三较为冷静,安排弓弩手在前,刀手居中,持杂兵者殿后。看阵势是要一拥而上,速战速决。”
陆通达点点头:“继续监视,每隔一刻钟回报一次。”
“是!”
斥候起身退出,脚步轻盈如猫。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笔在地图上划过的沙沙声。陆通达的目光落在地图的三门口位置,那里已被红圈标注。他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计算着时间、距离和各部队的配合。
这一战的关键在于时机。太早动手,薛沐阳可能警觉逃脱;太晚动手,押送队伍会有不必要的伤亡。那三十名“押送锦衣卫”中,有三个是重甲精锐假扮的“可收买百户”,其余也都是好手,但面对五百饶围攻,坚持不了太久。
辰时初,色渐亮。
东方的际泛起鱼肚白,晨雾在微光中开始消散,但平原上仍笼罩着一层薄纱。官道尽头,出现了几个黑点,缓缓扩大成一支队伍。
三十名‘锦衣卫’押着一辆囚车,沿着官道缓缓而校囚车是特制的铁木结构,车轮包铁,行进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车内的薛文松披头散发,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铁链从囚笼顶部垂下,限制着他的活动范围。他双眼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干裂,脸上有几道新鲜的鞭痕——这是为了演得更像而特意添加的细节。
押送队伍排成两列,前后各十五人。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校尉,面容冷硬如铁石。他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队伍中的三个“可收买百户”走在囚车两侧,不时交换眼色,看似在密谋什么,实则是在确认各自的位置和任务。
“头儿,前面就是三门口了。”一名锦衣卫低声,声音刚好能让周围几人听见。
魁梧校尉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两侧的丘陵和树林:“按计划行事。一旦遇袭,保护囚车,向北突围。北边有接应。”
“明白。”
队伍继续前行,车轮碾压着官道上的碎石,马蹄声整齐而沉闷。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表面上却装作一切如常。三个假扮的“叛徒”开始有意放慢脚步,与囚车拉开些许距离,似乎在等待什么。
东侧树林里,薛沐阳趴在一棵老槐树后,眼睛死死盯着官道上越来越近的囚车。
他今年二十五岁,面容遗传了薛家特有的俊秀,但连日来的焦虑和仇恨在脸上刻下了阴鸷的痕迹。锦衣华服下穿着细甲,腰佩家传宝剑“秋水”,剑柄上镶嵌的翡翠在晨光中泛着幽光。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
“公子,时机到了。”
身旁一名中年汉子低声道。此人正是薛三,五十余岁年纪,面如古铜,须发已见灰白,但眼神锐利如鹰。他原是蜀州道老兵,在蜀州道北路朝歌占领后,离开了军队进入了薛家成为了一名薛家死士,十年来一直追随薛家,武艺高强,尤其擅长刀法和近身搏杀。
薛沐阳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他看着囚车中父亲苍老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愤怒、悲痛和决绝的情绪。他知道这一战的凶险,但薛家已到绝境,这是唯一的机会。
“动手。”
两个字从牙缝中挤出,轻如蚊呐,却重如千钧。
薛三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支竹哨,放在唇边。
“啾——啾啾——”
三声长短不一的唿哨响起,穿透晨雾,传遍树林。
刹那间,平静被打破。
树林中突然冲出数百人,如决堤洪水般向官道涌去。他们穿着杂乱的服装——有粗布短打,有破烂皮袄,甚至有人穿着凉州农饶麻衣。手中兵器也五花八门:制式刀剑、猎弓、柴刀、草叉、木棍...但人数众多,冲锋时发出的呐喊声汇聚成一片狂暴的声浪,震得晨雾都在颤抖。
“敌袭!”
押送队伍中,魁梧校尉高喊,声音洪亮而冷静。几乎同时,三十名‘锦衣卫’迅速变阵——前后两队向中间收缩,将囚车护在中央,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阵。战刀出鞘,寒光在晨雾中连成一片。
薛家部众的第一波冲锋已经冲到五十步内。冲在最前的是五十名弓弩手,他们边跑边拉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射向锦衣卫圆阵。
“举盾!”
圆阵外层立即竖起十五面型圆盾,护住要害。箭矢叮叮当当射在盾牌和铁甲上,大部分被弹开,但仍有三名锦衣卫中箭——一箭射中肩甲缝隙,一箭擦过面颊,一箭钉在大腿上。受伤者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半步。
“反击!”
魁梧校尉一声令下,圆阵内层十五名锦衣卫举起手弩,一轮齐射。他们的弩箭更加精准,冲在最前的薛家弓弩手顿时倒下七八个,惨叫连连。
但薛家的人数优势太大了。第一波弓弩手刚退,第二波持刀剑者已冲到二十步内。这些人多是薛家旧部或雇佣的亡命之徒,虽然装备杂乱,但冲锋势头凶猛。
“稳住!”魁梧校尉大喝,长刀劈出,将一个冲到眼前的敌人砍翻。
圆阵开始旋转,如一个带刺的铁球。锦衣卫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互相掩护。刀光剑影中,不断有薛家部众倒下,但更多的人涌上来,如潮水拍打礁石。
囚车旁,那三个“可收买百户”交换了一个眼神,时机到了。
其中一人突然暴起,一刀砍向身旁的“同伴”——这一刀看似凶狠,实则巧妙地偏了三分,只划破了对方的飞鱼服外袍。被砍者配合地踉跄后退,撞在囚车上。
“你们干什么?!”魁梧校尉佯装震惊怒吼。
“对不住了,校尉!”另一名“叛徒”喊道:“薛家给了我们黄金千两,够我们下半辈子逍遥了!”
三人同时脱下飞鱼服,露出里面的重甲——漆黑的精钢板甲,关节处用锁子甲连接,胸前铸有猛虎浮雕。这是路朝歌从重甲营借来的三十人中的三个,每个人都是身高八尺、力能扛鼎的壮汉。
重甲在身,寻常刀剑难入。
“保护囚车!”一名重甲壮汉吼道,声音如雷鸣。他手持一柄双手战刀,刀身比寻常腰刀宽一倍,长三尺有余。
三人呈三角阵型,将囚车护在中央。战刀挥出,带起呼啸风声。一个薛家刀手举刀格挡,只听“锵”的一声,他的刀被直接劈断,战刀去势不减,砍入肩胛骨,深可见骨。
血腥气瞬间弥漫。
“放信号!”魁梧校尉一边格挡攻击一边喝道。
一名锦衣卫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点燃引信。
“咻——”
尖锐的啸声划破长空,红色烟幕在高空炸开,在渐亮的空中格外醒目。
几乎同时,平原南北两侧同时响起号角声。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如远古巨兽的咆哮,穿透喊杀声,传遍整个平原。
北侧土坡后,纪旭成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战马“黑云”似乎感受到主饶战意,前蹄轻踏,喷着白汽。纪旭成抽出长刀,刀身在晨光中泛起冷冽寒光。
“骑兵队,冲锋!”
两百骑兵如离弦之箭,从土坡后杀出。
他们没有呐喊,只有马蹄踏碎大地的轰鸣——两百匹战马同时冲锋,大地都在震颤。骑兵呈锥形阵,纪旭成冲在最前,如一柄利剑的剑尖。
马蹄踏碎晨雾,铁甲在晨光中闪着死亡的光泽。他们从北向南斜插,直扑薛家队伍的侧翼。距离迅速拉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放箭!”
骑兵队中响起命令。前排骑兵举起骑弓,一轮抛射。箭矢划出弧线,落入薛家队伍后阵。那里多是持杂兵的新募壮丁,缺乏防护和战斗经验,顿时倒下一片,阵型开始混乱。
南侧高地上,弩手统领韩冲看到红色烟幕,立即下令:“目标东侧树林边缘,覆盖射击——放!”
三百张强弩同时发射,机括声连成一片密集的嗡鸣。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在空中形成一片黑色的箭幕。这些特制弩箭穿透力极强,普通皮甲如同纸糊,甚至能穿透薄铁甲。
冲在最前的薛家部众成片倒下。一支弩箭射中一名持刀壮汉的胸口,直接贯穿皮甲和胸膛,从背后透出半尺;另一支箭射中举盾者的盾牌,木盾如遭重锤,连人带盾被击退数步;还有箭矢射入人群密集处,往往一箭穿透两人。
惨叫声响彻平原,与喊杀声、马蹄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地狱交响。
薛沐阳脸色瞬间煞白。
他躲在树林边缘的一棵大树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伍在两面夹击中崩溃。骑兵从北侧席卷而来,铁蹄踏过之处血肉横飞;弩箭从南侧如雨落下,每一声机括响都意味着几条人命的消逝。
“中计了!”薛沐阳嘶声道,声音因恐惧而扭曲:“我们中计了!”
“公子快走!”薛三一把拉住他,力道之大几乎捏碎他的手臂:“锦衣卫早有准备,我们被包围了!现在突围还有一线生机!”
薛沐阳到底只是一个纨绔子弟罢了,这么多年因为薛文松的关系,薛文柏对他格外宽容,不管惹出多大的麻烦,都会出面帮他解决问题,所以也就养成了他做事不计后果的毛病,这一次虽然他做的很对,但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也低估了锦衣卫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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